少林龍隱錄 第235章 龍鱗映血 潼關驚螭吻
潼關衛指揮使衙門後院密室的燭火,在趙魁那聲“動手!”的咆哮中瘋狂搖曳,如同瀕死的魂魄。燭光映照著幾張被貪婪和恐懼徹底扭曲的臉,密謀的毒汁在黑暗中無聲發酵。
“動手!就在今夜!”趙魁眼中凶光畢露,肥碩的身軀因亢奮而微微發顫,“不能再等了!那小兒推行新政,如同鈍刀子割肉,再拖下去,我等根基儘毀,死無葬身之地!趁他立足未穩,趁孫傳庭那老鬼還在整合殘兵,正是千載良機!”
陰鷙千戶李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趙大人所言極是!王百萬那邊聯絡的本地豪強家丁,加上我們暗中控製的幾個衛所百戶所,糾集三五百敢玩命的漢子不成問題!秦翼明手下雖悍勇,但傷亡慘重,能戰者不過三百餘人,還分散在城防各處!孫傳庭帶來的兵更是疲敝不堪!”
“擒賊先擒王!”趙魁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燭台跳起,蠟淚飛濺,“目標——帥府!趁其不備,直取那小兒首級!隻要他死了,秦翼明和孫傳庭群龍無首,潼關自然落入我等掌控!屆時封鎖訊息,上報朝廷,隻說是流寇餘孽所為,我等力戰護駕有功!哼,朝廷自顧不暇,誰還會深究一個‘流亡天子’的死活?”
“高!實在是高!”另一個眼珠亂轉的千戶王順諂媚地豎起大拇指,“趙大人運籌帷幄!隻要殺了那小兒,廢了他的狗屁新政,咱們的地、咱們的銀子,還有那些空餉,就都保住了!說不定還能更上一層樓!”
跪在地上的小旗官聽著這**裸的弑君大逆之言,嚇得渾身篩糠,褲襠已然濕了一片。
“廢物!”趙魁厭惡地瞥了他一眼,隨即狠厲下令,“李乾!你帶本部親信,突襲帥府東側門!那裡守衛最薄弱!王順!你帶人去西側馬廄放火,製造混亂,吸引秦翼明親兵的注意!本官親率精銳,直撲那小兒所在的暖閣!告訴弟兄們,事成之後,每人賞銀百兩!殺那小兒者,賞千金!封千戶!”
“遵命!”李乾、王順眼中貪婪與凶光交織,齊齊抱拳,臉上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
帥府暖閣。
燭火柔和,驅散了幾分冬夜的寒意。朱慈烺倚在榻上,手中拿著一份孫傳庭剛剛呈上的潼關府庫清點草冊。鬼手仙剛為他換過腿上傷藥,重新裹好細布,那股鑽心的疼痛已緩和不少,隻是筋骨依舊酸軟乏力。
沐林雪並未撫琴,隻是靜坐一旁,麵前攤開一卷古舊棋譜。她纖細如玉的手指拈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目光卻並未落在棋枰之上,而是穿透窗欞,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琉璃般的眸子裡沉澱著難以察覺的凝重。螭龍佩貼合心口,溫潤依舊,但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冰針懸於肌膚之上的森冷警兆,卻無聲無息地縈繞在靈台。
就在朱慈烺翻動紙頁的瞬間——
“錚——!”
沐林雪指間那枚黑玉棋子毫無征兆地跌落棋枰,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螭龍佩驟然傳來一陣極其強烈的悸動,冰冷刺骨!
幾乎是同一時刻!
“咻——!”
一支弩箭撕裂寂靜的夜空,帶著淒厲的尖嘯,穿透暖閣糊著厚紙的窗欞,直射榻上的朱慈烺!箭鏃幽藍,顯然是淬了劇毒!
電光石火之間!
沐林雪瞳孔驟縮!放在棋枰上的素手快如閃電般拂過!一股無形卻淩厲的罡風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掃在弩箭箭桿末端!
“叮!”
弩箭被罡風帶得偏離了毫厘,擦著朱慈烺的鬢角,“奪”地一聲深深釘入他身後的屏風木框!箭尾兀自嗡嗡顫抖!
“有刺客!護駕——!”守在暖閣外間的兩名秦翼明親兵反應極快,拔刀怒吼示警!話音未落,窗外已響起一片弓弦急響和利刃破空之聲!刹那間,帥府東側殺聲暴起!刀劍碰撞、怒吼慘嚎瞬間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找死!”朱慈烺眼中寒光暴射,方纔那一箭帶來的心悸瞬間化為滔天怒火!他猛地掀開錦被,不顧腿上劇痛,就要翻身下榻!“螭吻”在鞘中發出低沉嗡鳴!
沐林雪的身影已如一朵流雲般飄至他身前,素手看似輕柔地在他肩頭一按,一股精純柔韌的內力透入,竟將他欲起的動作穩穩壓住!
“陛下莫動!毒傷未愈,不可妄動真氣!”她的聲音依舊清冽,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急迫,“來人目標是陛下!外間凶險!”說話間,她琉璃佛眸掃過那釘入屏風的毒箭,指尖已夾住三枚細若牛毛、寒氣森森的冰魄針!螭龍佩驟然亮起一層肉眼難辨的微光,冰冷的氣息瞬間彌漫整個暖閣!
暖閣木門被轟然撞開!兩名渾身浴血、甲冑破碎的親兵踉蹌退入,嘶吼道:“娘娘!叛軍凶猛!東側門失守!趙魁反了!”
話音未落,數名身著潼關衛軍服、卻滿臉猙獰煞氣的叛卒已揮刀衝入暖閣!當先一人正是那陰鷙千戶李乾!他手中一柄狹長的倭刀泛著寒光,直撲榻上!
“賊子敢爾!”沐林雪清叱一聲,身影如幻!不見她如何動作,三點寒星已脫手而出,發出極其細微尖利的破空聲!
噗!噗!噗!
衝在最前麵的三名叛卒咽喉處同時爆開一點極細微的血花!他們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身體如同被抽去骨頭的麻袋般軟軟栽倒!
李乾瞳孔驟縮!他根本沒看清對方如何出手!一股寒氣瞬間從尾椎骨直衝頭頂!但他也是積年的悍匪,凶性被徹底激發,不退反進,倭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光,避開正麵,斜削沐林雪腰腹!刀勢狠辣刁鑽!
沐林雪麵色如冰,纖腰微擰,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如同風中飄絮,以毫厘之差避過刀鋒!同時,她右手五指張開,曲指如鉤,指尖縈繞著冰冷的白氣,閃電般抓向李乾持刀的手腕!正是“玄冥神爪”中的殺招“寒梅折枝”!
李乾隻覺一股刺骨寒意瞬間浸透手腕經脈,整條手臂如同被冰封,動作驟然遲滯!他大驚失色,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刺激下強行撤刀回防!倭刀險之又險地格在沐林雪指尖之前!
“鐺!”
一聲金鐵交鳴!火星迸射!
李乾隻覺得一股陰寒無比的內力如同附骨之蛆,沿著刀身狂湧而入!他氣血翻騰,悶哼一聲,連退數步,撞在門框之上,虎口已然崩裂!再看刀身,竟被那看似柔弱的指尖點出了一個清晰的凹陷!
“妖…妖女!”李乾又驚又怒,嘶聲咆哮,“放火!燒死他們!”
暖閣外火光驟起!濃煙滾滾灌入!
帥府東牆外巷道。
孫傳庭如同一頭暮年雄獅,須發戟張,眼中燃燒著滔天怒火!他騎在一匹搶來的戰馬上,手中一柄普通的長劍早已砍得捲刃崩口,染滿鮮血!在他身後,是匆匆集結起來的數十名老弱殘兵以及臨時發動起來的幾十名衙役、民壯!
“頂住!給老夫頂住這條巷子!絕不能讓叛軍合圍帥府!”孫傳庭聲音嘶啞如裂帛,長劍揮舞,將一個試圖翻牆的叛軍劈落下來!
“孫大人!叛軍太多了!趙魁那狗賊把西城幾個百戶所的死忠都拉來了!還有豪強的家丁!”一名渾身是血的把總踉蹌奔來稟報,臉上帶著絕望。
孫傳庭環視戰場,心不斷下沉。他帶來潼關的兵本就疲憊至極,又被趙魁有心算無心,分割在幾處營房。倉促間能聚攏這些人已是僥幸。叛軍人數數倍於己,攻勢凶猛,更占據了巷道兩端的製高點,不斷射下箭矢!己方被壓製在狹窄的巷道裡,傷亡慘重,眼看就要被徹底衝垮!
一旦此路失守,叛軍主力便可直撲帥府後院,與趙魁東西夾擊!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巷道東側叛軍占據的一處房頂上,突然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
“啊——!”
“有高手!”
數名弓手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慘叫著從房頂滾落下來!砸進下方的叛軍人群中,引起一片混亂!
一道魁梧如山、渾身浴血的身影如同魔神般撞破那處房頂的木板,轟然落在巷道的青石板上!沉重的腳步踏得地麵都微微一震!他手中揮舞著一柄門板大小的厚重斷刀!刀身斑駁,布滿缺口,卻帶著劈山斷嶽般的恐怖威勢!
“秦將軍!!!”孫傳庭麾下殘兵瞬間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嘶吼!
正是秦翼明!
他此刻的模樣如同地獄歸來的煞神!玄鐵重甲破碎不堪,半邊肩甲被砍裂,露出裡麵翻卷的血肉和森森白骨!臉上新添的刀疤皮肉翻卷,更顯猙獰!但那雙虎目之中燃燒的凶悍戰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狂暴!
“孫老頭!老子還沒死呢!”秦翼明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聲音如同洪鐘炸響,瞬間蓋過了戰場喧囂!他目光如電,掃過巷道兩端陷入混亂的叛軍,最後落在西側一處叛軍密集的弓箭手陣地,那裡正瘋狂朝孫傳庭殘部傾瀉箭雨!
“狗日的雜碎!先吃老子一刀!”秦翼明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沒有任何花哨,他雙臂筋肉墳起,青筋暴突如山虯,將那柄沉重無比的斷門刀高舉過頂,全身僅存的狂暴力量儘數灌注其中,朝著西側那處房頂,狠狠劈了下去!
“開——山——!!!”
轟!!!
一道肉眼可見的狂暴刀罡撕裂空氣,發出沉悶如雷的恐怖爆鳴!刀鋒未至,那股剛猛無儔的慘烈氣勢已將房頂上的瓦片、灰塵儘數捲起!斷門刀帶著斬碎一切的意誌,狠狠劈在那房頂之上!
哢嚓嚓——轟隆——!!!
木梁斷裂!磚石飛濺!整片房頂如同被巨錘砸中的蛋殼,瞬間崩塌碎裂!房頂上的十幾名叛軍弓箭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這摧枯拉朽的一刀連同碎木亂石,一並砸落塵埃,化作肉泥!漫天的煙塵和血肉碎塊轟然爆發!
這石破天驚的一刀,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倒入一瓢冰水!
整個戰場的廝殺聲都為之一窒!
無論是叛軍還是孫傳庭的殘部,都被這非人的神力與凶悍震懾得目瞪口呆!
巷道西端的叛軍攻勢,被這從天而降的煞神和一地的狼藉碎屍,硬生生扼住了咽喉!
“弟兄們!孫大人!隨我——殺穿過去!護駕!!!”秦翼明一腳踹開擋路的半截屍體,如同暴怒的犀牛,揮舞著滴血的斷門刀,朝著帥府方向狂衝而去!每一步踏下,青石板上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血印!他身後,是爆發出驚天動地吼聲、被將軍神勇徹底點燃了血氣的殘兵!他們如同決堤的洪流,跟在秦翼明這柄無堅不摧的尖刀之後,朝著帥府方向,發起了一場慘烈無比的反衝鋒!
刀光!血雨!殘肢斷臂!在狹窄的巷道中轟鳴碰撞!
帥府暖閣。
濃煙嗆人,火舌已經舔舐上暖閣的門窗,發出劈啪的爆響。李乾被沐林雪一指震退,氣血翻騰,臉上驚駭未消。他帶來的親兵被那神鬼莫測的冰魄針射殺數人後,剩下的也被兩名秦翼明的親兵拚死擋住,戰況膠著。
就在這時!
“砰!”
暖閣另一側的窗戶被猛地撞碎!數條鉤索牢牢勾住窗欞!隨即,三個身著夜行衣、身手矯健如狸貓的身影破窗而入!他們動作無聲,配合默契,一人揮刀直撲守在朱慈烺榻前的最後一名親兵,一人甩出數枚十字鏢籠罩沐林雪上身要害,另一人則如同鬼魅般,手中分水峨眉刺直取朱慈烺心口!攻勢陰毒狠辣,顯然訓練有素,是趙魁蓄養的死士!
“娘娘小心暗器!”僅存的親兵目眥欲裂,揮刀格擋撲來的敵人,卻已無暇他顧!
十字鏢帶著藍汪汪的幽芒,瞬間已至沐林雪麵門!
峨眉刺的寒芒更是快如閃電!
朱慈烺怒目圓睜,強行提氣,“螭吻”嗆啷出鞘半寸!但他重傷之下強行催動內息,牽動腿傷和尚未拔儘的餘毒,眼前猛地一黑!
千鈞一發!
沐林雪清冷的眸子驟然一凝!螭龍佩光華微閃!她左袖猛地一捲,一股柔韌綿密的磅礴內力如同無形的屏障瞬間身前鋪開!
叮!叮!叮!叮!
襲來的十字鏢如同撞上銅牆鐵壁,瞬間被無形氣勁震得倒飛而回,速度更快!噗噗幾聲,竟深深嵌入破窗而入的兩名死士肩頭!
“呃啊!”那兩名死士慘哼一聲,攻勢頓時一緩!
與此同時!
沐林雪的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寒氣凝若實質,一道晶瑩剔透的冰棱劍氣後發先至!
哢嚓!
精準無比地點在刺向朱慈烺的峨眉刺刺身中段!
那死士隻覺得一股難以抗拒的沛然巨力和刺骨寒氣沿著刺身狂湧而入!整條手臂瞬間麻木僵硬!精鋼打造的峨眉刺竟被那纖細的指尖點得寸寸碎裂!
“噗!”死士如遭重錘,狂噴鮮血倒飛出去,撞在燃燒的窗框上,瞬間被火焰吞噬!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隻在電光石火之間!三名死士的絕殺之局,被沐林雪輕描淡寫般化解!她的身影依舊立在朱慈烺榻前,白衣勝雪,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彷彿九天玄女臨凡,清冷絕塵,不容褻瀆。
李乾看得亡魂皆冒!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凶性!逃!必須逃!
他猛地掏出一枚黑乎乎的彈丸,狠狠砸在地上!
“轟!”
濃烈的嗆人白煙瞬間充斥了整個暖閣!伸手不見五指!
“咳咳…”朱慈烺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
煙霧彌漫中,沐林雪眉頭微蹙,螭龍佩傳來的感應清晰地捕捉到李乾正倉惶撞向暖閣後窗!她指尖微動,一枚冰魄針無聲無息地沒入濃煙之中。
“啊——!”窗外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嚎,隨即是重物墜地的聲音。
濃煙稍散。
暖閣內一片狼藉。火焰在門窗上蔓延,兩名身受重傷的親兵拄著刀勉強站立,警惕地掃視四周。闖入的死士非死即重傷。李乾已不見蹤影,唯有後窗洞開,寒風卷著硝煙灌入。
朱慈烺強忍著眩暈和劇痛,看向擋在自己身前的素白身影。火光在她清冷的側臉上跳躍,幾縷發絲被汗水沾濕貼在鬢角。方纔那兔起鶻落的驚險搏殺,她那超脫凡俗的武功,以及那份如山嶽般沉靜的守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悸動,猛烈地衝擊著他疲憊的心神。
“林雪…”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
沐林雪緩緩轉過身。琉璃般的眸子對上他劫波未儘卻亮得驚人的目光。清冷的容顏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瞬。她沒有言語,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但朱慈烺清晰地看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還有那雙拂過琴絃的素手,指尖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顫抖——那是心神與內力同時催發到極致後的細微漣漪。
就在這時!
“陛下!娘娘!”秦翼明那如同炸雷般的咆哮由遠及近!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兵刃撞擊聲,暖閣外陡然爆發出更為激烈的喊殺聲!
“援軍到了!趙魁狗賊!拿命來——!”
暖閣外,秦翼明渾身浴血,如同血獄中殺出的魔神,揮舞著那柄巨大的斷門刀,狂暴地劈開擋路的一切!在他身後,孫傳庭帶著殘存的兵卒如同決堤的洪流,終於殺穿了巷道,衝到了帥府核心!
趙魁精心策劃的致命一擊,終於在內外夾攻下,顯露出了崩潰的裂痕。然而,帥府之內,火勢漸猛,濃煙滾滾,叛軍殘餘仍在負隅頑抗。
朱慈烺深吸一口灼熱嗆人的空氣,強撐著站起身,將“螭吻”徹底拔出劍鞘!冰冷的劍鋒映著他蒼白卻堅毅的臉龐。
“走!隨朕肅清叛逆!”
潼關城頭,黎明將至前最黑暗的時刻。
帥府內零星的反抗已被鎮壓。遍地屍體,斷壁殘垣間餘燼未熄,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焦糊的惡臭。趙魁被秦翼明親手打斷雙腿,像死狗一樣拖到城樓前。參與叛亂的衛所軍官、豪強家主被捆成一串,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瑟瑟發抖,麵如死灰。孫傳庭正指揮著倖存的兵丁撲滅餘火,清理戰場,救治傷者。
朱慈烺拄著“螭吻”,站在垛口旁。一夜驚魂,強行出手牽動傷勢,左腿如同被無數鋼針攢刺,靠著秦翼明親兵攙扶才勉強站立。但他腰背挺得筆直,玄色大氅在凜冽的晨風中獵獵抖動。沐林雪靜靜立於他身側半步之後,螭龍佩溫潤的光華在熹微的晨光中流轉,彷彿昨夜那驚心動魄的搏殺從未發生,唯有她眼底深處的一絲倦色,無聲訴說著消耗。
城下曠野,叛軍遺棄的營盤方向,巨大的混亂仍在持續。張獻忠連夜拔營消失無蹤,王自用身死軍潰,剩下的叛軍各部如同無頭蒼蠅,爭搶著糧草輜重,互相攻伐,火光點點,慘叫聲隱約可聞。
“陛下…逆賊趙魁及附逆人等,共一百三十七名,如何處置?請陛下示下!”秦翼明單膝跪地,聲音嘶啞,臉上那道新添的刀疤還在滲著血珠,虎目之中殺氣騰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慈烺身上。
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城下那些跪伏在地、抖如篩糠的叛亂者。其中有貪婪愚蠢的豪紳,有屍位素餐的衛所軍官,也有被裹挾的底層士卒。他眼中沒有勝利者的快意,隻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冰冷。
昨夜帥府暖閣那淬毒的弩箭,那鬼魅般的死士,那灼人的烈焰…若非沐林雪…他深吸一口帶著血腥與硝煙氣息的冰冷空氣,壓下翻騰的殺意與後怕。新政初行,殺人立威,勢在必行!但如何殺,殺誰,卻大有講究。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城頭的寒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冷酷:
“首惡趙魁,淩遲處死!其屍首懸於東門城樓,曝曬三日,以儆效尤!”
“附逆之衛所千戶以上軍官、豪強主犯,共二十八人,斬立決!首級傳示潼關府縣!”
“其餘被裹挾之兵卒及家丁…”朱慈烺的目光掠過那些麵無人色的身影,停頓了一下,“編入苦役營!修葺城牆,掩埋屍體!抗役者,斬!”
冷酷的判決如同寒風吹過,城頭一片死寂。趙魁發出殺豬般的哀嚎,被親兵拖死狗般拽了下去。那些即將被處決的軍官豪紳,有的癱軟在地,屎尿橫流;有的破口大罵,詛咒不絕;更多的則是目光呆滯,等待死亡降臨。
“陛下聖明!”孫傳庭躬身領命。他深知,亂世重典,雷霆手段方能震懾宵小,穩固根基。此乃必要之惡。
就在這時!
“報——!!!”
一聲淒厲的嘶吼竟壓過了城頭的肅殺!一名渾身浴血、背上插著兩支羽箭的傳令兵踉蹌著衝破守衛,撲倒在朱慈烺麵前!他顯然經曆了慘烈無比的追殺,甲冑破碎,氣息奄奄,手中死死攥著一支染血的令箭!
“陛下…急報…襄…襄陽…”傳令兵艱難地抬起頭,布滿血汙的臉上是極度驚恐與絕望,“左…左良玉…反了!他…他殺了巡按禦史…舉兵攻占了襄陽府庫!投…投了張獻忠!張獻忠…已…已入襄陽城!插…插起了‘左’字旗!”
“什麼?!”孫傳庭如遭雷擊,枯槁的臉上血色儘褪!
秦翼明虎目圓睜,倒吸一口涼氣!
朱慈烺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襄陽!南北樞紐!天下腰膂之地!竟落入張獻忠之手!左良玉,這個擁兵十萬、朝廷倚為柱石的平賊大將軍,竟然…叛了?!
傳令兵用儘最後力氣吐出那個“左”字,頭一歪,氣絕身亡!冰冷的屍體倒在朱慈烺腳邊,那支染血的令箭跌落塵埃,上麵一個猙獰的“左”字,在初升的朝陽下,刺眼得如同地獄的烙印!
剛剛撲滅內亂的潼關城頭,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一股比昨夜兵變更凶險、更致命的滔天巨浪,已在這血色黎明中,露出了它吞噬一切的獠牙!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