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33章 龍鱗映血 冰魄淬國器
潼關帥府,議事大堂。
昔日象征權威的帥府大堂,如今空蕩冷寂。支撐穹頂的粗大梁柱被拆走大半,用於填補城牆缺口,隻留下猙獰的斷茬和被繩索勒出的深深磨痕。地上狼藉不堪,散落著破碎的瓦礫、傾倒的燭台和蒙塵的卷宗。寒冽的風毫無阻礙地從破損的門窗灌入,嗚嗚作響,捲起地上的塵埃,更添幾分破敗蕭索。唯有大堂中央臨時拚湊起的巨大木案,以及案上鋪開的一張布滿標記的羊皮輿圖,給這片廢墟注入了一絲凝重肅殺之氣。
朱慈烺端坐於主位,身下是一張硬木圈椅,鋪著簡陋的獸皮。他肩披一件玄色大氅,內裡的白衣襯得臉色略顯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琉璃佛眸已重新燃起沉靜而銳利的光芒。右腿的傷處仍隱隱作痛,被他刻意忽略,挺直的腰背如雪原孤鬆,散發出不容置疑的威嚴。在他身側下首,沐林雪靜靜端坐,素白衣裙纖塵不染,螭龍佩垂落心口,散發著溫潤光澤。她眼簾微垂,神情平靜無波,彷彿周遭的破敗與肅殺不過是過眼雲煙,唯其指尖偶爾無意識地輕叩扶手,才泄露出心底深潭下的隱憂。
秦翼明、孫傳庭分坐兩側。秦翼明魁梧的身軀裹著厚厚繃帶,臉上新添的刀疤更顯猙獰,一雙虎目布滿血絲,疲憊中透著劫後餘生的狠厲與焦灼。孫傳庭則一身風塵仆仆的布衣,麵容清臒,皺紋深刻如刀刻,眼神卻精芒內斂,如同藏在匣中的古劍,此刻正緊鎖眉頭,死死凝視著案上輿圖。
大堂內氣氛凝固如冰。孫傳庭帶來的不是捷報,而是足以凍結熱血的噩耗。
“陛下,”孫傳庭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沉痛,“末將星夜兼程,沿途所見…觸目驚心!”他枯瘦的手指點在輿圖上,“太原府已於十三日前陷落!晉王朱求桂…闔府殉國!太原總兵周遇吉戰至力竭,身中十七創,自刎於城樓!”
“洛陽…更早!”他的手指重重劃過,彷彿要將輿圖撕裂,“福王朱常洵…其人…”孫傳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鄙夷與痛心,“縱情聲色,吝嗇貪婪!河南大旱,民不聊生,府庫糧草堆積如山,他卻不肯分毫賑濟!闖賊圍城,他竟聽信妖道讒言,以為重金可買平安,獻出金銀無數!結果…洛陽城破,闖賊儘得其財,福王府上下…儘被屠戮!其屍首與鹿肉同煮,謂之‘福祿宴’!慘絕人寰!”
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朱慈烺的心上。太原的慘烈,晉王的剛烈,周遇吉的忠勇…然後是洛陽!福王!這個宗室碩鼠!他的愚蠢貪婪,不僅葬送了自己,更耗儘了大明在河南的最後元氣,讓闖賊李自成獲得了難以想象的財富和糧秣!
朱慈烺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混雜著灼燒般的憤怒與冰冷的悲哀直衝頂門!他彷彿看到了洛陽城破時的衝天火光,聽到了福王府內淒厲絕望的哀嚎!朱明宗室,竟腐朽糜爛至此!這江山,這社稷,到底被蛀蝕到了何等不堪的地步?!
一旁的沐林雪指尖倏地一顫,螭龍佩似乎感應到他心中的滔天怒火與悲愴,傳遞出一絲微涼而堅定的撫慰。她抬眼,清冽的目光無聲地望向他緊繃的側臉,那目光如同一縷冰雪消融的清泉,試圖平息那靈魂深處的驚濤駭浪。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手指繼續在輿圖上移動,指向更廣闊的區域:
“陛下,闖賊李自成,挾破洛陽、太原之威,裹挾流民數十萬,其勢已成滔天巨禍!更可怕的是…”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沉重,“闖賊麾下,已有高人指點!此人名為牛金星,乃落地舉人出身,心機深沉,極擅蠱惑人心!他替闖賊定下‘均田免賦’之策,所過之地,開倉放糧,蠲免錢糧,流民蟻附,勢如燎原!更有宋獻策者,精通風角堪輿,為其謀劃行軍路線,趨吉避凶!此二人,已非尋常流寇幕僚,實有經天緯地、攪動乾坤之能!闖賊已非昔日流寇,其誌…恐在天下!”
“均田免賦…蠱惑人心…”朱慈烺緩緩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他深知朝廷積弊,賦稅沉重,官吏貪酷,早已是民怨沸騰的乾柴。李自成這把“均田免賦”的火,正是投其所好,點燃了這堆足以焚毀整個王朝的乾柴!加上牛金星的謀略,宋獻策的機變…這已非簡單的流寇作亂,而是一場動搖國本根基的滔天巨浪!
“還有那張獻忠!”孫傳庭的手指猛地戳向輿圖西南,“此人狡詐如狐,兇殘更甚!雖在穀城詐降於我大明,不過是緩兵之計!其麾下‘驍騎營’剽悍異常,‘孩兒兵’更是悍不畏死!此次能引得那張定國臨陣反戈,固然是天佑陛下,娘娘神技驚天,但亦可見張獻忠對其麾下大將的掌控,並非鐵板一塊!此人如今盤踞湖廣、川蜀咽喉之地,據襄陽而虎視天下,其心叵測!他與李自成,一北一南,二虎競食,看似互有齟齬,實則皆是懸於我大明脖頸之上的屠刀!”
輿圖上,李自成那隻猙獰的箭頭如同黑色狂潮,從洛陽、太原席捲而出,直指京畿!而張獻忠盤踞襄陽,如同一條盤踞在長江咽喉的毒蛟,扼住了南北命脈,其爪牙更隱隱窺伺著富庶的江南!潼關一役雖勝,卻隻是暫時斬斷了叛軍西進的一支觸角。真正的滅頂之災,已在北方和西南同時醞釀成形!
“朝廷…京畿…尚有可用之兵否?”秦翼明聲音嘶啞,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孫傳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慘笑:“兵?京營糜爛,徒耗糧餉,早已不堪一戰!九邊重鎮,精兵悍將何在?鬆錦一戰,洪承疇十三萬大軍儘喪!精銳儘失!餘者或如吳三桂、左良玉之輩,擁兵自重,首鼠兩端!朝廷中樞…唉…”他長歎一聲,終究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言中的絕望與腐朽,已不言而喻。
大堂內死一樣的寂靜。寒風透過破洞,吹得案上輿圖嘩啦作響,彷彿在為這個垂暮的帝國奏響哀歌。絕望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蔓延,幾乎要將僅存的希望徹底淹沒。潼關的勝利,在這席捲天下的滔天巨禍麵前,渺小得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就在這時——
“啪!”
一聲清脆的拍案聲,如同驚雷,驟然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慈烺猛地站起身!玄色大氅無風自動!他蒼白的臉上此刻竟泛起一絲異樣的紅暈,那不是病態,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那雙琉璃佛眸之中,所有的悲慟、憤怒、驚愕瞬間被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穿迷霧、直指本源的深寒與鋒利!如同被逼至懸崖絕境的孤狼,獠牙畢露!
“好!好一個‘均田免賦’!好一個‘開倉放糧’!”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墜地,帶著徹骨的寒意和洞悉一切的嘲諷,“李自成!牛金星!他們打得好算盤!以朝廷之積弊為薪,點燃流民之怒火!此乃誅心之策!釜底抽薪之謀!”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堂中眾人,最後落在孫傳庭臉上,“孫卿!你可知,朝廷何以至此?積弊何來?根子在於何處?!”
孫傳庭心頭劇震,迎著天子那雙彷彿能洞穿靈魂的銳利目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他張了張嘴,卻感覺喉嚨乾澀,竟一時難以作答。秦翼明更是愕然抬頭,不明所以。
朱慈烺並未等待回答,他踱步至巨大的輿圖前,手指猛地戳在輿圖中心那象征權力核心的位置——北京!
“根子,在廟堂之上!在這煌煌帝都之內!”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意與徹悟,“宗室藩王,坐擁膏腴之地,食民脂民膏而吝嗇貪婪!福王朱常洵便是明證!天下財富,三成入國庫,七成填王侯之慾壑!此其一弊!”
手指猛地劃過北方九邊:“勳貴世家,盤踞要津,世代把持軍權!剋扣糧餉,虛報兵額,軍隊焉能不糜爛?鬆錦之敗,非戰之罪,乃將帥離心、士卒無糧之禍!此其二弊!”
指尖重重落在江淮、江南:“士紳豪紳,兼並土地,隱匿田畝!朝廷稅賦,九成壓在無地或少地小民身上!層層盤剝,胥吏如虎!官逼民反!此其三弊!”
他的聲音如同重錘,每一聲都敲擊在眾人心頭!這三弊,如同三條吸吮帝國骨髓的蛀蟲,早已將這龐然大物蛀蝕得千瘡百孔!李自成、張獻忠不過是利用了這必然爆發的火山!
“此三弊不除,縱有百萬雄兵,縱有金山銀海,亦不過延緩死期!”朱慈烺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蘊含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李自成以‘均田免賦’蠱惑人心,看似順應民心,實則為爭霸之私慾!其流寇本性未改,所過之處,劫掠屠戮與官府何異?牛金星、宋獻策之流,縱有奇謀,亦不過是助紂為虐,借‘均平’之名,行爭霸之實!其根基,不過一群不堪苛政的流民與野心膨脹的亡命!無恒產,無恒心!一旦其野心受挫,其許諾落空,流民之怒,必將十倍反噬其身!”
他猛地轉過身,玄色大氅激蕩起凜冽寒風,眼神銳利如刀,直逼孫傳庭和秦翼明:
“孫卿!秦將軍!叛軍勢大,朝廷傾頹,此乃表象!真正的戰場,不在刀兵,而在人心!在道義!在誰能真正解民倒懸,予民生路!李自成能予流民一時之糧,朕…便要予天下萬民一條活路!一條真正的活路!一條能長治久安的活路!”
“陛下…”孫傳庭渾身劇震,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度震撼的神色!他從未想過,這位年輕的君王,在如此絕境之下,竟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遠!直指王朝覆滅的根本!這已非簡單的平叛方略,而是…再造乾坤的立國根基!
秦翼明更是瞠目結舌,他雖是悍將,卻也並非不通世務,朱慈烺字字句句,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是啊!叛軍為何越剿越多?根源何在?若不能解決這根源…
“陛下…欲如何施為?”孫傳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激動,更是沉重的壓力。
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破敗的帥府大堂,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烽煙四起、餓殍遍野的山河大地。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沉澱下來的、無比清晰的信念:
“欲挽狂瀾於既倒,唯有刮骨療毒,破而後立!”
“其一,清田畝!丈量天下田土!無論王莊、官田、軍屯、民田,一律登記造冊!隱匿者罪同謀逆!重定田賦之法,以田畝多寡、肥瘠定稅!廢黜一切濫征雜稅!士紳一體納糧!”
“其二,改軍製!廢除衛所世兵!招募良家子為軍!嚴明軍紀,厚給糧餉,有功必賞!於潼關、襄陽此等要害之地,設軍鎮,募強兵!兵貴精,不貴多!朝廷中樞,設軍機處,總攬軍務,統合排程,使兵有所歸,將得其用!”
“其三,拔貪腐!設登聞鼓於天下,允軍民直達天聽!派得力乾員,持尚方寶劍,巡按四方!凡貪墨酷吏,無論品階勳貴,查實即辦!朕要以反賊之血與貪官之頭,重鑄朝廷威信!”
每一條策論,都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孫傳庭和秦翼明心中激起驚濤駭浪!清田畝,這是要斷天下士紳豪紳的根基!改軍製,這是要掘除勳貴世家把持軍權的根基!拔貪腐,更是要掀起一場席捲朝野的腥風血雨!這已不是尋常的平叛,而是要將整個舊有的秩序徹底打碎重塑!其阻力之大,牽扯之廣,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陛下…此法…”孫傳庭神色凝重至極,額角滲出細密汗珠,“牽一發而動全身…中樞無人呼應…”
“中樞?”朱慈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中沒有絲毫笑意,隻有無儘的決絕與看透世情的寒冽,“朕如今,便是中樞!朕的旨意,便是王法!朕的刀鋒所指,便是法度所在!朕…不需要那些坐在金鑾殿上醉生夢死的‘中樞’!”
他猛地一掌拍在輿圖上李自成那隻猙獰的黑色箭頭之上!
“李自成以‘均田免賦’邀買人心,朕便以‘清田畝、改軍製、拔貪腐’三策,行真正的再造乾坤之舉!此為釜底抽薪!此為以正破邪!此為...朕的...靖難之路!”
“靖難之路…”孫傳庭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心神劇烈震蕩!這條路,荊棘遍地,九死一生!但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君王眼中那足以焚儘一切的決絕光芒,一股久違的、近乎沉寂的熱血猛地從他枯槁的身軀深處沸騰起來!腐朽的朝廷已無可救藥,或許…唯有這條破釜沉舟、浴血重生的荊棘之路,纔是唯一的生門!
“陛下!”孫傳庭猛地跪倒在地,因為激動和震驚,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和沙啞,“老臣…孫傳庭!願領潼關殘兵,為陛下前驅!為這再造乾坤之策,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秦翼明虎目圓睜,胸中那股被絕境壓抑的凶悍之氣被徹底點燃,他單膝重重砸地,石板發出沉悶的裂響:“末將秦翼明!願為陛下手中尖刀!陛下所指,便是末將屍骨所埋之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沐林雪緩緩起身。
她沒有言語,隻是走到朱慈烺身側,素手輕輕覆在他緊握輿圖、指節已然發白的手背之上。她的手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而堅定的力量。螭龍佩溫潤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分,無聲地傳遞著靈魂深處的認同與支撐——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她將與他同行。
朱慈烺感受到手背上傳來的微涼與那份沉靜的堅決,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彷彿瞬間被一股溫煦而堅韌的力量撫平。他反手,緊緊握住了那隻冰涼而堅定的柔荑。無需言語,那份生死相隨的默契,已是一切決心的基石。
他目光掃過跪地的孫傳庭、秦翼明,最後落回那幅標注著江山破碎、烽火連天的輿圖之上,琉璃佛眸深處,翻湧的波瀾沉澱為一片深不可測的寒潭。
“潼關之役,隻是開始。”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金石碰撞般的決絕,穿透大堂的破敗與寒風,“李自成在北方,張獻忠守襄陽,看似已成合圍之勢...”
話音未落——
“報——!!!”
一聲淒厲而高亢的呼喊,如同瀕死野狼的嚎叫,驟然撕裂了帥府內凝重的寂靜!伴隨著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渾身浴血、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入大堂,撲倒在冰冷的地麵上!
“陛下!將軍!急報!襄陽...”斥候的聲音撕裂般沙啞,帶著無儘的恐懼和絕望,他掙紮著抬起頭,露出滿是血汙泥垢的臉,嘴唇翕動著,拚儘全力嘶吼出那駭破人膽的訊息:
“襄陽左良玉...反了!獻城投敵!張獻忠...八萬大軍...已入襄陽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