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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龍隱錄 第232章 龍鱗映血 冰魄洗征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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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潼關城頭,死一般的寂靜被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所取代。東城外那片修羅場般的景象,仍在升騰著滾滾黑煙,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血腥與屍體腐爛混合的刺鼻氣味。叛軍遺棄的攻城器械、折斷的旗幟、散落的兵刃,以及層層疊疊的死屍,一直蔓延到視線的儘頭。唯有那麵曾象征著死亡與絕望的猩紅“王”字大纛,已被徹底焚毀,隻剩幾縷焦黑的殘片在寒風中飄搖。

從城頭垛口望去,可以看到遠處叛軍龐大營盤正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張定國那十餘騎的決死衝鋒,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點燃了叛軍內部積壓已久的矛盾與恐懼。王自用授首的震撼尚未平息,張獻忠所部突如其來的拔營疾走,更如同釜底抽薪,徹底瓦解了叛軍圍攻潼關的意誌。各營人馬如同無頭蒼蠅,爭相搶奪輜重,互相攻伐踩踏,丟盔棄甲向西潰退,捲起的煙塵遮蔽了半邊天空。勝敗之勢,在彈指間徹底逆轉!

秦翼明魁梧的身軀依舊釘在東城最大的缺口處——那堆由帥府梁柱和青石條勉強壘砌的廢墟之上。他拄著一柄沾滿血汙、刃口翻卷的斬馬刀,玄鐵重甲破碎不堪,露出內裡被鮮血浸透的麻布和累累傷痕。那張剛毅如鐵的國字臉布滿血汙和硝煙,唯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外叛軍潰散的洪流,眼神複雜至極: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難以置信的驚愕,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沉重。

“將軍…”一名同樣渾身浴血、臉上帶著深深刀疤的千總踉蹌著走上前,聲音嘶啞乾澀,“叛軍…叛軍退了!潼關…守住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守住了!

這兩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在殘破的城牆上激起了劇烈的漣漪!那些倚著斷壁殘垣、幾乎耗儘了最後一絲生機的士兵們,茫然的眼神先是聚焦,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有人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城牆磚石,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夢魘;有人猛地舉起殘破的兵刃,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嗬嗬的嘶吼;更多的人則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子一軟,癱倒在冰冷的城磚上,放聲大哭起來!這哭聲不是軟弱,而是從地獄邊緣掙紮回來後的宣泄!

秦翼明緩緩闔上布滿血絲的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種磐石般的疲憊與沉痛。他目光掃過城頭:屍體枕藉,傷兵哀嚎,斷壁殘垣間凝固著暗紅的血塊,一片狼藉。帥府大門、官衙梁柱都已化為守城的灰燼…這座千年雄關,已是真正的焦土。

“清點傷亡,救治傷者,收斂陣亡弟兄遺骸。”秦翼明的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傳令各部,嚴密監視叛軍動向,嚴防其殺個回馬槍!城中所有能動彈的百姓,無論男女老幼,立刻協助清理戰場,加固城防!此戰,尚未結束!”他將“尚未結束”四個字咬得極重,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剛剛鬆懈下來的將士心頭。

“遵令!”千總凜然抱拳,立刻轉身嘶吼著傳達命令。悲喜交加的氣氛瞬間被一種凝重取代,殘存的士兵掙紮著站起,拖著疲憊的身軀開始行動起來。

潼關西門,甕城。

沉重的門軸發出艱澀刺耳的“嘎吱”聲,布滿刀劈箭痕的厚重城門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一隊不足百人的精銳騎兵,如同黑色的旋風,卷著尚未散儘的硝煙與血腥氣,風馳電掣般衝入甕城!當先一騎通體墨黑,神駿非凡,馬上騎士一身破舊的黑色僧袍,麵容被風霜和血汙覆蓋,唯有一雙深邃如古井的琉璃佛眸,在疲憊至極中依舊閃爍著懾人的寒芒。正是朱慈烺!

他身後緊隨的,便是張定國。這位年輕的悍將此刻也顯得極其狼狽,鎖子軟甲多處破損,範陽笠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頭桀驁不馴的短發,臉上也帶著擦傷和血痕。他手中的短柄月牙戟血跡未乾,刃口在黯淡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十餘騎驍騎營的精銳緊緊護衛在兩人左右,人人帶傷,眼神卻依舊凶狠銳利,如同剛剛經曆過浴血搏殺的狼群。

“籲——!”朱慈烺猛地勒住韁繩。黑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重重踏在甕城冰冷的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他身形微微一晃,右腿傷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抽搐,冰寒的麻痹感再次隱隱泛起。他強忍著不適,琉璃佛眸銳利如電,掃過甕城內嚴陣以待卻疲憊不堪的守軍,最後落在匆匆迎上來的守門將校身上。

“陛下!是陛下!陛下回來了!”守門將校看清朱慈烺麵容的刹那,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甕城內的士兵們如夢初醒,紛紛跪倒,嘶啞的嗓音彙聚成一片劫後餘生的狂熱:“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慈烺微微抬手,示意眾人起身。他的目光越過跪拜的人群,徑直投向城內帥府的方向。螭龍佩緊貼心口,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感應如同涓涓細流,瞬間撫平了他心頭翻湧的殺伐戾氣。她安然無恙!這無聲的缺認,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支撐他此刻幾近枯竭的身心。

“帶我去見皇後。”朱慈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遵旨!陛下請隨末將來!”守門將校連忙起身引路。

馬蹄聲在空曠破敗的街巷中回蕩,所過之處,無論是巡邏的士兵還是正在清理廢墟的百姓,無不驚愕駐足,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與叩拜!皇帝陛下在潼關最危急的時刻,如同天神般歸來,隻手逆轉乾坤的訊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驅散了籠罩在潼關上空的絕望陰霾!

張定國策馬緊隨在朱慈烺側後方,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那些劫後餘生的士兵和百姓眼中迸發出的狂熱與崇敬,是如此的純粹而熾烈,這與他在義父張獻忠軍中看到的畏懼與貪婪截然不同。他握著月牙戟的手緊了緊,眼神複雜,有探究,有不解,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

帥府內院,暖閣。

燭火依舊搖曳,卻驅不散空氣中藥味的苦澀。暖閣內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寂靜。

沐林雪斜倚在軟榻之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如同最上等的薄胎白瓷,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那雙曾如寒潭映月的琉璃眸子,此刻顯得有些黯淡,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圈淡淡的陰影,透露出一種心力耗儘後的極度虛弱。鬼手仙枯槁的手指正搭在她的腕脈上,眉頭緊鎖,小心翼翼地渡入一縷縷精純溫和的內力,梳理著她如同亂麻般枯竭的心脈。

“娘娘脈象虛浮至極,心力耗損太過…”鬼手仙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擔憂,“若非…若非那奇異的玉佩護住一絲心脈本源,加上娘娘本身意誌堅韌如鐵,恐怕…”後麵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就在這時!

“陛下駕到——!”內侍略顯尖銳的通傳聲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在暖閣外響起。

沐林雪緊閉的眼睫猛地一顫!如同平靜的湖麵投入了一顆石子。她吃力地睜開眼眸,原本黯淡的眸光瞬間亮起,如同寒夜裡驟然點燃的星辰,急切地望向暖閣門口的方向。

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帶著未曾卸甲的鏗鏘之音,每一步都踏在沐林雪的心絃上。

暖閣厚重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朱慈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身上那件破舊的黑色僧袍沾染著大片已經凝固發黑的血汙,塵土與雪沫混合著黏在衣袍下擺,更顯得風塵仆仆,疲憊不堪。右腿明顯有些僵直,行走間看得出他在極力克製。那張俊朗的臉上覆蓋著一層風霜之色,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顯得有些乾裂蒼白。唯有那雙深邃的琉璃佛眸,在踏入暖閣的瞬間,便牢牢鎖定了軟榻上那抹脆弱的身影,所有的疲憊與傷痛彷彿都被這目光隔絕在外,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急切與深沉如淵的關切。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沒有言語,沒有呼喚。兩雙同樣經曆了生死煎熬、承載了太多重負的眼眸,在無聲的碰撞中,瞬間讀懂了對方的一切!她看到他甲冑上的血汙和腿上的僵硬,他看到她蒼白如紙的臉色和眼底難以掩飾的疲憊。所有的焦慮、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刹那的目光交彙中,儘數化為洶湧澎湃卻又無聲無息的心潮!一種超越了生死、無法言喻的羈絆與慰藉,如同暖流,刹那間淌過兩人早已傷痕累累的心田。

“陛下…”沐林雪掙紮著想坐起身子,聲音微弱得如同呢喃。

“彆動!”朱慈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與不容抗拒的堅決。他幾步便跨到榻前,阻止了她的動作。俯下身,他那沾染著血汙和塵土的、骨節分明的手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拂開她額前幾縷被冷汗浸濕的鬢發。他的動作笨拙而僵硬,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指尖觸及她冰涼肌膚的刹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與後怕如同電流般傳遍全身。他凝視著她蒼白的麵容,琉璃佛眸深處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有失而複得的慶幸,有刻骨銘心的痛惜,更有一種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深沉如海的愛憐與自責。

“我回來了。”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三個字,低沉沙啞,卻重逾千鈞,蘊含著難以言說的承諾與深情。

沐林雪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粗糲觸感和他身上濃烈的血腥與風塵氣息,那並非是難聞,而是讓她懸了數日的心終於落地的踏實。她蒼白的唇邊,緩緩、緩緩地綻開一個極淡、極淺的笑意。這笑容如同寒冰初融的第一縷暖陽,映在她琉璃般的眸子裡,勝過世間萬千顏色。

無聲勝有聲。兩人之間,已無需再多言語。

鬼手仙默默地收回手,悄無聲息地躬身退到暖閣角落,渾濁的老眼中掠過一絲感慨與欣慰。

“陛下!”暖閣外響起秦翼明壓抑著激動、依舊帶著疲憊嘶啞的聲音,“臣秦翼明,求見!”

暖閣內那無聲流淌的溫情瞬間被肅殺取代。朱慈烺眼中的柔情迅速斂去,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他直起身,轉身麵向門口,沉聲道:“進。”

門簾再次掀開。秦翼明魁梧的身影走了進來,他顯然匆匆清理過,但破碎的甲冑和臉上無法洗儘的硝煙血汙,仍昭示著他剛剛經曆過何等慘烈的搏殺。他目光飛快掠過軟榻上的沐林雪,見她雖虛弱卻並無大礙,眼中擔憂稍減,隨即單膝跪地,聲音沉重如鐵:“陛下!娘娘!潼關幸得陛下神兵天降,力挽狂瀾!然叛軍雖潰,元氣未喪!張獻忠部動向不明,其餘叛軍散而未滅,盤踞於潼關以西、風陵渡以北的數十裡範圍之內,如同餓狼環伺!我軍…傷亡慘重,城防儘毀,糧草箭矢幾近枯竭!請陛下速做定奪!”

朱慈烺負手而立,聽完秦翼明的稟報,神情沒有絲毫波瀾。他走到暖閣窗前,推開緊閉的窗欞。刺骨的寒風裹挾著城外的硝煙氣息猛然灌入,吹動他染血的僧袍下擺。他深邃的目光投向城外那片依舊混亂升騰著煙塵的戰場,又望向更西邊風陵渡的方向,最後落回城內一片狼藉的景象。

潼關這一戰,慘勝如敗。

“傳令。”朱慈烺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清晰地回蕩在暖閣之中。

“第一,”他轉身,琉璃佛眸掃過秦翼明和張定國(後者不知何時已默默立在暖閣門口陰影處),目光銳利如刀,“即刻派出所有斥候輕騎,嚴密刺探叛軍潰散各部動向,尤其是張獻忠本部去向!孤要知道他們每一個營頭的具體位置和意圖!”

“第二,”他的聲音轉向秦翼明,“秦將軍,潼關城防重建刻不容緩!傳檄西安府及周邊州縣,征調一切可用民夫工匠,收集磚石木料!限三日之內,將東城缺口初步堵死!城頭防禦工事優先修複垛口箭孔!所需人手物料,由你全權排程,不惜一切代價!”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張定國身上,帶著審視,“張將軍。”

張定國上前一步,單膝觸地,動作乾脆利落:“末將在!”聲音低沉有力。

“你部驍騎營為全軍鋒銳,人馬未有大損。孤命你率本部精銳,即刻出城!”朱慈烺的聲音斬釘截鐵,“向西,沿潰軍撤退方向,銜尾追殺!不為斬首,但求震懾!驅趕潰軍遠離潼關百裡範圍!同時,遇小股散兵遊勇,可收納降卒,但需嚴加甄彆!若有趁機劫掠百姓、姦淫擄掠者,無論出身,立斬無赦!孤許你臨機決斷之權!”

“末將遵旨!”張定國眼中精光一閃,抱拳領命,沒有絲毫猶豫。這命令正中他下懷,既可遠離潼關這是非之地觀望風向,又可趁機收攏整合力量!

“第四,”朱慈烺的目光最後投向秦翼明,帶著一絲深意,“秦將軍,城中尚有降卒數千?將所有俘虜,無論傷重與否,全部集中看管於城西校場!嚴加看守之餘,給他們飯吃,傷者簡單救治。”

秦翼明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不解與一絲急切:“陛下!此等賊寇,奸猾凶頑,留之必為大患!不如…”

他做了一個斬首的手勢。

朱慈烺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琉璃佛眸深邃:“殺之易,服其心難。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然人心可用,亦需鐵腕。”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冰冷的洞察,“這些人,多是昔日被裹挾的流民,或亂世求存的兵痞。此戰潰敗,已成驚弓之鳥。孤要你親自督辦此事,使降卒與城中守軍分開管理。傳孤口諭:凡降卒之中,有原官軍出身者,若能舉發作亂首惡、或知曉叛軍佈防糧道等機密者,查實無誤,不僅免罪,更可酌情錄用!若能策反舊部來投,論功行賞!至於冥頑不化、煽動作亂者…殺一儆百!”

秦翼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陛下這是要以霹靂手段震懾,以懷柔手段分化瓦解,更要從中挖掘可用之人!他凜然抱拳:“末將明白!定不負陛下所托!”

“第五,”朱慈烺的目光最後落在鬼手仙身上,“鬼手先生。”

“老朽在。”鬼手仙躬身。

“孤記得先生精通歧黃,尤擅金創解毒。城中傷兵眾多,瘟疫之患不可不防。”朱慈烺的聲音放緩,“煩請先生統領城內所有醫官、郎中及通曉藥理的百姓,全力救治傷者!所需藥材,無論城內搜羅還是城外采買,不惜代價!務必使傷者活命,亦不可使疫病蔓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僵直的右腿,“孤這腿上中的‘鬼星’陰七鐵蒺藜之毒,也勞煩先生稍後費心。”

“陛下放心!老朽責無旁貸!”鬼手仙肅然應道。

五道指令,條理分明,麵麵俱到,從情報、防禦、追擊、降卒處理到傷兵救治,瞬間勾勒出潼關戰後焦灼局勢下的應對方略。沒有豪言壯語,隻有冰冷的務實與鐵血的權衡。暖閣內眾人無不凜然,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與力量。

“都去辦吧。”朱慈烺揮揮手。

“末將(老朽)遵旨!”秦翼明、張定國、鬼手仙齊齊躬身領命,迅速退出暖閣。

暖閣內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號令聲、搬運聲。

朱慈烺這才轉過身,重新走回軟榻旁。他沒有再看沐林雪,隻是默默地坐在榻邊的矮凳上,拿起旁邊矮幾上一塊乾淨的濕布巾,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她額角細密的冷汗。動作笨拙而專注。

沐林雪靜靜地望著他低垂的側臉。他緊抿的薄唇,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他擦拭時指尖那無法完全抑製的微顫…方纔那個在眾人麵前揮斥方遒、殺伐決斷的帝王已然褪去,此刻在她眼前的,隻是一個滿身傷痕、疲憊不堪,卻固執地守護在她身邊的男人。一股巨大的心疼與酸楚湧上心頭。

“你的腿…”她聲音微弱,帶著擔憂。

“無妨,些許小毒,奈何不了我。”朱慈烺頭也不抬,聲音低沉,“鬼手先生自有辦法。”他擦拭的動作頓了頓,聲音沉緩下來,帶著一絲壓抑的痛楚,“潼關…苦了你了。若非你那一曲冰魄引動張將軍…”

“若非陛下捨命引開強敵,潼關早已傾覆。”沐林雪輕輕打斷他,琉璃般的眸子凝視著他,“你我之間,何需言此?”

朱慈烺擦拭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琉璃佛眸深深地望進她的眼底。那裡麵沒有委屈,沒有抱怨,隻有一片澄澈的平靜與毫無保留的信賴。一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澀,瞬間衝垮了他心中堅硬的堤防。他伸出手,不再擦拭冷汗,而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試探般的猶豫,輕輕覆在她放在錦被外的冰涼手背上。

粗糙、溫熱、帶著征戰殺伐留下的厚繭的手掌,包裹住那隻纖細、冰冷、因撫琴耗儘心力的柔荑。

肌膚相觸的刹那,兩人都是微微一顫。

一股無聲的暖流,順著相貼的掌心,悄然傳遞。沒有多餘的話語,隻有這掌心的溫度,和彼此眼中倒映的身影,勝過千言萬語。

窗外,潼關城頭傳來低沉的號角聲,那是收攏殘兵、重整旗鼓的訊號。城內,百姓清理廢墟、搬運屍骸的號子聲隱隱傳來。戰爭的硝煙尚未散儘,百廢待興的沉重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朱慈烺依舊握著沐林雪的手,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微弱脈動。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遙遠的北方,越過潼關巍峨的殘影,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那片被叛軍占據的、膏腴而混亂的三晉大地之上。

“潼關暫安…”他的聲音低沉,如同自語,又如同誓言,“下一步…該輪到山西了。”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秦翼明去而複返,臉色凝重異常,手中捧著一封沾著泥汙、顯然剛剛送達的緊急軍報!

“陛下!急報!來自風陵渡方向!”秦翼明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急迫,“張獻忠所部撤至風陵渡後,並未停留!而是在強征渡船、屠殺未能及時渡河的其餘叛軍潰兵後,已連夜渡過黃河!其前鋒已進入山西蒲州地界!更…更離奇的是…”他深吸一口氣,“據蒲州方向逃回的零星潰兵所言,張獻忠所部並未向西攻打運城、臨汾等地,而是…而是徑直向西北方向急行軍!其目標…其目標似乎是…太原?!”

“太原?!”朱慈烺瞳孔驟然收縮!琉璃佛眸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芒!山西?太原?!那張獻忠,剛剛在潼關城外臨陣反戈,重創王自用主力,解了潼關之圍,此刻竟不顧一切,率先殺入了山西腹地,目標直指太原重鎮?!

螭龍佩緊貼心口,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警兆,毫無征兆地猛然刺痛了朱慈烺的心神!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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