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31章 龍鱗映血 冰魄挽狂瀾
潼關城外,叛軍中軍。
如血的“王”字大纛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王自用端坐於高頭戰馬之上,粗獷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嗜血與得意。東城缺口方向傳來的震天喊殺聲,如同最悅耳的樂章,讓他每一根神經都興奮得戰栗。潼關,這座橫亙在他野望之路上的頑石,終於要被碾碎了!他甚至已經能想象到破城之後,那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帛,那予取予求的絕望哀嚎!
“報——!大帥!東城缺口已破!陷陣營正在擴大戰果!秦翼明困獸猶鬥,但覆滅隻在頃刻!”一名傳令兵飛馬而至,聲音因激動而變調。
“好!”王自用聲如洪鐘,巨斧虛空一劈,彷彿要將那搖搖欲墜的潼關徹底劈開,“傳令!左右翼壓上!給老子一鼓作氣,把潼關碾成齏粉!告訴兒郎們,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三日不封刀!”周圍的親衛和傳令兵發出野獸般的歡呼,貪婪的紅光在眼中閃爍。
然而,就在這勝利唾手可得的狂喜時刻!
轟隆隆!
沉悶而急促的馬蹄聲,如同滾雷貼著地麵襲來,瞬間壓過了前方的廝殺!方向,竟是側後方!
王自用臉上的得意驟然凝固,猛地扭頭望去!
隻見側後方的緩坡之上,十餘騎人馬如同離弦之箭,捲起漫天雪塵,正以決死的姿態,朝著他中軍帥旗的方向狂飆突進!當先一騎,身形矯健,頭戴範陽笠,手中一柄沉重的短柄月牙戟,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寒芒!
“驍騎營?張定國?!”王自用瞳孔驟縮,驚疑不定,“他想乾什麼?!發訊號!攔住他們!攔住!”他心中瞬間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然而,太遲了!
張定國如同撲火的瘋魔!方纔腦海中被琴音強行點燃的滔天血仇與幻象,此刻已徹底吞噬了他的理智!潼關城破的慘景與仇人劉宗敏那張獰笑的醜臉,在他眼前瘋狂重疊!而遠處那麵隨風狂舞的“王”字大纛,彷彿也化作了劉宗敏的麵具!
“劉宗敏——!拿命來——!!!”張定國發出一聲泣血般的咆哮,如同受傷孤狼的絕嚎,瞬間蓋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他猛地一夾馬腹,座下神駿戰馬四蹄騰空,速度再增三分!手中沉重的月牙戟劃破空氣,發出撕裂耳膜的厲嘯,目標隻有一個——那麵猩紅的大纛!以及大纛之下,那個在他幻象中被仇人附體的王自用!
“放箭!快放箭!”叛軍後陣的弓箭手在軍官的嘶吼下倉促張弓。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狂奔的十餘騎,大多被精良的鎖子甲彈開,隻有一騎被射中馬腿,慘嘶著翻滾倒地,騎手瞬間被湧上的叛軍淹沒!
但這絲毫未能阻擋張定國決死的衝鋒!十餘騎如同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叛軍相對鬆懈的後陣側翼!
“噗嗤!”
“啊——!”
月牙戟橫掃而過!恐怖的力道帶著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一名擋路的叛軍百夫長連人帶甲被劈成兩截!鮮血內臟狂噴!周圍的叛軍被這凶神惡煞、狀若瘋虎的突襲嚇得魂飛魄散,陣腳大亂!
“擋我者死——!”張定國雙眼赤紅,月牙戟化作一片死亡光輪,所過之處,斷臂殘肢橫飛,慘嚎聲不絕!他身後的驍騎營戰士亦是百戰精銳,緊隨其後,刀劈槍刺,如同絞肉機般在叛軍後陣撕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路!直插中軍核心!
“瘋子!這個核心!
“瘋子!這個瘋子!”王自用又驚又怒,眼看那十餘騎竟如入無人之境,距離自己的帥旗已不足百步!他甚至能看到張定國笠簷下那雙燃燒著無儘仇恨與瘋狂的赤紅眼睛!這哪裡是來助陣?分明是來要他的命!
“親衛營!結陣!攔住他!殺了他!”王自用嘶聲咆哮,巨大的開山斧猛地揚起!他身邊最精銳的數百重甲親衛立刻如同鐵壁般合攏,長矛如林,盾牌如牆,迎向那支決死的箭頭!
潼關城頭,東城缺口。
震天的喊殺聲中,那來自側後方叛軍大營方向驟起的混亂與張定國那聲穿透戰場的淒厲咆哮,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每一個守城將士的耳邊!
原本因沐林雪琴音而短暫爆發的守軍,正再次被洶湧而入的“陷陣營”壓得步步後退,缺口即將徹底崩潰!秦翼明揮舞狼牙棒的手臂如同灌鉛,每一次格擋都震得他虎口崩裂,肩胛傷口鮮血狂湧,意識已在渙散的邊緣。
“劉宗敏——!拿命來——!”
這聲充滿刻骨仇恨的咆哮,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刺穿了秦翼明昏沉的意識!他猛地抬頭,布滿血汙的臉上肌肉扭曲,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又狂喜的光芒!
敵營內亂?!有人突襲王自用中軍?!
“天助我也!天助潼關!!”秦翼明如同垂死的猛虎發出震天怒吼,所有的疲憊與傷痛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生機驅散,“弟兄們!援兵弟兄們!援兵已至!叛賊內訌了!隨我殺出去!把他們趕下城頭!殺——!!!”
“援兵?殺出去!殺啊——!”
“潼關有救了!殺!!!”
絕境逢生的巨大刺激,瞬間點燃了城頭守軍最後、也是最狂熱的鬥誌!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反衝鋒!殘存的明軍士兵忘記了傷痛,忘記了死亡,眼中隻剩下瘋狂的殺意!他們揮舞著捲刃的刀,斷裂的槍,甚至赤手空拳,嘶吼著撲向湧進缺口的叛軍!用身體撞!用牙齒咬!如同決堤的洪水,硬生生將湧入缺口的“陷陣營”精銳衝得陣型散亂,倒卷而回!
秦翼明更是如同瘋魔附體!沉重的狼牙棒被他掄成了風車,每一次砸風車,每一次砸落都伴隨著骨斷筋折的爆響,硬生生在叛軍人群中犁開一條血路,直撲缺口之外!他看得分明,叛軍後陣的混亂正在擴大,那支突襲的騎兵雖少,卻攪動了整個戰局!
“弩!床弩!給老子瞄準叛軍後陣!射!射他孃的!”秦翼明一邊浴血衝殺,一邊朝著城樓方向嘶聲狂吼。雖然箭矢耗儘,但幾架固定在城樓、需要數人操作的沉重床弩,因無箭可用早已被遺忘!此刻,卻成了扭轉乾坤的關鍵!
城樓上殘存的士兵如夢初醒!“快!快上絞盤!沒箭?拆!拆房梁!拆門板!削尖了給老子射出去!”負責床弩的百戶紅著眼睛咆哮。
士兵們如同打了雞血,瘋狂地拆下附近殘存房屋的門板、粗大的椽子,用刀斧胡亂削尖一端,七手八腳地填入巨大的床弩弩槽!
“放——!!!”
隨著絞盤鬆開時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數根粗如兒臂、前端削尖的巨大“木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投石機丟擲的巨木,狠狠砸向叛軍後陣混亂的核心區域!
“轟!哢嚓!”
一根巨木狠狠砸在叛軍密集的盾陣上!木屑與血肉橫飛!瞬間清空一小片區域!
另一根則帶著恐怖的動能,如同攻城錘般撞入一隊正在集結增援中軍的叛軍長槍隊中,頓時人仰馬翻,死傷一片!
雖然殺傷有限,但這來自潼關城頭突如其來的、聲勢駭人的“炮火駭人的“炮火”支援,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加劇了叛軍後陣的恐慌!尤其是那些被驅趕來的流民組成的輔兵,更是以為朝廷援軍已到,頓時哭爹喊娘,炸營般四散奔逃!
整個叛軍進攻的浪潮,為之一滯!巨大的混亂如同瘟疫,從前沿到後陣瘋狂蔓延!
帥府暖閣。
“噗——!”
第三口鮮血,如同紅梅綻放在冰冷的琴身。沐林雪的身體劇烈一晃,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向後倒去。鬼手仙眼疾手快,枯槁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後背。
“娘娘!心脈如沸!不能再強行催動心神了!您會死的!”鬼手仙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精純的內力瘋狂湧入沐林雪體內,試圖護住她那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的心脈之火。他能感覺到,娘孃的心神之力已透支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方纔那引動張定國心魔的琴音,幾乎是以命換命!
沐林雪的意識在無邊的黑暗中沉浮。螭龍佩緊貼心口,傳來的感應複雜而洶湧:潼關城頭絕地反擊的慘烈血戰,秦翼明那狂喜的咆哮,叛軍大營的混亂…還有,最讓她心如刀絞的——無名山口處,朱慈烺那微弱到近乎消失、冰冷沉寂的氣息!
他倒下了!重傷!劇毒!昏迷在冰天雪地之中!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的疲憊與痛苦。不!不能讓他死!絕不可以!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超越生死的力量,如同沉寂億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沐林雪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那雙因失血而灰敗的眸子,此刻竟爆發出一種近乎燃燒的、非人的光芒!她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指,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僅有拇指大小、通體瑩白如冰雪雕琢的玉瓶——冰魄玉露!這是她離開天山時,師尊所賜,僅此一瓶,蘊含奇寒生機,可吊命續魂,亦是治療寒毒的聖藥!更是她保命的最後底牌!
沒有絲毫猶豫!她拔開瓶塞,一股沁入骨髓的奇寒異香瞬間彌漫暖閣!她仰頭,將瓶中那僅有三滴、如同液態寒星的冰魄玉露,儘數倒入口中!
“娘娘!不可!您心脈…”鬼手仙駭然欲絕,想要阻止已是不及!
冰魄玉露入喉,瞬間化作一股沛然莫禦的恐怖寒流!如同萬載玄冰在體內轟然炸開!沐林雪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裸露在外的麵板瞬間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白霜,發梢眉宇間都凝結出細小的冰晶!那股寒流霸道無比,瘋狂衝刷著她近乎枯竭的經脈,凍結她沸騰的氣血,更如同億萬冰針,狠狠刺向她瀕臨崩潰的心脈!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冰寒痛苦之中,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生機,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暖泉,奇跡般地護住了她心脈最後一絲跳動!同時,這股蘊含著冰魄玉露強大力量的寒流,透過螭龍佩那玄奧的靈魂烙印,如同決堤的冰河,瘋狂湧向無名山口,湧向那個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身影!
無名山口。
刺骨的寒意包裹著朱慈烺。意識沉淪在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之中,彷彿靈魂正被拖入九幽深淵。右腿的傷口已麻木到失去知覺,陰寒的毒力如同貪婪的毒蛇,正絲絲縷縷纏繞向心臟。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的濃重。
就在這永恒的黑暗即將吞噬一切的刹那!
一股難以言喻的、沛然莫禦的極寒洪流,毫無征兆地、狂暴地衝入他瀕臨枯寂的識海與經脈!
“呃——!”昏迷中的朱慈烺身體猛地一弓,如同離水的魚,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這股寒流是如此霸道,瞬間凍結了他體內殘存的、微弱的伽藍真氣,更將那侵蝕心脈的陰寒毒力也一並冰封!劇痛!如同全身經脈被瞬間凍裂的劇痛,讓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劇烈地痙攣起來!
但緊接著!在這極致的冰寒之中,一股微弱卻異常堅韌、無比熟悉的溫暖意念,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驟然亮起!是沐林雪!是她不顧一切傳遞而來的意誌!那意誌中飽含著無儘的擔憂、決絕的守護,以及…不惜燃燒自身換來的、磅礴的冰魄生機!
這股意念如同甘霖,瞬間喚醒了朱慈烺求生的本能!他殘存的意識在冰封的識海中瘋狂掙紮!懷中被體溫捂得微溫的半截雪蓮根莖,此刻受到冰魄玉露那同源而更強大的寒冰生機的牽引,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清涼藥力!這股藥力不再溫和,而是如同被點燃的引信,與湧入的冰魄洪流激烈碰撞、交融!
轟——!
朱慈烺體內彷彿發生了無形的爆炸!冰封的伽藍真氣被強行啟用,如同解凍的冰河開始艱難流轉!被冰魄玉露壓製、又被雪蓮藥力衝擊的陰寒劇毒,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塊,發出滋滋的消融之聲!一股冰寒與溫熱交織的奇異氣流,開始在他殘破的經脈中艱難執行,所過之處,撕裂的劇痛與新生的麻癢交織,如同刮骨療毒!
他身體表麵的薄霜開始融化,滲出的血液中帶著一絲詭異的青黑之色。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般斷斷續續,而是有了一絲穩定的節奏。
潼關城外,叛軍中軍。
“瘋子!給老子剁碎他!”王自用揮舞著開山巨斧,須發戟張,怒不可遏!張定國如同附骨之蛆,月牙戟招招搏命,完全不顧自身防禦,隻盯著他和那麵帥旗猛攻!他座下神駿已被親衛的長矛刺死,此刻步戰,渾身浴血,鎖子甲多處破裂,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卻依舊狀若瘋虎!他帶來的十餘騎驍騎營戰士已儘數戰死,屍體倒在衝鋒的路上,但他一人一戟,竟在數百重甲親衛的圍攻下,硬生生攪得天翻地覆!
“保護大帥!”
“圍死他!”
親衛們悍不畏死地湧上,長矛攢刺,刀斧劈砍!
張定國如同陀螺般旋轉,沉重的月牙戟舞成一團死亡風暴!叮叮當當!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火星四濺!他以攻代守,每一戟揮出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慘烈,竟逼得圍攻的親衛一時難以近身!但他身上的傷口也在不斷增加,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劉宗敏!死!死!死!”張定國口中兀自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赤紅的雙眼死死鎖定王自用,彷彿要將對方生吞活剝!
王自用又驚又怒,心中更是疑竇叢生。這廝口中的劉宗敏,乃是李闖麾下大將,與自己素無深交,更無仇怨!這張定國莫不是失心瘋了?!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先殺了這攪局的瘋子再說!
就在王自用準備親自下場,配合親衛徹底絞殺張定國之時!
嗚——嗚——嗚——!
一陣急促、尖銳、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從潼關以東的崇山峻嶺深處,如同利箭般穿透戰場所有的喧囂,驟然響起!
這號角聲,蒼涼、肅殺、帶著一種金戈鐵馬的錚錚之音!絕非叛軍所有!
戰場之上,無論是瘋狂廝殺的潼關守軍與“陷陣營”,還是混亂後撤的叛軍輔兵,亦或是中軍處正拚死搏殺的王自用、張定國及其親衛,動作都不由自主地為之一滯!無數道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號角傳來的東方!
隻見潼關東側,那被冰雪覆蓋、層巒疊嶂的群山之間,一道低矮的山梁之上,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支騎兵!
人數不多,僅百餘騎。但陣型嚴整,人馬肅立。騎士皆著玄色輕甲,背負強弓勁弩,腰挎狹長馬刀。雖靜立不動,卻散發著一股經曆過屍山血海淬煉出的、凝而不發的慘烈殺氣!為首一騎,身姿挺拔如槍,臉上覆著一張冰冷的青銅麵具,唯有一雙眸子,在陰暗的天光下,銳利如鷹隼,冷冷地俯瞰著山下這片巨大的血肉屠場!
寒風捲起他們玄色的披風,獵獵作響。那麵在風中緩緩展開的、繡著猙獰狴犴獸首的黑色戰旗,如同死神的宣告,刺痛了戰場上每一個人的眼睛。
“狴犴旗…是…是錦衣衛的緹騎?!”城頭之上,正浴血奮戰的秦翼明猛地抬頭,望向東方山梁,布滿血汙的臉上瞬間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隨即又化為更深的驚疑!錦衣衛?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敵?是友?!
王自用的臉色,則瞬間變得鐵青!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