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29章 龍鱗映血 翼明挽天傾
賀蘭山北麓,雪穀。
冰冷的屍體轟然倒地,濺起的血沫沾染了朱慈烺染血的衣擺。他拄著那柄奪自吳九陰的淬毒短刃,如同剛從血池中撈出的修羅,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灼燒般的痛楚。連斃“雙尾蠍”吳九陰、“鬼星”陰七,看似雷霆萬鈞,實則已榨乾了他最後一絲潛力。拓拔雄臨死反撲的重創、陰七鐵蒺藜的劇毒、連番惡戰消耗的體力,如同附骨之蛆,正瘋狂啃噬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眼前陣陣發黑,四肢百骸傳來鑽心的痠痛與沉重的麻木,尤其是右腿被鐵蒺藜所傷之處,陰寒的毒力正絲絲縷縷向心脈侵蝕,冰冷刺骨。
他強提一口殘存的伽藍真氣,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毒素帶來的眩暈感。琉璃佛眸掃過雪穀中三具姿態各異的屍體,目光最終落在那株被拓拔雄龐大身軀壓折、僅剩半截根莖的雪蓮上。地脈炎陽果已失,這蘊含微弱生機的雪蓮根莖,是此刻唯一能稍緩傷勢、壓製劇毒的生機之物。
沒有絲毫猶豫,朱慈烺俯身,用短刃小心翼翼地挖出那半截沾著泥土和血汙的雪蓮根莖。入手冰涼,一股微弱的清涼氣息順著手掌經脈緩緩滲入,雖遠不及地脈炎陽果那般沛然,卻如久旱甘霖,讓他幾乎枯竭的身體本能地產生了一絲渴望。他撕下衣襟一角,將根莖囫圇包裹,塞入懷中緊貼心口。螭龍佩傳來的溫熱感似乎更清晰了一分,如同千裡之外那雙清眸中無聲的關切與支撐。
此地不可久留!“黑水”的追兵隨時會循著血腥和打鬥痕跡追蹤而至。朱慈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刺骨的寒意讓他精神稍振。他辨明方向,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踉蹌著朝雪穀深處更為陡峭險峻的山巒奔去。每一步踏出,都在深厚的積雪中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旋即被呼嘯的風雪迅速掩蓋。
潼關城頭,辰時初刻。
黎明的曙光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鉛雲,吝嗇地灑在滿目瘡痍的關牆上。這微光非但未能驅散絕望,反而將關城內外那觸目驚心的慘烈景象照得纖毫畢現。城牆如同被巨獸啃噬過,遍佈巨大的豁口和焦黑的塌陷,帥府大門和無數拆下的梁柱、磚石被胡亂地堆砌在缺口處,形同兒戲,卻又透著一股慘烈的決絕。
城頭之上,守軍將士倚著冰冷的斷壁殘垣,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木偶。他們的臉上覆蓋著血汙、硝煙和汗漬混合的硬殼,眼神空洞而麻木,緊握著殘破兵刃的手在寒風中微微顫抖。長時間的鏖戰、極度的疲憊、物資的徹底枯竭,已將所有人的意誌推到了崩潰的邊緣。空氣死寂得可怕,隻剩下傷兵壓抑的呻吟和寒風刮過城垣的嗚咽。
秦翼明站在東城最大的缺口處,這裡由數十根粗大的帥府梁柱和拆下的青石條勉強支撐著,形同虛設。他魁梧的身軀如同釘在城牆上的鐵釘,玄甲破碎不堪,肩胛處深可見骨的傷口雖被粗糙的麻布捆紮,卻仍有暗紅的血漬不斷滲出,在冰冷的甲片上凝結成冰。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關外。
關外,叛軍主力營盤如同蘇醒的巨獸。黑壓壓的軍陣在晨光中緩緩展開,旌旗如林,刀槍如海,沉默地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沒有了流民炮灰的哭嚎,沒有了督戰隊的咆哮,隻有一種山雨欲來的、近乎凝固的肅殺!昨日驅民填壑的慘烈,不過是開胃小菜。今日,叛軍真正的精銳——“陷陣營”,那支由積年老匪和亡命之徒組成的、以凶悍嗜血聞名的鐵軍,終於要亮出獠牙!
“嗚——嗚——嗚——”
低沉、雄渾、帶著無儘殺伐之氣的牛角號聲,如同地獄的喪鐘,驟然在叛軍陣中響起!瞬間撕裂了潼關城頭死寂的空氣!
“咚!咚!咚!咚!”
緊接著,沉重如悶雷的戰鼓聲接踵而至!每一次鼓槌的擂擊,都彷彿砸在城頭守軍的心坎上,讓那些麻木的眼神中泛起難以抑製的恐懼漣漪!
“吼!吼!吼!”
數萬叛軍精銳齊聲發出震天的戰吼!聲浪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撞在潼關殘破的城牆上!整個關城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軍陣最前方,一麵巨大的、猩紅如血的“王”字大纛迎風怒展!旗下,一員身披玄鐵重甲、手持丈八開山巨斧的魁梧大將端坐於高頭戰馬之上,正是“血屠夫”王自用!他麵容粗獷,虯髯如戟,一雙銅鈴般的巨眼閃爍著野獸般的嗜血與貪婪,死死盯著潼關城頭,如同餓狼盯上了垂死的獵物。
“秦翼明!”王自用聲如洪鐘,滾滾聲浪竟壓過了戰鼓號角,清晰地傳到城頭,“朝廷氣數已儘!朱由檢小兒自身難保!爾等困守孤城,已是甕中之鱉!識相的,開城獻關!本帥保你榮華富貴!負隅頑抗,城破之時,雞犬不留!潼關上下,寸草不生!”
**裸的威逼利誘,帶著血腥的屠城威脅!
城頭守軍一片死寂,無數目光下意識地投向缺口處那道浴血的背影。
秦翼明緩緩抬起頭,布滿血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如同冰封的寒潭,深不見底。他猛地拔出插在身側、刃口翻卷的樸刀,刀鋒直指關外王自用,嘶啞的吼聲如同受傷的猛虎咆哮,瞬間點燃了城頭最後一絲血氣:
“王自用!亂臣賊子,也敢妄言天命?!潼關將士,隻有戰死的英魂,沒有跪生的孬種!想破潼關?拿你的人頭來墊城磚!放馬過來!爺爺在此,等你來戰!”
“吼——!”
“死戰!死戰!死戰!”
城頭之上,早已疲憊不堪的守軍被秦翼明這決死的怒吼激起了最後的熱血!殘破的刀槍猛地舉起,嘶啞的吼聲彙聚成一股悲壯的洪流,竟短暫地壓過了關外叛軍的喧囂!絕望之中,唯有死誌可依!
王自用臉上獰笑驟然凝固,隨即化為滔天怒火:“不知死活!陷陣營!攻城!給老子碾碎他們!第一個登上潼關城頭者,賞千金!封將軍!”
“殺——!”
隨著王自用巨斧前指,叛軍陣中那支沉默的黑色洪流——數千身披重甲、手持巨盾長矛的“陷陣營”精銳,如同開閘的鋼鐵洪流,爆發出震天的殺聲,轟然啟動!沉重的腳步踏得大地轟鳴!巨大的盾牌組成移動的鋼鐵城牆,長矛如林,閃爍著死亡的寒芒,挾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氣勢,朝著潼關城猛撲而來!真正的血戰,開始了!
帥府內院,暖閣。
“錚…錚…錚…”
斷斷續續、虛弱不堪的琴音在暖閣中艱難地流淌。沐林雪端坐於琴案前,螭龍佩緊貼心口,纖細的指尖拂過冰蠶絲弦,每一次撥動都彷彿耗儘了全身力氣。她的臉色蒼白如雪,毫無血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光潔的鬢角滑落。方纔感應到朱慈烺在雪穀中那驚心動魄的搏殺與脫險,心神激蕩之下,強行撫琴引動靈魂烙印,已是傷及元氣。此刻螭龍佩傳來的感應雖平穩了些許,卻依舊如同風中殘燭,昭示著他傷勢沉重、前路凶險。
關外那驟然爆發的、如同海嘯般的喊殺聲與戰鼓轟鳴,清晰地穿透門窗,狠狠撞入暖閣!沐林雪撫琴的手指猛地一顫,一個刺耳的不諧之音驟然響起!
“噗!”
一口殷紅的逆血再也壓製不住,猛地噴濺在冰冷的琴絃之上!點點猩紅,在瑩白的冰蠶絲弦上暈開,觸目驚心!
“娘娘!”一直守候在側的鬼手仙駭然失色,枯槁的手掌閃電般搭上沐林雪腕脈,精純內力源源不斷渡入,試圖穩住她驟然紊亂的氣機。
沐林雪卻恍若未覺。她抬起手,用袖口輕輕擦去唇角的血跡,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那雙琉璃般的眸子,透過窗欞,望向潼關城頭那隱約傳來的、慘烈到極致的廝殺聲浪。眸底深處,巨大的憂慮如同冰海翻騰,幾乎要將她淹沒!潼關危在旦夕!陛下身陷重圍!兩麵皆是絕境!
螭龍佩傳來的微弱感應,此刻清晰地昭示著——朱慈烺正拖著傷疲劇毒之軀,朝著潼關的方向,艱難而決絕地跋涉!他是在用生命踐行他的諾言!他要回來!回到這座即將傾覆的孤城!
一股混雜著錐心刺痛與熾熱暖流的複雜情愫,如同洶湧的暗潮,瞬間衝垮了沐林雪所有的克製。淚水,毫無征兆地盈滿了她的眼眶,沿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不是恐懼,不是軟弱,而是那跨越生死、穿透靈魂的羈絆所帶來的、無法言喻的悸動。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和翻湧的氣血。指尖再次拂過染血的琴絃,這一次,琴音不再激越穿雲,而是變得低沉、嗚咽,如同冰河下壓抑的暗流,帶著無儘的擔憂與無聲的誓言,穿透靈魂的烙印,朝著風雪中那個浴血跋涉的身影,傳遞而去。
潼關以東,五十裡,無名山口。
朱慈烺靠在一塊巨大的山岩之後,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如同刀割,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他撕開右腿褲管,被陰七鐵蒺藜刺傷的地方,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絲絲縷縷的陰寒毒力正頑固地向深處侵蝕。他取出懷中那半截雪蓮根莖,顧不得泥土血汙,放入口中狠狠咀嚼。苦澀冰涼的味道彌漫開來,一股微弱的清涼氣息順著喉嚨滑下,緩緩滲入四肢百骸,雖然杯水車薪,卻奇跡般地稍稍壓製了毒素蔓延的速度和那蝕骨的陰寒,讓他混沌的頭腦恢複了一絲清明。
他側耳傾聽,關城方向那震天的喊殺聲與戰鼓轟鳴,如同悶雷般隱隱傳來,昭示著潼關正承受著何等慘烈的攻擊!時間!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就在這時!
“嘚嘚嘚…嘚嘚嘚…”
一陣急促而輕微的馬蹄聲,伴隨著金屬甲片摩擦的細碎聲響,由遠及近,從山口另一側傳來!聽聲音,人數不多,約莫十餘騎,速度極快,正朝著潼關方向疾馳!
朱慈烺瞳孔驟然收縮!是叛軍的傳令兵?還是王自用派出的包抄奇兵?無論是哪一種,此刻出現在潼關側後方,都足以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強忍劇痛,屏住呼吸,悄然探出半個身子,銳利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枯木和飄飛的雪沫,望向山口下方的小道。
隻見十餘騎精悍的輕騎,正風馳電掣般沿著山道疾奔而來!當先一人,身披輕便的鎖子軟甲,頭戴範陽笠,笠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但其身形矯健,控馬之術極為精湛,座下戰馬神駿非凡,四蹄翻飛間,積雪飛濺,顯示出騎手絕非泛泛之輩!
更讓朱慈烺心頭一沉的是——這些騎士的裝束,並非叛軍常見的雜亂打扮,而是製式統一!那鎖子軟甲和範陽笠的樣式…朱慈烺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這裝扮…是川中張獻忠麾下“驍騎營”的製式裝備?!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