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28章 龍鱗映血 翼明鎮潼關
城頭,寅時末刻。
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如墨,沉重地壓在每一個守城將士的心頭。城牆上燃儘的火把餘燼散發著焦糊味,混合著凝固的血腥與硝煙氣息,吸入肺腑,帶著鐵鏽般的冰冷。疲憊如同附骨之蛆,侵蝕著每一寸筋骨。士兵們靠著冰冷的垛口,抱著磨損的刀槍,眼皮沉重如山,卻無人敢真正閤眼。關外,叛軍營盤的火光連成一片昏黃的光帶,如同巨獸蟄伏時微睜的凶眼,死寂中醞釀著更猛烈的風暴。
秦翼明如同一尊被血與火反複淬煉的鐵像,矗立在東城角樓的廢墟旁。這裡原本高聳的箭樓,如今隻剩半截焦黑的木架和堆積如山的碎石斷木,勉強支撐著一段搖搖欲墜的城牆。他身上的玄甲冰冷刺骨,肩胛的傷口在寒氣侵襲下隱隱作痛,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鷹隼般掃視著關外那片死寂的黑暗。反常的平靜,往往意味著致命的風暴。
“將軍,弟兄們…撐不住了。”一名滿臉疲憊、鎧甲上儘是刀痕的千總啞著嗓子稟報,“輪值休息的弟兄剛躺下就鼾聲如雷,叫都叫不醒。箭矢…徹底沒了。滾木礌石…連塊像樣的磚頭都難找。火油…昨夜燒水取暖都用儘了…”
他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絕望,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砸在地上。
秦翼明沉默著,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捲刃的樸刀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他抬眼望向城內,昔日繁華的街巷如今空曠破敗,靠近城牆的房屋大多已拆毀,殘垣斷壁在微弱的晨光中投下猙獰的剪影。百姓們蜷縮在僅存的屋舍中,恐懼如同無形的瘟疫在蔓延。潼關,真的到了油儘燈枯、山窮水儘的地步!
“拆!”秦翼明的喉嚨裡滾出砂礫摩擦般的低吼,打破了壓抑的死寂,“把帥府!把官衙!所有能拆的梁柱磚瓦,都給老子拆下來!告訴城裡父老,帥府的大門,我秦翼明第一個劈了當滾木!”
“將軍!那…那是帥府啊!”千總駭然抬頭。
“帥府沒了,可以再造!潼關沒了,你我皆成枯骨!哪還有帥府!”秦翼明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著千總,“去!告訴所有人,今日之後,潼關再無官府民宅之分!隻有同生共死的袍澤!城在,家在!城破,人亡!拆!”
“遵…遵令!”千總被這玉石俱焚的決絕激得渾身一顫,胸中一股血氣翻湧,抱拳嘶吼一聲,轉身踉蹌奔下城去。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絕望的潼關城內激起了悲壯的漣漪。片刻沉寂後,城內各處響起了沉重的伐木聲、磚石撬動聲。帥府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在無數雙沉默而決然的目光注視下,被士兵們合力卸下,粗大的梁柱被繩索拖拽著運上城頭。
帥府內院,暖閣。
燭火搖曳,映照著沐林雪蒼白如紙的側臉。她端坐於琴案前,螭龍佩緊貼心口,指尖輕輕搭在冰冷的冰蠶絲弦上。方纔那穿魂裂魄的一曲《冰魄引》,幾乎耗儘了她剛剛凝聚起的心神之力。此刻,螭龍佩傳來的感應雖未斷絕,卻如風中殘燭,微弱飄搖——他雖暫時脫險,卻仍陷於雪原絕地,後有追兵,前路茫茫。那股盤踞心頭的冰冷憂慮,如同毒藤纏繞,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痛。
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鬼手仙端著一碗溫熱的藥膳進來,濃鬱的藥香中夾雜著米穀的清香。
“娘娘,進些羹湯吧。”鬼手仙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眼神卻充滿了憂慮,“您心神損耗過巨,再這樣下去,恐傷及本源。陛下…吉人天相,自有佛祖庇佑。”
他刻意避開了朱慈烺此刻的凶險處境,隻希望能安撫眼前這倔強女子的心神。
沐林雪微微抬眸,清澈的琉璃眸子望向鬼手仙,眼底深處是揮之不去的焦慮與一絲執拗的堅定:“老神仙,潼關…還能守多久?”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鬼手仙心上。
鬼手仙沉默片刻,枯槁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藥碗邊緣,渾濁的目光投向窗外潼關城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搖搖欲墜的防線和城外無邊無際的叛軍海洋。他緩緩搖頭,聲音沉重如鉛:“若無強援,若無奇跡…破城,隻在今日之內。秦小子在拆帥府了…已是…最後的掙紮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沐林雪全身,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入琴絃。螭龍佩傳來的微弱感應,潼關城破在即的絕望,如同兩座無形的大山,狠狠壓在她的肩頭。她閉上眼,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陛下千裡搏命,所求為何?不正是這潼關一線生機?若潼關失守,他縱得靈藥歸來,又將如何?難道…難道一切努力,都要付諸東流?
不!絕不能!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與決絕,如同沉寂的火山,在她瀕臨枯竭的心湖中轟然爆發!這爆發並非針對自身傷痛,而是為了守護那個在雪原搏命的身影,為了守護他拚死想要守護的江山一線!
她猛地睜開雙眼!琉璃眸子裡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不是絕望,而是孤注一擲的決斷!
“老神仙!”沐林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威嚴並非來自身份,而是源於此刻她靈魂中燃燒的意誌,“傳令!潼關城內,凡能站立持兵者,無論軍民,無論男女老幼,即刻登城!告訴他們——”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清晰而冰冷:
“叛軍破城,雞犬不留!今日登城者,非為官府守土,乃為妻兒父母求生!凡殺一賊者,賞田十畝!凡戰死者,其家眷由朝廷奉養終身,免賦稅徭役!此令,以我沐林雪之名立誓,天地共鑒!若違此誓,人神共戮!”
鬼手仙渾身劇震!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這已非尋常激勵,而是徹底打破常規,將整個潼關軍民逼上絕路,也綁上戰車!賞格之重,足以令人瘋狂!誓言之力,更將人心凝聚到極致!這…這是要燃儘潼關最後一絲血肉,玉石俱焚!
“娘娘!這…這…”鬼手仙嘴唇翕動。
“去!”沐林雪眸光如電,直刺鬼手仙,“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城破,諾言成空,何談奉養?若城存,諾言兌現,便是新生!快去傳令!一切後果,我沐林雪一力承擔!”
看著沐林雪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鬼手仙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老朽…遵命!”
潼關城頭,辰時初刻。
灰白色的天光艱難地刺破厚重的雲層,灑在殘破的城牆上。秦翼明看著被拖上城頭、沉重厚實的帥府大門,心中五味雜陳。就在此時,鬼手仙的身影出現在城樓階梯口,迅速將沐林雪的命令低聲傳達。
秦翼明聽完,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他霍然轉頭,目光如同利劍般射向帥府方向,彷彿要穿透重重阻隔,看清那個在暖閣中下達如此瘋狂命令的女子!拆帥府,已是破釜沉舟!而這道命令…是徹底點燃了這座城最後的血肉!
震驚!猶豫!最終,一股同樣慘烈的決絕在他胸膛中轟然炸開!非常之時,唯有如此!
“傳令!”秦翼明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城頭,帶著鐵與血的味道,“凡我潼關軍民!無論男女!無論老幼!凡能站立者!即刻登城!殺一賊,賞田十畝!戰死者,家眷朝廷奉養終身,免賦稅徭役!此乃娘娘親口諭令!天地共鑒!違誓者,人神共戮!給老子喊出去!讓城下的叛賊也聽聽!”
命令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點燃了死寂絕望的潼關!
短暫的死寂後,城內爆發出震天的喧囂!不是歡呼,而是如同困獸瀕死般的嘶吼!被逼到絕境的百姓,眼中燃燒起瘋狂的光芒!十畝田!那是幾代人都不敢奢望的厚土!奉養終身!那是妻兒老小活下去的保障!
“殺賊!登城!”
“為了老孃!為了娃兒!拚了!”
“跟狗日的叛賊拚了!”
無數身影從殘破的屋舍中湧出,男人扛著鋤頭、鐵鍬、柴刀,女人握著剪刀、菜刀,甚至連白發蒼蒼的老者、半大的孩子,都紅著眼睛,跌跌撞撞地湧向城牆!求生的**和沉重的賞格,將所有人的恐懼瞬間壓了下去,化為一股慘烈到極致的瘋狂洪流!
關外叛軍大營,中軍帥帳。
“報——!”一名斥候連滾爬爬地衝入帳中,聲音帶著驚恐,“稟…稟大帥!潼關…潼關城頭突然湧上大批百姓!男女老少皆有!拿著鋤頭菜刀,跟瘋了一樣!守軍士氣…士氣大振!”
正對著沙盤沉思的“血屠夫”王自用猛地抬起頭,虯髯戟張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什麼?百姓登城?”他隨即狂笑,笑聲中充滿殘忍與不屑,“哈哈哈哈!秦翼明黔驢技窮!竟驅趕百姓送死!也好!給老子省事了!傳令!擂鼓!總攻!給老子踏平潼關!雞犬不留!”
“大帥且慢!”一個略顯陰柔的聲音響起。帳中角落,一個身著青色儒衫、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文士站起身,正是王自用倚重的謀士吳先生。他撚著胡須,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潼關軍民困獸猶鬥,此刻強攻,縱然能下,我軍傷亡亦必慘重。不如…稍待片刻。”
“哦?”王自用皺眉,凶光畢露的眼睛盯著吳先生,“吳先生有何高見?老子可等不及要拿秦翼明的腦袋當夜壺了!”
吳先生微微一笑,走到沙盤前,指向潼關東城角樓廢墟的位置:“大帥請看,此處城牆坍塌最為嚴重,守軍拆屋充填,根基必然不穩。我軍連夜挖掘的三條地道,其中一條主道,正通此處城牆之下!隻需再填裝足夠火藥…轟然一聲…”他做了個爆炸的手勢,臉上露出陰冷的笑意,“城牆崩塌,我軍精銳便可從缺口一擁而入!守軍縱有百姓助陣,又能如何?屆時,秦翼明首級,還不是大帥囊中之物?”
王自用眼中凶光大盛,隨即化為貪婪的興奮:“好!好計!吳先生妙算!傳令!命‘穿山甲’營加快動作!填裝火藥!其餘各部,做好突擊準備!午時三刻,聽號炮為令!給老子炸開潼關!”
“遵命!”帳中諸將轟然應諾,殺氣騰騰。
吳先生捋著胡須,目光投向潼關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勝券在握的弧度。利用地道爆破攻城,此乃兵法奇謀。潼關守軍此刻被登城百姓的喧囂吸引,精力分散,正是引爆的最佳時機!
潼關東城角樓廢墟附近。
一個須發皆白、穿著破舊皮襖的老兵,正帶著幾個半大小子,費力地將一塊從帥府拆下來的巨大柱礎石壘上缺口。他叫郭振邦,曾是邊軍的老夜部首,耳朵最是靈敏。壘石之時,他布滿皺紋的耳朵忽然貼在冰冷的土石上,渾濁的老眼猛地一凝!
“停手!”他低喝一聲,臉色驟變!
旁邊一個半大小子不解:“郭老爹,咋了?”
郭振邦臉色鐵青,壓低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地下…地下有動靜!是…是鏟子挖土的聲音!很近…很多人在挖…方向…正衝著咱們腳下這堵牆!”他猛地抬頭,望向不遠處正指揮搬運木料的秦翼明,嘶聲竭力地吼了出來:
“將軍!地下有鬼!叛軍在挖地道!要炸城!!!”
這一聲嘶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城頭喧囂的瘋狂!所有聽到的人,動作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