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02章 龍鱗映血 冰魄破堅冰
詔獄的陰寒滲入骨髓,袁崇煥枯坐石榻,鐐銬的冰冷遠不及心頭徹骨。溫體仁毒蛇般的低語在耳畔反複回響:“功高震主…新後難容…”他獨眼望著石壁縫隙透入的微光,遼東風雪、德勝門血戰、沐林雪那柄抵住建奴咽喉的血螭刀…種種畫麵交錯撕扯。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混雜著鐵鏽味滴落。
“癡心為國…竟成罪過?”他嘶啞低笑,笑聲在囚室回蕩,淒厲如梟。
坤寧宮。
地龍暖融,沐林雪卻披著朱慈烺的墨狐大氅,坐於臨窗軟榻。冰眸凝視案幾上攤開的遼東輿圖,指尖劃過廣寧、錦州、大淩河幾處刺眼的空白。北疆風雪雖止,瘡痍遍地,建奴元氣未傷,遲早捲土重來。螭龍佩在懷中灼灼跳動,傳遞著宮牆外無聲的暗湧。袁崇煥下獄的訊息,早已如陰風般鑽入宮闈。
朱慈烺推門而入,帶進一縷寒氣。他卸下玄色常服外氅,眉宇間凝著揮之不去的沉鬱。琉璃佛眸觸及沐林雪身上那件屬於他的墨狐大氅,深處冰封的寒意悄然化開一絲。他無聲行至榻邊,挨著她坐下,寬厚的手掌自然而然覆在她按在輿圖上的微涼手背。
“袁崇煥…”沐林雪未抬眼,聲音清冷,“下了詔獄。”
“嗯。”朱慈烺應了一聲,指尖在她手背輕輕摩挲,感受那薄繭下的筋骨,“溫體仁動作很快。”
“欲加之罪?”沐林雪抬眸,冰魄般的眼睛直視他。
“繞道蒙古,確是他的疏忽。但頓兵不戰…”朱慈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誚,“那幾日,他正血戰德勝門。”他目光轉向輿圖,“袁崇煥在,遼東軍心便在。溫體仁…不是衝他,是衝著朕的遼東經略之權,衝著…即將推行的軍鎮改製!”
沐林雪冰眸微凝。她知朱慈烺籌劃已久,欲廢除衛所世兵,設募兵製,劃遼東為三大軍鎮,總攬軍、民、財權,以戰養戰,築城屯墾,步步為營向北擠壓建奴。此策若成,遼東可定!然此乃掘勳貴、舊黨根基之策!溫體仁此舉,實為釜底抽薪!
“袁崇煥若死,改製必滯。”沐林雪指尖點在圖上山海關的位置,“此地,便是溫體仁之流咽喉。”
“咽喉?”朱慈烺琉璃佛眸深處寒芒一閃,握住她指尖,“亦是破局之處!袁崇煥不能死,改製更須雷厲風行!”他猛地起身,玄色袖袍帶起勁風,“傳旨!詔袁崇煥妻小入宮!朕要親詢遼東戰守細務!命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即刻密查德勝門血戰時日,所有往來塘報、軍令底檔,凡有塗改、缺失、矛盾者,涉事官吏,一體鎖拿!命東廠提督曹化淳,盯死溫體仁府邸,凡出入人員,事無巨細,密報於朕!”
旨意如刀,淩厲狠辣!坤寧宮的暖閣,瞬間化作北疆戰場的中軍帳!沐林雪看著他挺拔如鬆的背影,肩頭墨狐大氅殘留的溫度與龍涎氣息將她包裹。冰眸深處冰雪消融,唯餘沉靜的信人。螭龍佩在懷中灼灼跳動,與伽藍碎玉隔空呼應。
夜,紫禁城西苑,太液池冰麵。
朔風卷著碎雪,抽打著枯敗的荷梗。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貼著冰麵滑行,快如狸貓,直撲池畔觀星台——袁崇煥妻小暫居的宮室!
“有刺客!護駕!”當值錦衣衛百戶厲聲示警!黑影身形一頓,反手擲出三枚淬毒袖箭!破空聲淒厲!
“噗!噗!”兩名錦衣衛應聲倒地!
黑影速度暴增,眼看就要撞破窗欞!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際!
咻!
一道凝練無比、帶著刺骨寒意的青黑色刀芒,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自遠處臨湖殿閣激射而至!刀芒未至,凜冽的寒意已讓冰麵凝結薄霜!
黑影駭然扭身,險之又險避過要害!刀芒擦著他肋下掠過,帶起一溜血珠!寒氣瞬間侵入,半邊身體幾乎麻痹!
“冰魄追魂?!”黑影聲音帶著驚駭,顯然識得這塞外修羅的成名殺招!他毫不戀戰,身形猛地一折,如同受驚的蝙蝠,朝著宮牆外飛掠!
“留下!”沐林雪清叱裂空,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玄狐大氅在身後展開,猩紅內襯如同燃燒的血翼!她竟不追擊刺客,血螭刀劃出一道詭異弧線,刀尖精準無比地點向冰麵一處不起眼的凹陷!
“破!”
哢嚓!
冰層應聲碎裂!藏於冰下的一名手持淬毒吹箭的同夥慘叫著跌落冰窟!毒箭尚在口中!
兔起鶻落,一阻一殺!刺客主謀已掠至宮牆下,隻需一個縱身!
嗡!
一股恐怖的吸力陡然自身後傳來!如同無形冰手扼住咽喉!刺客身形一滯!
沐林雪右掌淩空虛爪!玄冰真氣凝成實質的寒潮旋渦!
“擒龍!”
刺客如同被巨蟒纏身,身不由己倒飛而回!重重砸在沐林雪腳下的冰麵上!冰屑紛飛!
沐林雪右腳閃電般踏下,蘊含玄冰真氣的靴底狠狠踩住刺客背心要穴!
“玄冰玉骨·封脈!”
刺客慘叫一聲,全身經脈如同被萬載寒冰凍僵,再難動彈分毫!
“卸頜!搜身!”沐林雪聲音冰冷。錦衣衛如狼似虎撲上。刺客口中藏毒被卸除,貼身搜出一枚刻著“範記”暗紋的玉牌,以及半張未燒儘的密信殘片,落款赫然一個潦草的“溫”字!
乾清宮暖閣。
燭火通明,映照著朱慈烺愈發冷峻的側臉。駱養性、曹化淳跪於禦案前,冷汗涔涔。
“陛下…溫府管家溫祿,三日前密會晉商餘孽範三拔心腹於西山破廟…所議…正是構陷袁督師之事!範三拔許諾,若扳倒袁督師,阻遼東改製,願獻遼東山海關佈防圖於建奴!此乃…通敵!”駱養性聲音發顫,奉上密報。
“陛下…西苑刺客所攜殘信,經比對筆跡,確為溫體仁幕僚代筆!其內容…正是催促刺殺袁督師家小,製造‘罪臣畏罪自殺,家小遭滅口’之假象!”曹化淳尖聲補充。
朱慈烺捏著那枚“範記”玉牌與殘信,琉璃佛眸深處似有風暴凝聚,又歸於死寂的冰寒。他緩緩抬眸,目光掃過禦案一角那捲墨跡未乾的《遼東軍鎮改製方略》,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好一個‘清流領袖’,好一個‘晉商餘孽’…裡通外國,構陷忠良,禍亂朝綱…其罪…當如何?”
駱養性、曹化淳伏地不敢言。
“傳旨。”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骨:
“內閣首輔溫體仁,勾結晉商餘孽範三拔,通敵賣國,構陷邊帥,罪證確鑿…淩遲!誅九族!家產抄沒,充作軍資!”
“晉商範氏餘孽範三拔,裡通建奴,罪不容誅…著錦衣衛、東廠海捕文書,天下通緝!凡有擒殺者,賞萬金,封伯爵!”
“詔袁崇煥即刻出詔獄,賜蟒袍玉帶,乾清宮覲見!”
“明日大朝…朕,要議《遼東軍鎮改製方略》!”
旨意如九霄雷霆,轟然炸響!溫黨的喪鐘,在風雪之夜敲響!
次日,奉天殿。
朝霞透過巨大的窗欞,潑灑在光潔的金磚上,卻驅不散殿內肅殺凝重的氣氛。百官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禦座之上,朱慈烺玄色袞冕,琉琉佛眸掃過階下,威儀如獄。沐林雪鳳冠霞帔,端坐鳳位,冰眸沉靜,腰間螭龍佩與七星匕鞘在朝服下隱現崢嶸。
“帶罪臣溫體仁!”王承恩尖利的聲音劃破死寂。
沉重的鐐銬聲響起。溫體仁須發散亂,昔日道貌岸然的假麵破碎殆儘,被兩名錦衣衛拖死狗般拖入大殿,重重摜在金磚之上!
“溫體仁!”朱慈烺聲音如同冰河奔湧,“爾世受國恩,位居首輔!不思報效,反結黨營私,構陷忠良!更兼勾結晉商餘孽,私通建奴,圖謀遼東山海關佈防!裡通外國,禍亂朝綱!爾…可知罪?!”龍吟般的詰問,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階下嘩然!雖有風聲,然天子親口坐實通敵大罪,震撼依舊無以複加!
溫體仁掙紮抬頭,怨毒的目光掃過禦座上的帝後,嘶聲狂笑:“成王敗寇!朱由檢!沐林雪!你們這對妖孽!倒行逆施,窮兵黷武!擅改祖製,屠戮勳貴!老夫不服!天下忠義之士…”
“拖下去!”朱慈烺冰冷打斷他的狂吠,“即刻押赴西市,淩遲處死!誅九族!朕…要親眼看著,這等國蠹,如何千刀萬剮!”
錦衣衛如狼似虎撲上,堵住溫體仁的嘴,拖死狗般拖出大殿。絕望的嗚咽在殿外寒風中迅速消散。
死寂。群臣股栗,汗透重衣。
“宣袁崇煥!”朱慈烺聲音再起。
沉重的殿門再次開啟。袁崇煥一身簇新的蟒袍玉帶,雖麵容憔悴,步履卻沉穩有力。他行至丹墀之下,深深叩拜:“罪臣袁崇煥,叩謝陛下聖恩!叩謝皇後…救命之恩!”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獨眼中隱有淚光。
“袁卿受苦。”朱慈烺聲音放緩,“德勝門血戰,朕親眼所見。卿之忠勇,日月可鑒!遼東危局,非卿不可!”他拿起禦案上那捲《遼東軍鎮改製方略》,“此策,朕思之良久。廢衛所,行募兵,設遼東、遼西、東江三大軍鎮,總攬軍政,築城屯墾,以戰養戰!步步為營,光複遼土!袁崇煥!”
袁崇煥猛地抬頭,獨眼爆出駭人精光!此策,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遼東長治久安之基!
“朕命你為遼東經略使,總督遼東、遼西、東江三鎮軍務!賜王命旗牌,便宜行事!凡改製所需錢糧、兵甲、民夫,內閣、戶部、工部,全力籌措!一年之內,朕要看到大淩河城矗立!三年之內…朕要兵鋒,直指沈陽!”
一字一句,如同金鐵交鳴,砸在奉天殿的金磚之上!這是賭上國運的誓言!更是對溫黨殘餘最淩厲的回擊!
“臣!袁崇煥!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重托!三年不成…臣…提頭來見!”袁崇煥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聲震殿宇!一股久違的激越與悲壯,在他胸中奔湧!
朱慈烺目光掃過階下噤若寒蟬的群臣,最後落於身旁沐林雪沉靜的側顏。冰眸深處,映著初升的朝霞,也映著他此刻決絕的身影。他微微頷首,心意已通。
“退朝!”
是夜,坤寧宮。
風雪已歇,一輪冷月懸於紫禁城巍峨的飛簷之上。暖閣內燭火融融,沐林雪卸去鳳冠釵環,僅著素白中衣,坐於案前,提筆批閱五軍都督府關於京營改製兵員遴選的條陳。墨狐大氅靜靜搭在椅背,殘留著他的氣息。
朱慈烺推門而入,一身家常玄色綢袍,眉宇間帶著罕見的一絲倦色。他無聲行至案邊,俯身自後輕輕環住她,下頜抵著她馨香的發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改製…阻力重重。”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溫黨雖除,其根基盤根錯節。遼餉、練餉…如同無底洞,國庫…難以為繼。”
沐林雪筆鋒未停,冰眸凝視著條陳上“清丈軍屯隱田”六字,聲音清冷:“開源,在清丈。遼東軍屯,九邊衛所,隱匿田地何止萬頃?根子…在軍戶,更在…蛀蟲。”她放下筆,指尖點在輿圖上山陝交界處,“晉商雖誅,其勾結之邊鎮將門、衛所世官…猶在。軍屯不清,改製無根。臣妾…欲巡九邊。”
朱慈烺手臂收緊,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彷彿汲取力量:“九邊苦寒,兵驕將惰,積弊百年…險。”
“險?”沐林雪微微側首,冰眸映著燭火,倒映出他眼底深藏的憂色,“遼東改製,袁崇煥在前線築城。九邊清丈…臣妾,為陛下…掃後院。”她抬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緊蹙的眉心,“陛下在,便是刀山火海,臣妾…亦當平之。”
指尖的微涼與他眉心的溫熱觸碰,如同冰泉注入熔岩。朱慈烺琉璃佛眸深處翻湧的暗潮驟然平息,唯餘一片溫軟的星海。他捉住她撤離的指尖,置於唇邊,落下灼熱一吻。伽藍碎玉緊貼著她的脊背,螭龍佩灼燙著他的掌心。
“好。”他低啞應道,擁著她起身,走向那垂著龍鳳錦帳的深處,“明日…朕與你,同閱九邊輿圖。今夜…”燭火被帶起的風拂動,搖曳著滿室旖旎光影,“隻屬於你我。”
風雪暫歇的紫禁城,坤寧宮暖帳之內,帝後相依的身影在燭光下交疊。九邊的烽煙、朝堂的暗湧、改製的艱難,在這一刻似乎都遠去了。唯有唇齒相依的溫存,掌心相扣的暖意,與那兩顆在血火朝堂中淬煉得愈發堅韌、也愈發貼近的心,搏動著相同的節奏,無聲地宣告——縱有千難萬險,此路,並肩同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