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01章 龍鱗映血 冰魄挽天傾
滇南大捷的露布飛騎尚在驛道賓士,北國的朔風已裹挾著刺骨殺意撲向紫禁城。八百裡加急的塘報如同染血的羽箭,一支支釘入武英殿的金磚:
“崇禎二年十月,奴酋皇太極親率八旗十萬,繞道蒙古哈喇慎部,破大安口、龍井關!薊鎮總兵趙率教殉國!虜騎已破三河,前鋒直逼通州!京師…告急!”
殿內死寂如墓。爐火熊熊,卻驅不散那自塞外席捲而來的凜冽寒潮。兵部尚書王洽麵如金紙,捧著最後一份加急的手在抖:“陛下…薊遼督師袁崇煥已率關寧鐵騎星夜入衛,然…虜騎勢大,烽燧已至香河!京師…危在旦夕!”
階下群臣麵無人色,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心頭。遼東戰火,竟已燒至天子腳下!朱慈烺端坐龍椅,冕旒垂珠遮住了眼眸深處翻湧的驚濤。指尖撚動伽藍碎玉,溫潤的觸感下是冰封的殺機。他目光掃過禦階之側,鳳座之上,沐林雪一身暗金鳳紋常服,外罩玄狐裘,冰眸沉靜如淵,隻腰間螭龍佩與懸於裙側的七星匕鞘,無聲彌漫著沙場歸來的淡淡血腥與未褪的征塵。她指尖輕輕拂過匕鞘,如同拂過滇南密林間冰冷的藤甲。
“慌什麼?”朱慈烺聲音不高,卻似定海神針,瞬間壓住滿殿恐慌,“皇太極傾巢而出,孤軍深入,乃自蹈死地!袁督師忠勇,關寧鐵騎冠絕天下,必能阻敵於畿輔!”他霍然起身,玄色龍袍如垂天之雲,獵獵生風:
“傳旨!”
“一、即日起,京師九門戒嚴!五城兵馬司、京營三大營、錦衣衛悉數登城!征召城中青壯,協助守禦!凡有散佈謠言、動搖軍心者,立斬!”
“二、命順天府尹,即刻開太倉、常平倉,放糧安民!凡有奸商囤積居奇、哄抬糧價者,抄家滅族!”
“三、八百裡加急,傳諭征南大將軍沐林雪!滇南諸事,委付黔國公沐天波!令其率玄甲精騎三千,一人三馬,星夜兼程…回援京師!”
“四、詔告天下勤王!命宣大總督盧象升、保定總督劉策、山東巡撫朱大典,火速率兵入衛!”
旨意如雷霆,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沐林雪冰眸微動,指尖在螭龍佩上收緊。滇南的硝煙還未散儘,北國的烽火已燃眉睫。她起身,對朱慈烺微微頷首,無需言語,猩紅披風旋起冷冽弧度,身影已消失在殿外凜冽的寒風中。此去,是又一次的千裡赴戎機。
十日後,德勝門外。
朔風怒號,捲起漫天雪粒,抽打著殘破的旌旗。京師北麵最後一道屏障,德勝門甕城之外,已成修羅屠場。關寧鐵騎的“袁”字大旗在風雪中倔強挺立,卻已被重重鑲黃旗、正白旗的狼頭大纛包圍!袁崇煥一身山文甲浴血,須發散亂,揮舞長槊在敵陣中左衝右突,槊尖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蓬血雨!他身旁,滿桂(已升任武經略)獨眼赤紅,揮舞著崩口的巨斧,狀若瘋虎!關寧鐵騎雖悍勇,奈何連日血戰,人困馬乏,在數倍於己的建奴生力軍圍攻下,如同陷入泥沼的巨獸,傷亡慘重,陣線節節後退!
“袁蠻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皇太極立於金色汗旗之下,身披金甲,眼神冰冷如狼。他身旁,悍將多爾袞、多鐸、嶽托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指揮著精銳巴牙喇輪番衝擊關寧軍搖搖欲墜的防線!
轟!一聲巨響!關寧軍左翼一處薄弱點終於被重甲步兵突破!如同堤壩潰決,鑲黃旗鐵騎如同黑色的洪水,洶湧灌入!袁崇煥、滿桂腹背受敵,形勢岌岌可危!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嗚嘟嘟——!!!
一陣穿透雲霄、帶著撕裂金屬般煞氣的號角聲,如同九天鳳唳,陡然從建奴大軍側後方——清河方向炸響!聲音淒厲高昂,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
皇太極狂傲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猛地扭頭!
隻見清河冰封的河麵上,雪霧如同被無形巨力炸開!一支渾身漆黑、人馬皆覆玄甲的鐵騎洪流,踏碎千裡冰河,卷著漫天雪塵,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建奴大軍最為薄弱、正全力圍攻袁崇煥的側後翼狠狠撞來!當先一騎,玄甲如墨,猩紅披風如同燃燒的烈焰,在慘白的雪地與暗紅的血泊中格外刺目!手中那柄狹長幽暗的血螭刀,直指皇太極的金色汗旗!
“玄甲!是玄甲鐵騎!!”
“沐林雪!沐魔頭回來了!!”
城頭上,絕望的守軍爆發出震天的狂吼!袁崇煥、滿桂精神大振,嘶嘶力竭:“兒郎們!援兵到了!殺!!”
“鋒矢!鑿穿!直取奴酋!”沐林雪清叱裂空!血螭刀化作一道撕裂戰場的青黑色閃電!三千玄甲瞬間結成一個巨大的三疊鋒矢陣,以她為無堅不摧的箭頭,狠狠刺入建奴大軍的軟肋!
轟——!
鋼鐵洪流與血肉之軀的碰撞爆發出沉悶的巨響!長槊穿刺,帶起蓬蓬血霧!重甲戰馬的鐵蹄無情地踏碎擋路的一切!正在圍攻關寧軍的建奴猝不及防,側翼瞬間被撕開一個巨大的血口!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
“攔住她!放箭!白甲兵!上!”皇太極驚怒交加,揮舞金刀狂吼!身邊最精銳的“白甲巴圖魯”(重甲步兵)手持巨斧、狼牙棒,如同鐵牆般迎上!
“玄冰玉骨·凝!”沐林雪冰眸寒光大盛,周身玄冰真氣轟然爆發至極致!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冰寒漣漪瞬間擴散!射來的重箭、投來的標槍速度驟減,軌跡扭曲!衝在最前的白甲兵動作無不遲滯僵硬,如同陷入無形的冰潭!
“破!”沐林雪厲喝,血螭刀淩空一斬!凝滯的戰場被無形巨力劈開!玄甲鋒矢陣速度暴增,如同一柄燒紅的巨錐,瞬間殺透白甲兵的組織,直逼皇太極汗旗!
“護駕!!”多爾袞、多鐸、嶽托目眥欲裂,舍棄袁崇煥,狂吼著率親衛撲來攔截!三柄長刀、兩杆長槍帶著淒厲風聲,封死沐林雪所有前進路線!
“冰凰旋舞!”沐林雪一聲清唳,身影瞬間化作三道模糊的玄冰殘影!竟在五把重兵刃合圍的縫隙中,如同鬼魅般閃現在嶽托身側!左手五指並攏如刀,蘊含極致玄冰真氣的掌緣,無聲無息地切向他毫無防護的肋下鎧甲連線處!
“玄冰玉骨·切玉!”
噗嗤!
堅硬的鐵甲連線皮索如同朽木般斷裂!掌緣蘊含的恐怖穿透力瞬間切斷肋骨,直入肺腑!嶽托雙眼暴突,口中噴出血沫混合著冰渣,龐大身軀轟然栽倒!
“三哥!!”多爾袞、多鐸狂怒,刀槍齊至!
沐林雪身形毫不停滯,血螭刀劃出一道羚羊掛角般的詭異弧線,刀尖精準無比地點在多爾袞長刀刀鐔與刀身連線處!
“叮!”
脆響聲中,多爾袞隻覺一股沛然巨力混合著刺骨寒氣透刀而入!虎口崩裂,長刀險些脫手!招式頓滯!
沐林雪借力旋身,右腳如毒蠍擺尾,靴尖玄鐵尖刺帶著淒厲風聲,狠狠踢向多鐸持槍的手腕!
“碎甲!”
哢嚓!腕骨碎裂!多鐸慘嚎著長槍墜地!
就在他二人心神劇震的刹那!沐林雪身影如電,血螭刀橫掃!
“冰輪斬月!”
青黑色刀芒呈滿月狀怒放!多爾袞、多鐸駭然暴退,胸前甲冑仍被刀氣撕裂,血痕深可見骨!
兔起鶻落,一死兩傷!沐林雪身影毫不停滯,血螭刀鋒直指僅剩十數步之遙、臉色煞白的皇太極!
“護駕!!”最後幾名金帳侍衛亡命撲上!
沐林雪眼中寒光爆射,血螭刀化作狂風暴雨!刀光過處,侍衛如同朽木般倒下!她與皇太極之間,再無阻隔!
“沐林雪!!”皇太極眼中終於掠過一絲驚恐,拔刀欲做困獸之鬥!
沐林雪豈會給他機會!血螭刀帶著刺骨的死亡氣息,直刺其麵門!皇太極慌忙舉刀格擋!
“叮!”
金鐵交鳴!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混合著刺骨寒氣瞬間透刀而入!皇太極雙臂劇震,虎口鮮血淋漓,金刀脫手飛出!
血螭刀冰冷的刀鋒,帶著玄冰真氣的凜冽寒意,已然抵住了他的咽喉!隻需再進一寸,便可終結這梟雄性命!
時間彷彿凝固。風雪呼嘯,戰場喊殺聲似乎遠去。皇太極能清晰地感受到咽喉處那刀鋒的冰冷與銳利,能聞到刀身上濃烈的血腥氣。他死死盯著沐林雪那雙冰魄般的眼眸,裡麵沒有憤怒,沒有仇恨,隻有一片俯瞰生死的漠然。一種從未有過的、徹底的寒意攫住了他。縱橫遼東,氣吞萬裡,竟會以這種方式,敗在一個女人刀下!
“退兵。”沐林雪聲音清冷如冰泉,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雪,傳入皇太極耳中,“即刻退出關外。否則…”刀鋒微微前遞,一絲冰冷的刺痛感傳來,“明年今日,便是你愛新覺羅全族的祭日。”
皇太極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恥辱、憤怒、恐懼交織,幾乎將他吞噬。他死死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退…退兵…”
嗚嘟嘟——!
淒惶絕望的退軍號角,如同哀鳴,響徹在德勝門外的風雪戰場。鑲黃旗、正白旗的狼頭大纛在風雪中倉惶轉向。建奴大軍如同退潮般脫離戰場,丟下滿地狼藉屍骸與燃燒的攻城器械,朝著北方狼狽潰退。
深夜,紫禁城,玄武門。
風雪更急,城牆垛口凝結著厚厚的冰棱。朱慈烺一身墨狐大氅,獨立於漫天風雪之中,琉璃佛眸穿透夜色,死死盯著德勝門方向隱約的烽火與喧囂。掌心緊握的伽藍碎玉,已被汗水浸透。王承恩捧著暖爐,憂心忡忡:“皇爺,風雪太大,回宮吧…”
話音未落!
嘚嘚嘚——!
急促的馬蹄聲踏碎風雪,由遠及近!一騎玄甲,如同黑色的流星,衝破玄武門洞開的門洞!猩紅披風在狂風中怒卷如血浪,馬上騎士翻身落鞍,玄甲染血,眉宇間帶著長途奔襲的疲憊與未散的煞氣,正是沐林雪!
朱慈烺瞳孔驟縮,幾乎未加思索,一步踏下冰滑的台階!墨狐大氅在身後展開,如同玄鳥之翼,迎向風雪中歸來的身影。
“陛下…”沐林雪單膝欲跪。
朱慈烺已搶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寬厚溫熱的手掌隔著冰冷濕透的臂甲,傳來滾燙的力量與後怕的顫抖:“林雪!”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悸動,千言萬語哽在喉間,隻化作這刻骨銘心的呼喚。
沐林雪抬眸,冰眸映著宮燈昏黃的光,清晰地倒映著他蒼白臉上毫不掩飾的焦急與失而複得的狂喜。風雪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被他緊握的手臂卻傳來灼人的溫度,瞬間驅散了千裡征塵的疲憊與寒意。螭龍佩在懷中灼灼跳動,隔著冰冷的甲冑,彷彿能感受到他胸腔裡同樣劇烈的心跳。
“幸不辱命。”她聲音微啞,帶著廝殺後的疲憊,卻字字清晰,“虜酋…退兵了。”
朱慈烺凝視著她染血的麵頰和冰眸深處那不易察覺的倦色,心口如同被狠狠攥緊,又緩緩鬆開。他猛地張開雙臂,將眼前這浴血歸來的身影,連同那冰冷堅硬的玄甲,一同緊緊擁入懷中!墨狐大氅瞬間將她包裹,隔絕了漫天的風雪。
“回來就好…”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灼熱的呼吸和難以言喻的沙啞,“回來…就好。”手臂收得極緊,彷彿要將她揉入骨髓。伽藍碎玉緊貼著她的胸甲,螭龍佩灼燙著她的心口,兩顆心隔著冰冷的甲冑與溫潤的玉石,在風雪呼嘯的宮門前,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同頻震顫。
沐林雪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緩緩放鬆,任由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擁抱將她籠罩。冰封的心湖深處,彷彿有暖泉奔湧,消融了所有的殺伐與寒意。她垂眸,將臉頰輕輕埋入他帶著鬆柏龍涎氣息的頸窩,聲音低不可聞,卻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陛下在,京師在。臣妾…豈敢不還。”
風雪呼嘯,宮燈搖曳。巍峨的玄武門下,帝王緊緊擁抱著他浴血歸來的皇後。冰冷的甲冑與溫暖的懷抱,凜冽的風雪與交融的體溫,無聲地訴說著這亂世之中,超越生死、淩駕於九重宮闕之上的情愫。闕之上的情愫。他們身後,是剛剛從地獄邊緣拉回的帝都;前方,是依舊烽火連天的萬裡河山。但此刻,這風雪中的相擁,便是這破碎山河間,最堅實的柱石與最溫暖的歸處。
三日後,詔獄深處。
火把昏黃的光跳躍著,在潮濕的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袁崇煥一身單薄囚衣,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靠坐在冰冷的石牆下。數日前的血戰疲憊未消,更添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望著柵欄外陰影中那個模糊的身影,聲音嘶啞:
“溫閣老…深夜至此,是要送袁某一程麼?”
陰影中,內閣首輔溫體仁緩緩踱出,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虛假:“元素兄(袁崇煥字),何出此言?老夫此來,是為點醒於你。”他壓低聲音,帶著蠱惑,“德勝門外,沐帥神兵天降,力挽狂瀾…陛下龍心大悅。然…朝中物議,皆言你袁督師手握重兵,坐視虜酋長驅直入,若非皇後及時回援,京師幾陷!更兼…更兼昔日遼東,你與皇後曾有齟齬…如今她救駕之功震天下,而兄台你…”
袁崇煥猛地抬頭,獨眼中爆出駭,獨眼中爆出駭人精光:“溫體仁!你休要血口噴人!繞道蒙古,乃皇太極狡詐!袁某聞警即動,血戰德勝門,人所共見!至於皇後…”他聲音陡然低沉,帶著一絲複雜,“袁某…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溫體仁陰惻惻一笑,“恐怕皇後和陛下…未必如此想吧?”他湊近柵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陛下已下密旨,三司會審你‘縱敵入寇’、‘頓兵不戰’之罪!證據?嗬嗬,那繞道蒙古的路線圖,那幾日按兵不動的塘報…豈非鐵證?功高震主,又與新後舊怨難消…元素兄,你…危矣!”
袁崇煥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德勝門血戰的畫麵、與沐林雪遼東爭執的過往、朱慈烺深沉難測的眼神…在溫體仁惡毒的言語催化下,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他嘴唇哆嗦著,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石地上,骨節破裂,鮮血淋漓,嘶聲低吼,字字泣血:
“癡心…為國…竟成…罪過?!功高震主…哈哈…好一個功高震主!”
溫體仁滿意地看著袁崇煥眼中升起的絕望與悲憤,如同欣賞自己的傑作。他緩緩退入陰影,隻留下陰冷的話語在牢房中回蕩:“是忠是奸,是功是罪…袁督師,黃泉路上,再慢慢想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