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88章 龍鱗映血 冰魄定姻緣
太原城頭的暮色裡,虛塵掌心傳來的灼熱穿透了沐林雪指尖的薄繭。她冰封數十載的心湖轟然決堤,玄甲包裹的手指第一次主動回握,帶著戰場磨礪出的力度與笨拙的堅定。城下新墾的泥土氣息混著未散的血腥飄來,在這破碎山河之上,兩人交握的手成了唯一的錨點。
虛塵琉璃佛眸深處星芒炸裂,喉結無聲滾動。他猛地收緊五指,幾乎要將那微涼的指骨烙進掌心,聲音啞得不成調:“孤…明日返京,林雪…”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凝成一句重逾泰山的托付,“三晉…交給你了。”
沐林雪肩頭那件玄色大氅帶著他的體溫與鬆柏冷香,沉甸甸壓著心跳。她用力點頭,冰眸撞進他眼底,破開千年凍土,綻出驚心動魄的生機:“殿下所托,林雪…萬死不負!”
紫禁城,乾清宮。
白幡已撤,殿宇森嚴。太後周氏端坐鳳椅,望著禦階下長身玉立的虛塵,眼神複雜難言。龍案旁的內閣首輔韓爌、兵部尚書王洽、戶部尚書畢自嚴等重臣垂手肅立,氣氛凝滯如鉛。
“烺兒…”太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遼東捷報頻傳,山西流寇初平,此皆你運籌之功。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大行已逾百日,你…該正位東宮,承繼大統了!”她目光掃過階下群臣,帶著無聲的威壓。
“臣等附議!請殿下早登大寶,以安社稷,以定民心!”韓爌率先撩袍跪倒,身後百官如潮水般伏地,山呼聲震殿宇。
虛塵(朱慈烺)一身玄青蟠龍常服,負手立於禦階之前,身形挺拔如孤峰。他目光掠過匍匐的群臣,望向殿外鉛灰色的天空,聲音沉靜無波,卻字字驚雷:
“承繼大統,乃孤之責,亦孤之願。然有三事,尚需昭告天下,方可踐祚。”
殿內死寂,落針可聞。太後鳳眸微眯:“何事?”
“其一,”朱慈烺目光如電,直刺太後與群臣,“孤欲於太廟告祭列祖列宗,退僧還俗,複名慈烺!自此,世間再無虛塵,唯大明皇長子朱慈烺!”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伽藍碎玉隔著衣料熨帖心口,掌心龍鱗印記灼燙,彷彿呼應著這塵世的抉擇。
群臣嘩然!韓爌猛地抬頭,老眼含淚:“殿下…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其二,”朱慈烺聲音更沉,目光掠過階下每一個重臣的臉龐,帶著洞察人心的銳利,“孤欲頒《罪己詔》,昭告天下!”
“罪己?殿下何罪之有?”王洽驚問。
“孤有罪!”朱慈烺聲音陡然拔高,蘊含龍氣的威嚴充斥殿宇,“一罪,未能及早肅清朝綱,致使曹化淳、王體乾等閹豎禍國,遼東九邊軍備廢弛!二罪,未能洞察民瘼,致使天災人禍,流民揭竿,三晉塗炭!三罪,未能護佑黎庶周全,京畿遭劫,太原浴血!此三罪,孤引躬自省,告罪於天,垂誡後世!自今日起,廢東廠,撤監軍,嚴考成,肅吏治!凡貪墨害民、屍位素餐者,無論勳貴閣老,孤必親持尚方劍,誅之以謝天下!”
一席話,石破天驚!太後臉色煞白,群臣震駭莫名!罪己詔乃千古帝王慎行之舉,殿下竟自承三罪,鋒芒直指積弊核心!此等魄力,亙古罕見!
“其三…”朱慈烺的聲音忽然放緩,那份凜冽的帝王威嚴奇異地糅入一絲溫煦,目光投向殿外重重宮闕,彷彿穿透了時空,“孤欲告祭天地宗廟,聘娶玄甲軍主帥沐林雪為妻,冊立為太子妃,待孤登基,即為大明國母!”
轟——!
如同滾油潑入冰水!乾清宮徹底炸開了鍋!
“殿下!萬萬不可!”禮部尚書錢士升須發戟張,撲倒在地,“沐氏雖忠勇,然其出身寒微,乃一介武弁!更兼身為女子,統帥大軍,拋頭露麵,已違禮製!豈可為國母,母儀天下?!此有違祖宗法度,恐遭天下非議!請殿下三思!”
“錢尚書所言極是!”數名老臣紛紛附和,“太子妃人選,當從勳貴閣臣之淑女中遴選,方是正理!沐帥…可為大將,難為國母啊殿下!”
太後麵沉似水,指甲深深掐入鳳椅扶手。沐林雪…那個戰場上如同殺神的女子?烺兒竟要立她為後?!
麵對洶洶反對,朱慈烺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琉璃佛眸掃過階下群臣,聲音陡然轉寒,帶著龍吟虎嘯般的威壓:
“祖宗法度?天下非議?”他踏前一步,玄青袍袖無風自動,“孤且問爾等!”
“京畿危如累卵,德勝門烈焰焚天之時,是爾等口中的‘寒微武弁’率玄甲鐵騎,隨孤身先士卒,踏破韃虜八萬大軍?”
“遼東烽火連天,覺華島冰封千裡之時,是爾等口中的‘不合禮製’之女,孤身犯險,焚儘奴酋命脈糧草,解寧錦之圍?”
“太原城破在即,數十萬軍民命懸一線之時,又是誰,浴血孤城三日,以身為盾,拒數十萬流寇於堅城之下,保三晉腹心之地不失?”
“若無沐林雪,爾等今日,安能在此乾清宮中,高談禮法,妄議祖宗?!”
句句詰問,如重錘擊鼓!字字泣血,似刀鋒刮骨!滿殿重臣,無論讚同反對,儘皆麵紅耳赤,啞口無言!太後頹然靠向椅背,閉上了眼。
“孤意已決!”朱慈烺聲音斬釘截鐵,龍氣勃發,壓得滿殿噤聲,“沐林雪之功,彪炳日月!其忠其勇,冠絕當世!孤娶她,非為私情,乃為酬其功,彰其德,昭示天下——凡為國為民,披肝瀝膽者,必得尊榮!女子亦能擎天,巾幗不讓須眉!此乃孤立國之本!”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星辰:“傳孤監國令:一、擇吉日告廟,退僧還俗,複名朱慈烺!二、頒《罪己詔》,昭告天下,明定新政!三、禮部、欽天監即刻籌備大婚典儀!孤…要明媒正娶,十裡紅妝,迎沐林雪入主東宮!敢有妄議阻撓者…”他目光冷冷掃過錢士升等人,“以離間天家,動搖國本論處!”
“臣…遵旨!”韓爌率先叩首,聲音帶著激動與釋然。群臣再無一人敢置喙,轟然應諾。
半月後,太廟。
黃鐘大呂,莊嚴肅穆。朱慈烺褪去僧衣,換上一身明黃十二章紋九旒冕服,跪於太祖高宗神位之前。掌禮太監高聲唱喏:
“皇長子慈烺,稟乾坤之正氣,承列祖之洪休…憫蒼生之倒懸,遂捨身空門…今社稷危而複安,神器傾而再正…茲告天地宗廟,複名歸宗,永續大明國祚——!”
“禮成——!”
冕旒垂落,遮住了朱慈烺眼中翻湧的複雜心緒。虛塵已逝,唯餘朱慈烺。伽藍碎玉在層層袞服下隱去溫潤,掌心龍鱗印記卻灼燙如烙,與這山河社稷血脈相連。
翌日,承天門。
巨大的《罪己詔》黃榜高懸!京城萬人空巷!百姓們仰望著那力透紙背、墨跡淋漓的文字,聽著禮官洪亮的宣讀:
“…朕嗣守丕基,夙夜祗懼…然深居宮禁,蔽於奸佞…致使閹豎弄權於內,九邊弛備於外…天災降而民瘼未恤,人禍起而流毒蔓延…京畿遭劫,三晉塗炭…此皆朕之不明,上乾天和,下負黎庶…痛心疾首,愧悔何及…自今日始,廢東廠,撤監軍…清丈田畝,追繳勳貴逾製之田…安插流民,廣設屯墾…凡貪墨害民者,雖勳貴閣臣,立斬不赦!…惟願天下臣民,鑒朕此心,同舟共濟,再造山河…”
字字沉痛,句句剜心!讀至動情處,禮官聲帶哽咽,無數百姓掩麵而泣!多少年了,何曾聽過天子如此剖心瀝膽,罪己安民?一種混雜著震撼、希望與同仇敵愾的情緒,如同野火般在京城蔓延!
一月後,紫禁城,慈慶宮(東宮)。
宮燈柔和,映照著滿室喜慶的紅綢。沐林雪一身繁複華麗的大紅太子妃吉服,鑲嵌著明珠與金鳳,端坐於梳妝鏡前。冰魄般的眼眸望著鏡中陌生又華美的倒影,指尖拂過冰涼的珠翠,恍如隔世。戰場上的血火硝煙似未散儘,鏡中人卻是即將母儀天下的太子妃。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有力。鏡中映出朱慈烺的身影。他亦是一身大紅蟠龍吉服,玉帶金冠,褪去了沙場征塵與佛門清寂,唯餘帝王的雍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揮退宮人,偌大殿宇隻餘二人。
他走到她身後,望著鏡中並肩的影像,指尖輕輕拂過她發間冰冷的鳳釵,聲音低沉溫和:“這身裝扮…可還習慣?”
沐林雪冰眸微顫,望著鏡中他專注的眼:“刀劍在手…更自在些。”話出口,才覺不妥,耳根微熱。
朱慈烺輕笑出聲,胸腔震動。他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取下一支沉重的步搖:“那便取下。孤的太子妃,無需這些勞什子束縛。”他動作輕柔,指尖不經意劃過她頸側細膩的肌膚,兩人皆是一震。
他拿過妝台上一個紫檀木匣開啟。匣內無珠翠,唯有一柄連鞘短匕。匕鞘烏沉,嵌七星,正是沐林雪貼身珍藏的遺物——其父沐英所傳“七星匕”。匕旁靜靜躺著一枚溫潤剔透的羊脂玉佩,雕著踏雲螭龍,與朱慈烺腰間龍佩赫然一對。
“物歸原主。”朱慈烺取出七星匕,鄭重放在沐林雪掌心,指尖在她手背劃過,留下灼熱的烙印。“此龍佩,乃孤隨身心愛之物。今日贈卿,以此為憑。”他拿起龍佩,親手係於沐林雪腰間絲絛。指尖拂過她腰際時,那玄冰真氣凝成的薄繭與他指腹的微礪相觸,激起無聲的電流。
沐林雪握住冰冷的七星匕鞘,感受著腰間龍佩溫潤的觸感,冰封的心臟彷彿被暖流徹底浸潤。她抬眸,望進他深邃的眼,千言萬語凝於唇邊,最終隻化作一句:“…此身此刃,永護君側。”
朱慈烺凝視著她眼底融化的冰雪與湧動的熾熱,琉璃佛眸中星河璀璨。他伸出手,不是帝王之姿,而是凡俗男子般的邀請。
宮燈搖曳,紅燭高燒。殿外風雪呼嘯,殿內春意暗生。兩雙曾執掌千軍、沾染血火的手,十指緊扣,走向鋪滿錦緞的龍鳳喜榻。玄甲的鋒芒隱入紅妝,佛門的梵唱歸於紅塵。這萬裡江山為聘,百戰餘生作陪,他們的路,終於並肩而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