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83章 龍鱗映雪 冰魄破黃龍
遼東的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如同冰冷的鋼針,抽打在臉上。夜幕低垂,蒼穹如墨,唯有點點寒星,窺視著這片被戰火與嚴寒籠罩的荒原。
一支龐大的車隊,如同蜿蜒的黑色巨蟒,在覆雪的官道上艱難前行。沉重的木輪碾過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數百輛大車,滿載著鼓囊囊的麻袋、捆紮嚴實的草料、蒙著油布的木箱,在數百名押運的漢軍旗士兵和少數鑲黃旗精銳的驅趕下,向著西北方向緩緩移動。車轅上懸掛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曳不定,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數丈之地,更襯得四周黑暗如同噬人的巨口。
車隊中段,一輛格外寬大的油壁車裡。範永鬥裹著厚厚的貂裘,肥胖的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而微微晃動。他手裡捧著一個精巧的紫銅手爐,臉上卻不見絲毫暖意,反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時不時掀起厚厚的車簾,警惕地望向車外無邊的黑暗。
“範東家,不必如此緊張。”車簾掀起,一股刺骨的寒風捲入,夾雜著濃烈的羊膻味。一個身材魁梧、披著厚厚羊皮襖的鑲黃旗佐領(牛錄額真)哈勒蘇鑽了進來,大剌剌地在對麵坐下,粗聲粗氣地道,“這荒郊野嶺,又是大金國腹地,哪個不開眼的敢來劫糧?就算有,憑我鑲黃旗的兒郎,管教他有來無回!”
範永鬥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搓著手爐:“哈勒蘇大人勇武,小的自然知曉。隻是…隻是這批糧草軍械,關係重大,乃是供應大汗親征寧錦大軍所用!萬一…萬一有個閃失,小的…小的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啊!”他壓低聲音,“況且,大汗密令,其中還有二十車,是給科爾沁部的‘歲賜’…更是半點差錯也不能有!”
哈勒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隨即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大汗的親筆諭令在此,誰敢動這黃龍旗的車隊?過了前麵那道山梁,就是‘黃龍穀’,那裡地勢險要,是大汗選定的臨時囤糧點!守軍早已接到命令,在那裡接應我們!到了那兒,就萬無一失了!”他口中的“黃龍穀”,是努爾哈赤為此次親征寧錦秘密設立的一處中轉軍需基地,位置極為隱蔽。
範永鬥聞言,心中稍安,正要再奉承幾句,車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心悸的異響!
嗚——!
如同鬼魅嗚咽般的風聲,驟然變得尖銳!緊接著,數盞車轅上的氣死風燈毫無征兆地同時熄滅!車隊前方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怎麼回事?!”哈勒蘇猛地站起身,一把掀開車簾!
就在這燈火驟滅、人心惶惶的刹那!
嗤嗤嗤——!
密集如雨的尖銳破空聲,如同死神的低語,從官道兩側黑暗的山林中暴射而出!目標並非人,而是拉車的騾馬!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悶響伴隨著騾馬淒厲的悲鳴瞬間響起!衝在最前麵的數十匹騾馬,眼睛、咽喉、胸腹要害幾乎同時被精準無比的暗器擊中!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著口吐白沫,頃刻斃命!
“敵襲!敵襲!!!”
“保護糧車!!”
車隊瞬間大亂!押運的士兵驚恐地叫喊著,倉促間想要點燃火把,尋找襲擊者,卻被混亂的騾馬和傾倒的車輛阻擋,陣型大亂!
“何方鼠輩!滾出來!!”哈勒蘇又驚又怒,拔出腰間的彎刀,厲聲咆哮!他經驗豐富,知道對方並未直接殺人,而是先廢騾馬,顯然是要癱瘓車隊!
回答他的,是兩道如同鬼魅般從黑暗中飄然而出的身影!
左側一人,身披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玄色鬥篷,鬥篷下隱約可見玄甲輪廓,身形高挑,步履輕盈如踏雪無痕,正是沐林雪!她並未拔刀,冰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寒光,雙手連揚,無數細如牛毛、淬著劇毒的冰魄玄針如同暴雨梨花,精準無比地射向那些試圖點燃火把或組織反抗的士兵!中陣者無不慘哼倒地,瞬間失去戰力!
右側一人,月白僧袍在夜色中格外顯眼,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棉袍,正是虛塵!他並未使用任何兵刃,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混亂的車隊中穿梭。所過之處,手指或點或拂,動作輕柔迅捷,如同穿花拂柳。那些試圖撲向他的士兵,隻覺身體一麻,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捆住,軟軟倒地,動彈不得!正是佛門點穴截脈的高深手法!
兩人如同兩股無形的颶風,一者暗器淩厲,遠攻控場;一者近身點穴,如入無人之境!配合得天衣無縫,所過之處,押運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紛紛倒下,竟無人能擋其一合!
“妖僧!妖女!!”哈勒蘇目眥欲裂,看著自己精銳的鑲黃旗士兵如同草芥般被放倒,一股邪火直衝頭頂!他狂吼一聲,體內氣血奔湧,周身骨節爆響,竟隱隱透出一層淡黃色的光芒(後金薩滿秘法·熊羆之力)!沉重的彎刀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舍棄了遠處的沐林雪,朝著虛塵當頭劈下!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
“殿下小心!”沐林雪冰眸一寒,指尖數枚冰魄玄針帶著刺骨寒意,後發先至,射向哈勒蘇雙目與手腕!
哈勒蘇刀勢不減,手腕詭異一抖,竟用刀柄磕飛射向眼睛的毒針!射向手腕的毒針則被他手臂上瞬間鼓脹的肌肉硬生生彈開!薩滿秘法加持下,他力量和防禦都暴漲!
刀鋒已至虛塵頭頂!
虛塵眼中古井無波,在刀鋒及體的刹那,身體如同風中柳絮般輕輕一旋!險之又險地避過刀鋒!同時,右手食指中指並攏,指尖一點凝練到極致、流轉著青金色梵文的光點,如同毒蛇吐信,閃電般點向哈勒蘇因全力劈砍而暴露的腋下極泉穴!
“般若指·拈花!”
噗!
指尖蘊含的佛門破罡勁力,瞬間穿透哈勒蘇體表那層淡黃色的護體光芒!一股尖銳的刺痛混合著麻痹感,如同電流般竄入哈勒蘇手臂經脈!他劈砍的力道瞬間泄去大半,彎刀險些脫手!
“呃!”哈勒蘇悶哼一聲,又驚又怒,正欲變招,虛塵的左掌已無聲無息地印在了他因後仰而暴露的胸口膻中穴上!掌力吞吐,並非剛猛,而是一股陰柔綿韌的震勁!
“大梵般若·震山掌!”
砰!
哈勒蘇如遭重錘,龐大的身軀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一輛糧車上,口噴鮮血,眼前金星亂冒,一時竟爬不起來!
虛塵並未追擊,目光如電,瞬間掃過混亂的車隊,鎖定了一輛正被幾個範家心腹死命推著、試圖趁亂逃離的油壁車!
“範永鬥!還想走?”虛塵的聲音如同寒冰墜地。
沐林雪身影一閃,已鬼魅般出現在油壁車前,血螭刀不知何時已出鞘半尺,冰冷的刀鋒架在車夫脖子上:“停下。”
車夫嚇得魂飛魄散,死死勒住韁繩。
車簾猛地被掀開,範永鬥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胖臉露了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好…好漢…饒命!糧草…糧草都給你們…隻求…”
話音未落,虛塵已如鬼魅般出現在車旁,手指如電,瞬間封了範永鬥和幾個心腹的穴道。他看也不看癱軟的範永鬥,目光投向車隊後方那幾十輛蒙著厚厚油布、格外沉重的大車。
“殿下,找到了!”沐林雪已用刀尖挑開其中一輛的油布,露出裡麵堆疊整齊、閃爍著金屬幽光的嶄新長刀和箭頭!另一輛車裡,則是成捆的勁弓和打磨好的牛角!還有一車車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粉末——火藥!
“好一個範家!好一個晉商八大家!”虛塵眼中寒光凜冽,殺意如潮,“通敵賣國,資敵以刃!死不足惜!”
“殿下,如何處置?”沐林雪問道。遠處,已有倖存的士兵在黑暗中試圖集結。
虛塵目光掃過這龐大的車隊,又望向西北方向那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山梁輪廓——黃龍穀!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形!
“燒!”虛塵的聲音斬釘截鐵,“糧草、草料、軍械,儘數焚毀!一粒米,一片鐵,也不留給建奴!”
“那這些…”沐林雪看向那些嶄新的刀槍。
“帶走一部分樣品,作為罪證!其餘,連同通敵資敵的範家走狗,一並…送他們去該去的地方!”虛塵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沐林雪會意,血螭刀瞬間歸鞘。她身形飄動,如同暗夜中的精靈,迅速從幾輛大車上取下幾把新刀、幾張勁弓和幾包火藥樣品,用油布包好。
虛塵則如同鬼魅般在車隊中穿梭,將那些被封住穴道、癱軟在地的範家心腹和鑲黃旗士兵,如同扔麻袋般,一個個扔上那些堆滿草料和火藥的大車!
“你…你們要乾什麼?!”一個範家管事驚恐地看著自己被扔上草料車,身下就是刺鼻的火藥!
虛塵恍若未聞。他走到一輛滿載火藥的車輛旁,指尖凝聚一點青金色的佛火(非玄幻,乃以精純內力摩擦空氣生熱點燃),輕輕一彈。
嗤!
一點火星落在浸透油脂的草料上,瞬間燃起!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轟——!
烈焰如同蘇醒的巨獸,猛地從一輛草料車上竄起!迅速蔓延開來!點燃了旁邊的火藥車!
轟隆!轟隆!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二連三地響起!一團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狂暴的衝擊波混合著燃燒的草料、碎裂的木屑、滾燙的金屬碎片,如同死神的鐮刀般橫掃四周!那些被扔在車上的範家走狗和士兵,瞬間被烈焰吞噬,發出淒厲絕望的慘嚎!
整個車隊,化作一片熊熊燃燒的火海煉獄!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走!”虛塵低喝一聲,與沐林雪身影一閃,已沒入道旁的密林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留下身後,是照亮半個夜空的衝天烈焰,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轟鳴,是無數通敵者葬身火海的絕望哀嚎!還有那被烈焰吞噬的、供應努爾哈赤親征大軍的寶貴糧草軍械!
數十裡外,黃龍穀。
臨時搭建的營寨箭樓上,守將阿巴泰(努爾哈赤第七子)正焦躁地踱步,時不時望向東南方向。按約定,範家的車隊早該到了!
“報——!!”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箭樓,臉上滿是驚恐,“大人!不好了!東南方向…火光衝天!爆炸聲…震天動地!看位置…正是…正是官道車隊方向!!”
“什麼?!”阿巴泰如遭雷擊,猛地撲到箭樓邊緣,極目遠眺!果然,東南天際已被映成一片詭異的橘紅!隱隱的轟鳴聲,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範永鬥!哈勒蘇!廢物!!”阿巴泰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原木箭垛上!木屑紛飛!“快!集結兵馬!隨我去看…”話音未落,他猛地頓住!
因為在那片衝天的火光映照下,他清晰地看到,幾道巨大的、由濃煙構成的黑色煙柱,如同猙獰的鬼爪,在夜空中扭曲、升騰!那煙柱排列的方位,赫然指向——黃龍穀!
“不好!!”阿巴泰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對方焚燒車隊,不僅是毀滅軍需,更是…在給更遠處的敵人指明方向!黃龍穀的位置…暴露了!
“快!傳令!全軍戒備!熄滅所有燈火!防備夜襲!!”阿巴泰聲嘶力竭地狂吼!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攫住了整個黃龍穀營地!
密林深處,山巔。
虛塵與沐林雪並肩而立,遙望著遠方那片照亮夜空的火海,以及火海上空那幾道猙獰的煙柱,如同指向黃龍穀的死亡路標。
寒風凜冽,捲起虛塵的僧袍和沐林雪玄色的鬥篷。火光映照下,虛塵的麵容沉靜如水,琉璃佛眸深處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沐林雪冰眸倒映著遠處的烈焰,如同寒潭中跳躍的火星。
“黃龍穀…該動了。”虛塵的聲音低沉。
沐林雪微微頷首,從懷中取出一個特製的竹哨,放在唇邊。
嗚——嗚——嗚——!
三長兩短,淒厲而詭異的哨音,穿透呼嘯的寒風,如同夜梟的悲鳴,遠遠地傳向黑暗的山林深處。
片刻之後。
嗚——嗚——!
遙遠的、不同的方向,傳來了同樣節奏的回應哨音!此起彼伏,彷彿黑暗中有無數幽靈在呼應!
那是早已潛伏在黃龍穀周圍、由孫傳庭秘密聯絡的察哈爾林丹汗殘部、以及被建奴壓迫的葉赫等女真小部落組成的襲擾部隊!他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在虛塵點燃的這把“火”指引下,從四麵八方,朝著那因位置暴露而陷入恐慌的黃龍穀營地,悄然圍攏而去!
混亂、恐懼、自相殘殺的夜晚,才剛剛開始。努爾哈赤親征大軍的命脈,已被這雪夜中的一把火,狠狠斬斷!
虛塵收回目光,轉向沐林雪。火光在她冰雕玉琢般的側臉上跳躍,映得那雙清冷的眸子彷彿融化了些許。長途奔襲、激戰、縱火,她玄色的勁裝上沾滿了煙塵與雪沫,幾縷青絲被汗水粘在額角,呼吸間帶著淡淡的白霧。
“冷麼?”虛塵的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格外低沉溫和。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不算厚實的灰色棉袍。
沐林雪微微一怔,冰眸抬起,撞進虛塵深邃的目光裡。那目光裡有關切,有並肩作戰後的默契,還有一種她無法言喻的、讓她心頭微顫的東西。她下意識地想搖頭,卻見那件帶著虛塵體溫的棉袍已不由分說地披在了自己肩上,隔絕了刺骨的寒風。
“…謝殿下。”沐林雪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冰封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她沒有拒絕,隻是緊了緊肩上的棉袍,感受著那份殘留的暖意。
“走吧。”虛塵的目光投向更北方的黑暗,那裡是風雪肆虐的遼東腹地,是努爾哈赤的老巢,“範家隻是爪牙。晉商八大家的根,還有建奴的煉鐵場、匠戶營…該去會會了。”
沐林雪冰眸中瞬間燃起凜冽的寒芒,所有細微的波瀾儘數化為堅定的殺意:“是!”
兩道身影,一灰一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再次沒入無邊無際的風雪與黑暗之中,向著更凶險的深淵,無畏前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