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81章 龍鱗映雪 冰魄定九邊
紫禁城,乾清宮。
巨大的白幡在穿堂風中無力飄蕩,檀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與硝煙氣息,彌漫在森嚴的殿堂。太後周氏端坐鳳椅,鳳袍素白,保養得宜的麵容此刻卻難掩深深的疲憊與刻在眼底的驚悸。王承恩垂手肅立一旁,大氣不敢出。下方,內閣首輔韓爌、兵部尚書王洽、戶部尚書畢自嚴等幾位重臣肅立,人人麵色凝重,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鉛塊。
“王體乾…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太後猛地一拍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帶著破音的顫抖與傾儘三江五湖之水也難洗刷的恨意,“哀家待他不薄!竟敢勾結韃虜,禍亂宮禁!哀家要將他…淩遲處死!誅滅九族!”
“太後息怒。”韓爌須發皆白,聲音沉穩中帶著憂慮,“王逆伏誅,宮禁暫安,乃不幸中萬幸。然…城外韃虜主力未退,白羊口奇兵如芒在背,京師之困,未解萬一。當務之急,是議定退敵守城、安撫民心之策。”他目光轉向殿外,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狼煙未散的城池。
“退敵?如何退?”畢自嚴滿臉愁苦,聲音帶著哭腔,“庫銀早已見底!曹賊亂政,鹽稅、礦稅大半入了私囊!遼東、九邊欠餉經年,將士怨聲載道!如今京師被圍,糧道斷絕,城內糧價飛漲,米珠薪桂!若無錢糧,將士如何用命?百姓如何安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錢糧…錢糧…”太後喃喃重複,鳳眸中閃過一絲茫然與無助。她下意識地望向殿門方向,那裡,是她此刻唯一能指望的支柱。
殿門無聲開啟。
虛塵身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裰(為行動方便已換下僧袍),外罩著象征監國的明黃鬥篷,緩步踏入。他臉色依舊帶著一絲激戰後的蒼白,但步履沉穩,那雙琉璃佛眸清澈澄明,彷彿蘊藏著撫平一切焦躁的力量。沐林雪玄甲已卸,換了一身素淨的玄色勁裝,腰懸血螭刀,緊隨其後。她冰眸沉靜,周身氣息淵深似海,雖不言語,卻自有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威勢。
“皇祖母。”虛塵對著鳳椅方向躬身一禮,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孫兒來遲。”
“烺…殿下!”太後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間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快!快坐下!城外…城內…局勢如何?”她此刻已顧不得計較稱呼,隻想知道這風雨飄搖的江山,是否還有救。
“皇祖母安心。”虛塵並未就坐,目光掃過幾位重臣,聲音沉穩,“德勝門、正陽門之危已解,韃虜前鋒受挫,暫退五裡紮營。城內作亂逆賊大部伏誅,餘孽正由駱養性率錦衣衛清剿。宮禁無虞。”
短短數語,如同定心丸。韓爌等人緊繃的臉色稍緩。
“然,”虛塵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如刀鋒,“鄂爾多斯雖死,巴特爾主力八萬鐵騎仍在城北虎視眈眈!白羊口奇兵動向不明,隨時可能再襲!內憂雖暫平,錢糧匱乏、軍心浮動、民心惶惶,方為心腹大患!此乃巴爾思‘玉碎’毒計最後一環——困死京師,不戰而潰!”
一針見血!直指核心!殿內眾臣無不凜然。
“殿下,”兵部尚書王洽上前一步,眉頭緊鎖,“韃虜勢大,困守非長久之計。是否…應調袁崇煥部回援?或令九邊諸鎮勤王?”
“不可。”虛塵斷然搖頭,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巨大北疆輿圖前,手指點向遼東,“袁崇煥新掌遼東,根基未穩,努爾哈赤‘七大恨’起兵,其勢洶洶!山海關乃鎖鑰之地,不容有失!若調其回援,遼東必亂,建奴乘虛而入,截斷遼餉通道,則我大明腹背受敵,萬劫不複!此乃巴爾思驅虎吞狼、調虎離山之計!”
他手指移向輿圖上蜿蜒的長城,“九邊諸鎮,自曹賊亂政以來,欠餉多年,軍備廢弛,將驕兵惰!倉促征調,非但緩不濟急,且易生嘩變,反成肘腋之患!更恐…給早已蠢蠢欲動的流寇以可乘之機!”他目光掃過山西、陝西方向,意有所指。
“那…那該如何是好?”畢自嚴急道,“無兵無餉,難道坐以待斃不成?”
“破局之道,不在外求,而在內固!”虛塵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智慧,“當務之急,三箭齊發!”
“其一,固城安民,開源節流!”他看向畢自嚴,“畢尚書,即刻以監國府名義頒令:一、開內帑,撥銀五十萬兩(太後私庫),皇莊、勳貴莊園存糧,除必要口糧外,悉數平價征購,充作軍需!二、命順天府尹,即刻開官倉,設粥廠,平價糶糧!敢有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無論官紳商賈,立斬不赦,家產充公!三、曉諭全城富戶巨賈,為國紓難,捐輸錢糧!凡捐輸者,按例賜爵授勳,立碑褒揚!四、精簡宮禁、官衙用度,削減一切靡費,節流以充軍資!”
“這…”畢自嚴麵露難色,“內帑…皇莊…勳貴…恐阻力重重…”
“阻力?”虛塵目光陡然一寒,周身散發出凜冽的威嚴,“國難當頭,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孤持尚方寶劍在此!抗命者,無論皇親國戚、勳貴閣老,皆以通敵論處!王體乾便是前車之鑒!”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太後和幾位重臣。
太後渾身一顫,看著虛塵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第一次在這個流落民間的孫兒身上,感受到了屬於帝王的決絕與冷酷!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頹然道:“哀家…準了。內帑…哀家出。”
“臣…遵旨!”畢自嚴感受到那森然殺意,冷汗涔涔而下,再無異議。
“其二,整軍精武,激揚士氣!”虛塵轉向王洽,“王尚書,孤命你:一、即刻清點京營、五城兵馬司、巡捕營及城內所有可戰之兵,汰弱留強,重新整編!凡老弱傷殘者,發放錢糧遣散;凡青壯敢戰者,重餉厚賞!二、征調全城鐵匠、工匠,日夜趕製箭矢、修繕甲冑兵器!集中所有火器,統一調配!三、傳孤監國令:凡守城將士,殺一韃,賞銀十兩!斬首級者,二十兩!臨陣退縮者,後隊斬前隊!畏敵不前者,立斬陣前!凡有戰功,無論出身,皆可擢升!孤將親臨各門,犒賞三軍!”
重賞!嚴刑!親臨!三條措施,條條直指軍心!王洽精神一振,大聲應道:“臣領命!”
“其三,外聯製衡,以夷製夷!”虛塵的手指最終點向輿圖西北方向,“蒙古金帳汗國,非鐵板一塊!巴特爾乃左賢王,與右賢王林丹汗素有齟齬!更兼其後方,瓦剌、和碩特等部,亦非真心臣服!孤料定,巴特爾傾巢而出,後方必然空虛!若此時,能遣一能言善辯、熟知北地之重臣,攜重禮,秘密出關,聯絡林丹汗及瓦剌諸部,許以互市、封賞,曉以唇亡齒寒之理,使其襲擾巴特爾後方,斷其糧道…則巴特爾首尾難顧,必生退意!此乃圍魏救趙,釜底抽薪!”
一席話,條理分明,應對精準!既有雷霆手段穩定內部,又有遠交近攻之奇謀!韓爌等老臣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看著輿圖前那從容指點江山的年輕身影,彷彿看到了太祖、成祖的影子!
“殿下…此計甚妙!然…出使人選…”韓爌沉吟,“需膽略過人,精通蒙語,且…身份足以代表朝廷!”
虛塵目光轉向殿外:“人選,孤已有定奪。宣——盧象升、孫傳庭覲見!”
“宣——宣大總督盧象升、陝西巡撫孫傳庭覲見——!”
殿門再啟。兩名身著緋袍、風塵仆仆的官員大步踏入。一人身材魁梧,麵如重棗,虎目含威,正是以清廉剛直、善撫士卒聞名的宣大總督盧象升!另一人麵容清臒,目光銳利如鷹,帶著一股書卷氣與殺伐果斷交織的矛盾氣質,則是以知兵善謀著稱的陝西巡撫孫傳庭!
“臣盧象升(孫傳庭),叩見太後,監國殿下!”二人聲音洪亮,不卑不亢。
“二位愛卿平身。”虛塵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帶著審視與期許,“北地危局,孤欲行遠交近攻之策,聯絡林丹汗、瓦剌諸部,共擊巴特爾。此乃九死一生之重任,非大智大勇者不可為。二位,誰願往?”
盧象升踏前一步,聲如洪鐘:“臣盧象升,久鎮宣大,熟知北虜習性,粗通蒙語!願持殿下節鉞,出使漠北!縱粉身碎骨,必不負殿下所托!”他性情剛烈,視死如歸。
“盧督忠勇,天下皆知。”孫傳庭卻微微一笑,拱手道,“然此行非僅需勇武,更需機變權謀,審時度勢。傳庭不才,於蒙古諸部恩怨、北地山川地理,鑽研多年,或更宜擔此重任。且盧督總督宣大,威懾北虜,不可輕離。殿下,臣孫傳庭,請命出使!”
二人皆是國之乾臣,此刻爭赴險地!殿內眾人無不動容。
虛塵看著孫傳庭眼中那冷靜而自信的光芒,略一沉吟,決然道:“好!便由孫傳庭為欽差正使,持孤監國金令、天子節鉞!盧象升坐鎮宣大,整軍備戰,遙相呼應!孫卿,孤予你全權,便宜行事!所需財帛禮物,由內帑與戶部全力籌措!務必…攪動北地風雲!”
“臣,萬死不辭!”孫傳庭轟然跪地,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殿下!”沐林雪冰冷的聲音忽然響起,“孫大人孤身出塞,凶險萬分。臣請命,率三百玄甲精銳,護送孫大人至邊境!”
虛塵看向沐林雪,冰眸深處閃過一絲擔憂,但看到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最終緩緩點頭:“準!務必護孫卿周全!”
“謝殿下!謝沐帥!”孫傳庭深深一揖。
德勝門,甕城。
寒風凜冽,捲起城頭的殘雪。虛塵立於最高處,明黃鬥篷在風中翻飛。他麵前,是重新整編後,集結於甕城之內、肅殺而沉默的數千京營將士。盔甲殘破,麵容疲憊,但望向虛塵的眼神,卻充滿了敬畏與一絲被點燃的希望。
“將士們!”虛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佛門獅子吼的穿透力,“孤知道,你們苦!欠餉!忍饑!受凍!還要麵對城外如狼似虎的韃虜!你們有怨氣!孤,感同身受!”
一開口,並非激昂的鼓動,而是直指軍心深處最深的痛處!將士們眼神波動,許多人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但!”虛塵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這怨氣,該向誰撒?是向城外那些燒殺搶掠、視我漢民如豬狗的蒙古韃子?還是向那些剋扣你們糧餉、貪墨你們血汗的蠹蟲?!”
他猛地一指城下遠處蒙古大營的方向,聲音帶著刻骨的仇恨:“看看城外!看看那些韃虜的鐵蹄踏碎的是誰的家園?擄掠的是誰的妻女?屠殺的是誰的父兄?!是他們!是這些不知禮儀、隻知殺戮的禽獸!是這些亡我之心不死的豺狼!”
“再看看你們身邊!”虛塵的聲音轉向悲憤,“看看那些倒下的同袍!看看那些被韃子箭矢穿透胸膛的兄弟!他們的血,是為誰而流?!是為這大明江山!是為這身後千千萬萬的父老鄉親!更是為了你們自己!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你們的父母妻兒,誰能倖免?!”
句句誅心!字字泣血!將士們的呼吸粗重起來,眼中的疲憊被憤怒取代,緊握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孤今日在此立誓!”虛塵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承諾,“凡戰死者,撫恤加倍!家小由朝廷奉養!凡殺敵立功者,賞銀立發!絕不拖欠!凡臨陣退縮者,後隊斬前隊!畏敵不前者,立斬陣前!孤持尚方寶劍在此,言出法隨!此戰之後,凡有功將士,無論出身,皆按功擢升!孤將親自為爾等敘功!”
他猛地抽出腰間尚方寶劍!劍鋒在冬日寒陽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孤問你們!可敢隨孤,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用韃虜的頭顱和鮮血,洗刷屈辱!為死難的兄弟報仇!為身後的親人掙一條活路!為這大明江山,殺出一片朗朗乾坤?!”
“殺!!!”
“殺韃子!!”
“報仇!報仇!!”
短暫的死寂後,衝天的怒吼如同壓抑千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京營將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點燃,化作焚天的戰意!長矛頓地,刀劍出鞘!吼聲震得城頭積雪簌簌落下!
“好!”虛塵還劍入鞘,聲音斬釘截鐵,“韃虜凶狂,然並非不可戰勝!孤已有破敵之策!爾等隻需依令而行,嚴守城防!時機一到,孤將親率爾等,出城破敵!讓那些韃子看看,我大明男兒的血性!”
“誓死追隨殿下!!”吼聲直衝雲霄!
虛塵轉身,目光投向城外蒙古大營深處,那杆飄揚的金狼大纛。琉璃佛眸深處,冰寒與智慧交織。他低聲對身旁的周遇吉道:“周將軍,依計行事。示敵以弱,驕其兵鋒。”
“末將明白!”周遇吉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決絕。
接下來的兩日,德勝門守軍果然“疲態儘顯”。箭矢稀疏,滾木礌石稀落,甚至故意在城頭顯出“慌亂”之態。蒙古試探性的進攻越來越大膽,前鋒一度逼近護城河。
第三日黎明,天色陰沉,朔風更烈。
嗚嗚嗚——!
蒙古大營中,進攻的號角再次淒厲響起!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數萬鐵騎傾巢而出,如同黑色的怒潮,在左賢王巴特爾親自督戰下,朝著看似“搖搖欲墜”的德勝門,發起了前所未有的總攻!箭矢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巨大的攻城槌在重甲步兵的掩護下,轟然撞擊著城門!
“頂住!放箭!倒火油!”周遇吉在城頭“聲嘶力竭”地指揮,但“慌亂”的守軍似乎力不從心,反擊微弱。
轟隆!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巨響!飽經摧殘的德勝門主城門,在一架特製的攻城槌持續猛撞下,終於轟然洞開!
“長生天!城門開了!!”蒙古騎兵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喜呐喊!
“殺進去!屠城三日!!”巴特爾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貪婪與殘忍,狼牙刀直指洞開的城門!
轟隆隆!
最精銳的蒙古鐵騎如同開閘的洪水,朝著那洞開的城門狂湧而入!
衝在最前麵的數千騎兵,嚎叫著衝過城門甬道,眼前豁然開朗——並非預想中的街道,而是一個巨大的、被高牆環繞的甕城!甕城之內,空無一人!唯有地麵覆蓋著一層詭異的、厚厚的黑色粘稠液體(猛火油混合瀝青),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氣味!
“不好!中計了!”衝入甕城的蒙古將領駭然失色!
“關門!!”城樓上,周遇吉的吼聲如同驚雷!
轟隆隆!
德勝門巨大的千斤閘和甕城內側的閘門,同時轟然落下!將衝入甕城的數千蒙古精銳,如同甕中之鱉,死死關在了裡麵!後續洶湧而來的蒙古騎兵被厚重的閘門硬生生阻斷在城外!
“放!!”
虛塵冰冷的聲音響徹甕城上空!
早已埋伏在甕城四周高牆後的神機營火銃手、弓箭手,如同鬼魅般現身!無數燃燒的火箭、火把,如同密集的流星火雨,朝著甕城內傾瀉而下!
轟!轟!轟!
沾滿猛火油的粘稠地麵瞬間被點燃!烈焰衝天而起!狂暴的火舌瞬間吞噬了甕城中的一切!人馬在火海中慘嚎翻滾,化作焦炭!刺鼻的焦臭味彌漫開來!甕城,瞬間化為一片煉獄火海!
“啊——!!”城外的巴特爾眼睜睜看著數千精銳被烈火吞噬,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目眥欲裂!
就在蒙古大軍因這慘烈景象而陷入巨大混亂與恐慌的刹那!
德勝門兩側的側門,轟然洞開!
“玄甲鐵騎!隨孤——破敵!!”
虛塵一馬當先,玉獅子如同白色閃電,率先衝出!他身後,沐林雪玄甲如墨,血螭刀寒光映日!一千餘早已養精蓄銳、戰意沸騰的玄甲鐵騎,如同兩柄燒紅的尖刀,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氣勢,狠狠刺入城外因甕城慘劇而陣腳大亂、驚魂未定的蒙古大軍側翼!
“殺!!!”
複仇的怒吼與鐵蹄的轟鳴,徹底撕裂了京郊的黎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