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3章 幽刀碎魄 玄囊焚天
破敗的山神廟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殘骸。半坍的泥塑神像在蛛網塵埃間裂開猙獰縫隙,空洞的眼窩俯視著廟內殘破的供桌與滿地枯草。呼嘯的朔風卷著枯葉,刀子般刮過腐朽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銳響。
陳七蜷縮在牆角一堆勉強能避風的枯草裡,齜牙咧嘴地揭開肩頭早已被血汙浸透的布條。借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可見那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赫然是野犬留下的撕裂齒痕,此刻竟泛起一層詭異的青黑色,一股混合著血腥的甜腥腐臭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嘶…這畜生的牙口上怕是餵了料…”他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油膩的小瓷瓶,倒出些辛辣刺鼻的褐色藥粉,狠狠按在傷口上。豆大的汗珠瞬間從他蠟黃的胖臉上滾落,砸進塵埃裡。“操他姥姥…疼死老子了…”他低聲咒罵,聲音因劇痛而扭曲。
話音未落!
“哢嚓!哢嚓!哢嚓……!”
廟外枯枝被密集踩踏碎裂的聲音如同驟雨般驟然響起!由遠及近,迅疾無比!
錦書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將懷中的繈褓死死摟緊,整個人如同受驚的鵪鶉,緊貼住冰冷粗糙的廟牆,屏住了呼吸。陳七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狸貓,肥胖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敏捷,猛地彈起!在吹熄那微小火摺子的最後刹那,他眼角餘光透過破窗的縫隙,瞥見幾道模糊的輪廓——三匹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被隨意拴在廟外一棵虯曲的老樹下,鞍韉在昏暗光線下竟隱隱反射著銀光!絕非尋常趕路客商所能擁有!
“血跡到這兒就他媽斷了!”一個沙啞如同砂礫摩擦鐵鏽的嗓音,裹挾著刺骨的寒風,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進破廟,“給我搜!一寸地皮都彆放過!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崽子翻出來!”
話音未落,三條黑影挾著濃重的血腥戾氣與夜露的濕寒,如同鬼魅降臨,已牢牢堵死了唯一的廟門入口!陰冷凶煞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連廟內盤旋的寒風都為之一滯。
當先一人,身形瘦長如竹,穿著一身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漆黑勁裝。他背負一個狹長的黑色皮囊,露出的右手骨節分明,蒼白冰冷,正握著一柄連鞘長刀的刀柄,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僅僅是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塊萬載寒冰,散發著無聲的死亡氣息。左側是個矮壯敦實的漢子,滿臉橫肉虯結,一道刀疤斜貫左頰,更添幾分凶悍。他提著一柄厚背寬刃的鬼頭刀,刀身厚重,刃口隱現暗紅色的汙漬,彷彿飽飲人血,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腥甜。右側則是個獨眼龍,空蕩的右眼窩被一塊黑皮罩遮住,左眼凶光閃爍,手持一柄精鋼打造的三股透甲鋼叉,叉尖在昏暗中淬著一層幽幽的藍芒,如同毒蛇的信子,令人望之生寒。
“喲嗬!原來躲在這耗子洞裡挺屍呢?”矮壯漢子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板牙,獰笑著上前一步,抬腳便將陳七剛才蜷縮的枯草堆踢得四散飛揚。他手中鬼頭刀寒光一閃,帶著沉重的風聲,刀尖直指陳七的眉心,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七臉上,“識相的,趕緊把娘娘懷裡那金疙瘩交出來!爺爺們心善,賞你們個全屍痛快上路!”
他眼神凶狠,貪婪的目光卻不時瞟向錦書緊緊護住的繈褓。
陳七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那肥胖的身軀因恐懼而劇烈起伏,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把地上凍得硬邦邦的泥土磕得砰砰作響,揚起一小片灰塵:“哎喲我的親大爺!饒命!饒命啊大爺!小的…小的就是個逃荒的苦命人啊!帶著家裡遭了災的瞎眼妹子去投奔遠房親戚…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能保住條賤命就燒高香了!哪…哪有什麼金疙瘩銀疙瘩啊…”
他哀嚎著,聲淚俱下,鼻涕眼淚糊了滿臉,活脫脫一個被嚇破了膽的窩囊廢。然而,就在這看似肝膽俱裂、磕頭如搗蒜的表演之下,他那雙被恐懼淚水模糊的小眼睛深處,卻閃過一絲市井潑皮在絕境中獨有的凶戾與狡詐!他那寬大破舊的袖口極其隱蔽地一抖,兩枚鴿子蛋大小、黑乎乎沾滿汙泥、毫不起眼的泥丸悄無聲息地滑入他那肥厚的掌心!
“少他孃的放狗臭屁!”獨眼龍顯然沒那矮壯漢子的“耐心”,他手中淬毒的鋼叉一挺,幽藍的叉尖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一股腥風,毫不猶豫地刺向錦書懷中那微微蠕動的繈褓!“宰了這礙事的娘們,崽子一樣到手!”
陰冷的話語透著**裸的殺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大爺小心!看毒砂!!”陳七猛地抬頭,臉上驚懼絕望的表情瞬間化為拚死一搏的猙獰!他那肥胖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極不相稱的敏捷,如同被開水燙到的滾地葫蘆,就地一個極其狼狽卻迅疾的懶驢打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矮壯漢子鬼頭刀的鋒芒籠罩範圍!翻滾的同時,他雙臂灌注全身力氣,如同投擲石塊的蠻牛,奮力將手中那兩枚黑乎乎的泥丸,狠狠砸向三人中間的空地石板!
目標並非是人!
“轟——!”
泥丸撞擊堅硬石板,猛地炸開!並非驚天動地的巨響,卻爆出一大片濃密至極、辛辣嗆鼻、混雜著生石灰、劣質胡椒粉和不知名辛辣藥末的灰白色粉塵!如同平地捲起了一場小型的毒霧沙暴,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破廟空間!辛辣刺鼻的氣味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瘋狂鑽進人的口鼻眼睛!
“呃啊!!”
“我的眼睛!操!!!”
矮壯漢子和獨眼龍猝不及防,被這兜頭蓋臉的辛辣煙霧完全籠罩!瞬間涕淚橫流,雙目如同被滾油潑灑,火辣辣的劇痛讓他們發出淒厲的慘嚎!兩人手中兵刃下意識地瘋狂亂揮,鬼頭刀砍在供桌上木屑紛飛,鋼叉刮過牆壁石屑迸濺,場麵一片混亂!辛辣的煙霧刺激得他們劇烈咳嗽,幾乎喘不上氣。
“賤婢!拿命來!!”就在這混亂白霧彌漫、遮蔽視線的刹那,那一直沉默如冰、彷彿置身事外的瘦長刀客終於動了!他似乎對陳七的“下三濫”手段早有防備,在陳七揚手的瞬間已然閉氣凝神,屏住了呼吸!此刻,他背後的狹長皮囊如同蟄伏的毒蛇蘇醒,“嗆啷——!”一聲清越冰冷、充滿死亡氣息的金鐵龍吟驟然撕裂廟宇的死寂!
一道幽藍如萬年深海玄冰的刀光驟然亮起!
刀名“碎魄”!
刃長三尺七寸,刀身狹長微弧,通體泛著妖異的幽藍光澤!刀鋒揮動間,竟帶起絲絲縷縷腥甜陰風,隱隱有鬼哭之聲纏繞!這正是用北海極寒之地的萬年寒鐵,混合西域秘傳的奇異合金“烏金砂”千錘百煉而成,專破內家罡氣,見血封喉!
藍光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毒龍,精準地撕裂翻滾的煙塵,帶著凍結靈魂的殺意,直取錦書懷抱中繈褓的心口!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狠辣,完全封死了錦書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冰冷的殺意幾乎將廟內的空氣都凍結成冰!錦書隻覺得全身血液瞬間凝固,死亡的陰影已然將她徹底籠罩!
就在這絕望湮滅一切的刹那!
“嗡——!”
懷中陡然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滾燙!緊貼著沉睡嬰兒心口的那枚玄囊,彷彿被這近在咫尺的致命殺機徹底激怒!深藏囊中的神秘龍紋驟然亮起!一道凝練如實質、熾烈如熔岩的赤紅色光芒,竟透過層層繈褓和錦書破舊的宮裝,如同燃燒的烙印,無比清晰地映照在昏暗、彌漫著石灰粉塵的空氣中!一股沛然莫禦、至陽至剛、帶著煌煌天威的無形威壓轟然爆發!彷彿沉睡的真龍被螻蟻的挑釁驚醒,發出無聲的咆哮!
瘦長刀客心神劇震!這抹突如其來的詭異赤芒,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令人靈魂顫栗的霸道威壓!竟讓他這等殺人如麻、心如鐵石的頂尖殺手,握刀的手腕也出現了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一絲凝滯!那柄無堅不摧的“碎魄”刀鋒上吞吐的幽藍寒芒,甚至為之黯淡了一瞬!
生死存亡,一線之間!
錦書被懷中這突如其來的異變驚得渾身劇顫,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噴發!她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掏出懷中早已被體溫捂熱、貼身藏著的最後一個油紙包——那是賈公公塞進繈褓最深處、用於最後關頭保命的生石灰!對著近在咫尺、被赤芒驚擾而出現微不可察停滯的幽藍刀光,狠狠一撕,奮力一揚!
“噗——!”
一大蓬更加濃密、更加純粹、如同死亡之雪的生石灰粉塵,鋪天蓋地地罩向瘦長刀客毫無防備的麵門!
真正的變故陡生!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充滿了極致痛苦與怨毒的淒厲慘嚎猛地撕裂了破廟!瘦長刀客猝不及防,雙眼、口鼻、乃至整個麵孔,瞬間被灼熱滾燙的生石灰完全吞噬!那感覺如同將頭顱按進了沸騰的岩漿!他發出野獸瀕死般的恐怖咆哮,身體如同被投入滾油般瘋狂地劇烈抽搐痙攣!那柄令人聞風喪膽的幽藍“碎魄”刀第一次徹底失控,“當啷”一聲脆響,脫手掉落在地!他雙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捂住血肉模糊、發出滋滋灼燒聲的麵孔,指縫間滲出混合著石灰的黑紅色膿血,踉蹌著倒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腐朽的廟柱上,震落簌簌灰塵!所有的冷酷、所有的從容消失殆儘,隻剩下無儘的痛苦翻滾與歇斯底裡的哀嚎!
“走!!!”陳七抓住這用命搏來的、稍縱即逝的唯一生機!肥胖的身軀爆發出撼牛之力,一把拽住還在巨大震驚中未能完全回神的錦書胳膊,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撞向廟門側麵一處早已腐朽不堪的破木板!
“嘩啦!”
朽木應聲而碎!
兩人連滾帶爬,帶著滿身的灰塵草屑,狼狽不堪地衝進外麵刺骨呼嘯的寒風與濃得化不開的沉沉夜色之中!
身後,破廟裡傳來矮壯漢子和獨眼龍痛苦不堪的嘶吼怒罵,以及瘦長刀客那撕心裂肺、飽含著無儘怨毒與瘋狂殺意的咆哮,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寒風死死追來:
“追!給我追!!天涯海角…老子要將他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漆黑的荒野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風聲在耳邊淒厲呼號。陳七和錦書亡命狂奔,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泥濘與荒草,冰冷刺骨。錦書緊緊抱著繈褓,劇烈的奔跑顛簸讓懷中的嬰兒不適地扭動起來,發出細弱的哭聲。
“彆哭…小祖宗千萬彆哭…”陳七氣喘如牛,一邊狂奔一邊回頭緊張地張望,破廟的火光早已消失在黑暗中,但他心中的警兆絲毫未減,“快!往…往西邊的亂葬崗跑!那裡墳包多,溝壑縱橫…能躲!”
就在這時,懷中的錦書忽然感覺貼在嬰兒心口處的手臂傳來一陣異常清晰的震動!不是嬰兒的哭鬨,而是那枚深藏的玄囊!它在持續地、微弱卻恒久地震顫著,彷彿一顆燃燒的心臟在隔著血肉跳動!
“陳…陳公公!”錦書的聲音帶著驚恐和困惑,“那個…那個囊…它在動!在發燙!”
陳七聞言,奔跑的腳步猛地一滯,扭過頭,在濃重的夜色中,他那雙小眼睛裡爆射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光芒!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