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4章 泥丸索魂 玄囊焚天
冰冷的雨水如同天河倒瀉,鞭子般抽打著破廟外泥濘的土地,濺起渾濁的水花。廟內彌漫的辛辣粉塵尚未完全沉降,血腥與石灰的刺鼻氣味混合著雨水的土腥,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呃啊——!我的眼睛!殺…殺了他們!碎屍萬段!!”
瘦長刀客捂著臉在地上翻滾,指縫間滲出混合著石灰的黑血膿水,發出野獸瀕死般嘶啞怨毒的咆哮。那柄曾令無數武林高手聞風喪膽的“碎魄”刀,此刻如同廢鐵般遺落在泥汙之中,幽藍的光芒黯淡如風中殘燭。
獨眼龍和矮壯漢子被石灰辣霧嗆得涕淚橫流,雙目紅腫如桃,劇痛難當,隻能憑著模糊的視線和聲音胡亂揮舞兵刃,鬼頭刀砍在神像底座火星四濺,鋼叉刮過牆壁留下深深的凹痕。
混亂與劇痛,給了陳七和錦書一線喘息之機!
“走!!”
陳七嘶吼一聲,肥胖的身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拽住錦書冰涼的手臂,撞開廟門側麵一處早已腐朽的破木板,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外麵瓢潑的冷雨和無邊的黑暗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全身,寒意刺骨,卻也帶來一絲逃出生天的清明。
“追!彆讓他們跑了!!”
身後傳來矮壯漢子如同受傷野狼般的嚎叫和瘦長刀客那飽含無儘怨毒的嘶吼,“天涯海角…我要扒了他們的皮…抽了他們的筋!!!”
風雨如晦,前路茫茫。陳七憑借著對京畿外圍地形的驚人熟稔,如同識途的老鼠,拉著錦書在泥濘崎嶇的山路上狂奔。他專挑荊棘密佈、難以行走的獸徑,利用複雜的地形和如注的暴雨艱難地抹除著逃亡的痕跡。錦書抱著繈褓,深一腳淺一腳,幾次滑倒,膝蓋磕在碎石上鑽心地疼,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模糊了視線。懷中的嬰兒似乎被這劇烈的顛簸和刺骨的寒冷驚醒,發出細弱貓兒般的嚶嚀,但很快又在母親緊貼的體溫和玄囊那一絲微弱的溫熱下沉沉睡去,彷彿那小小的玄囊是隔絕外界一切風雨恐懼的堡壘。
不知奔跑了多久,身後那催命的嘶吼和雜亂的腳步聲漸漸被風雨聲吞沒。兩人躲進一處凹陷的山岩下,暫時避開了鋪天蓋地的雨水。錦書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雙臂卻死死抱著繈褓不敢放鬆。借著微弱的天光,她下意識地看向懷中——繈褓已被雨水打濕大片,那枚緊貼嬰兒心口的玄囊位置,似乎透出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光澤,在冰冷的濕佈下若隱若現。
“那東西…那紅光……”她喘著氣,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恐和後怕,看向靠著岩壁喘息、臉色煞白的陳七,“剛才…是它救了我們?”
陳七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小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驚魂未定中混雜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貪婪和更深的恐懼。他急促地喘息著,目光死死盯著錦書懷中玄囊的位置,喉結滾動了一下:“是…是它!賈爺爺塞進去的玩意兒…真他孃的是個寶貝!”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市儈的興奮,“剛才那刀客多邪乎?刀光都是藍的!可你那寶貝一亮,他刀都拿不穩了…”
他頓了頓,眼中貪婪之色更濃,忍不住湊近一步,“我說姑娘…這到底是個啥寶貝?能不能…讓咱家也開開眼?萬一路上再碰上那幫殺星,咱也知道怎麼用不是?”
他搓著手,試圖擠出一個“真誠”的笑容,但那笑容在雨水和泥汙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虛偽。
錦書心頭警鈴大作!她猛地抱緊繈褓,警惕地後退一步,後背緊貼冰冷的岩壁,盯著陳七那雙閃爍著貪婪光芒的小眼睛:“陳公公!這是娘娘留給小主子保命的東西!豈能輕易示人?賈公公交代過,貼著心口,絕不能離身!”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和一絲對陳七突然顯露貪婪嘴臉的悲憤與失望。
陳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閃過一絲被戳穿的惱怒和陰鷙。他小眼睛眯了眯,正要再說些什麼。
突然!
“咻——啪!”
一道極其尖銳刺耳的呼哨聲,如同裂帛般撕裂了風雨的喧囂,從不遠處的山脊上傳來!緊接著,一道碧綠色的焰火拖著長長的尾跡,如同毒蛇的眼睛,在漆黑的雨夜中猛然炸開!綠光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山林,也映照出陳七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的臉!
“碧磷…召魂哨?!不好!是‘蛇娘子’!”
陳七的聲音變了調,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懼!那恐懼甚至超過了麵對幽藍毒刀時的程度!
“蛇娘子?”
錦書心中一寒。
“魏忠賢那老閹狗手下最毒的一條母蛇!專門替他乾那些見不得光、陰損絕戶的臟活!她…她怎麼會親自追到這裡?!”陳七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方纔那點貪婪心思瞬間被巨大的恐懼碾得粉碎,“她來了…說明那老閹狗是真急了!不死不休!快走!!”
再也顧不上什麼寶貝,陳七如同被燒了屁股的野豬,一頭紮進風雨裡,朝著與焰火相反的方向瘋狂逃竄!錦書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緊緊跟上。然而,陳七肩頭那被野狗撕咬、又經雨水浸泡的傷口,此刻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反複穿刺!劇痛和毒素的侵蝕讓他腳步踉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不行…咱家這腿…怕是要交代了…”陳七捂著劇痛的肩膀,臉色灰敗,汗水混著雨水滾滾而下,每一步都踩在爛泥裡,異常艱難,“姑娘…你…你帶著小主子先走!往西…翻過前麵那個埡口…應該…應該能看到嵩山地界了…”
“一起走!”錦書咬著牙,試圖去攙扶他。
“走個屁!”陳七猛地甩開她的手,小眼睛裡爆發出最後一絲市井潑皮的狠戾,“老子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你帶著這燙手山芋落在他們手裡,賈爺爺、皇後娘娘、還有咱家這趟…就全他媽白瞎了!滾!快滾!”
他喘息著,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盒子,塞進錦書手裡,壓低聲音,語速飛快:“拿著!這是賈爺爺最後給的…保命的東西!不到絕境千萬彆用!往西走!快!!”
就在這時!
“咯咯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如同夜梟啼哭,又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詭異笑聲,毫無征兆地在兩人頭頂上方響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嘩嘩的雨聲,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耳朵!
兩人猛地抬頭!
隻見側上方一處突出的山岩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身影!
那人全身裹在一件寬大的深綠色油綢鬥篷裡,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尖俏蒼白的下巴和一張塗著詭異暗紫色唇膏的薄唇。雨水順著鬥篷流下,勾勒出她纖細卻蘊含著詭異力量的身形。她彷彿融入了這黑暗的風雨,如同一條蟄伏在岩石上的翠綠毒蛇,散發著陰冷濕滑的危險氣息。
“‘鑽地鼠’陳七?咯咯咯…你那點挖洞鑽縫的本事,瞞得過彆人,瞞得過我嗎?”
蛇娘子開口了,聲音沙啞中帶著一種粘膩的磁性,如同毒蛇爬過枯葉,“還有你,皇後娘娘身邊的小雀兒…咯咯…懷裡抱著的,可是個金疙瘩呢…”
她兜帽陰影下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牢牢鎖定了錦書懷中的繈褓,貪婪與殘忍交織。
話音未落!
兩道碧綠色的寒芒,如同毒蛇的毒牙,毫無征兆地從她寬大的袖口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隻在雨幕中留下兩道細微的殘影!
“靈蛇刺!”
目標並非陳七或錦書,而是直取繈褓中嬰兒的雙眼!歹毒狠辣,令人發指!
“小心!!”陳七目眥欲裂!那碧綠的光芒讓他瞬間想起了被毒蛇支配的恐懼!他腦中隻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這小祖宗死在這裡!賈爺爺的托付、自己這條爛命的價值…都在那崽子身上!
“看招!”
他肥胖的身軀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撲,卻不是躲避,而是張開雙臂,如同護崽的母雞,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錦書和那兩道碧綠毒芒之間!同時,他左手奮力一揚,將剛才塞給錦書的那個油膩小盒子猛地擲向山岩上的蛇娘子!
“噗嗤!噗嗤!”
兩聲輕微如針穿皮革的聲音響起!
兩道碧綠毒芒精準地釘入了陳七擋在繈褓前方的胸膛!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的身體向後踉蹌!劇痛瞬間蔓延,緊接著是麻癢!他知道,那是劇毒入體的征兆!但他臉上卻浮現出一絲扭曲的、近乎解脫的獰笑!
與此同時!
那油膩小盒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在蛇娘子身前丈許處突然自行炸開!
“嗡——!”
一大蓬金黃色的、如同煙霧般細密的粉末瞬間彌漫開來!這粉末似乎極其粘稠沉重,在風雨中竟凝而不散,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類似於硫磺混合著腐爛魚腥的詭異氣味,瞬間籠罩了蛇娘子所在的山岩區域!
“百蠱金塵?!”
蛇娘子那粘膩的笑聲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帶著一絲驚怒!她顯然認得這東西!這金塵是她所豢養蛇蠱的天然剋星!她身形急退,寬大的鬥篷鼓起,如同受驚的蛇鳥,試圖避開那飄散的金塵!
就在這電光石火、蛇娘子被突如其來的金塵逼退分神的刹那!
“嘶啦——!”
一道如同惡鬼咆哮般的破空聲,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怨毒,從破廟方向撕裂雨幕,狂飆而至!
是那瘦長刀客!他竟強忍著石灰灼目的劇痛,如同地獄爬出的複仇惡鬼,再次追了上來!他臉上蒙著浸透血汙的黑布,僅露出的雙眼赤紅如血,充滿了瘋狂的殺意!那柄幽藍的“碎魄”被他雙手緊握,高高舉起!刀身上不再是純粹的幽藍,而是纏繞著一縷縷如同活物般蠕動的黑紅色血氣!腥臭撲鼻,邪異無比!
“‘碎魄’——飲血斬!!”
他喉嚨裡發出沙啞破碎的嘶吼,帶著同歸於儘的瘋狂,凝聚了全身殘餘的精血和怨毒,人刀合一,化作一道纏繞著黑紅血氣的幽藍匹練,如同九幽魔神揮出的滅世之刃,帶著撕裂一切、毀滅一切的恐怖氣勢,朝著剛剛擋下靈蛇刺、踉蹌後退的陳七和被他護在身後的錦書、繈褓,當頭劈下!
這一刀,凝聚了他最後的生命力和無儘的怨毒!刀未至,那森寒刺骨的殺意和血腥邪戾的氣場,已將周圍的雨水都迫開了三尺!錦書隻覺得全身血液都要凍結,連靈魂都在這一刀的威壓下顫抖!懷中那枚玄囊再次傳來劇烈的震動和灼熱感!
陳七首當其衝!他中毒的身體本已麻痹僵硬,麵對這毀天滅地的一刀,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化為徹底的瘋狂!
“操你祖宗!!!”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咆哮,肥胖的身軀不退反進,竟迎著那劈落的刀光猛地撲了過去!他不是要擋刀,而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撞!去遲滯!哪怕隻有一瞬!同時,他那隻尚未中毒的右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猛地伸進懷裡,掏出了一把黑乎乎、沾滿泥汙的玩意兒,奮力朝著近在咫尺的瘦長刀客臉上砸去!
又是那惡心的石灰泥丸!
“噗!”
“哢嚓!”
泥丸在瘦長刀客眼前炸開白霧的瞬間,那纏繞著黑紅血氣的幽藍刀光,也毫無阻礙地劈開了陳七肥胖的身軀!
血光衝天!
陳七發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悶哼,身體被狂暴的刀氣撕裂,幾乎斷成兩截!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如同噴泉般濺射開來,瞬間染紅了錦書半邊身體和冰冷的雨水!
瘦長刀客雖然被石灰再次糊臉,劇痛讓他發出慘嚎,但刀勢已儘,飲血斬的威力大部分傾瀉在了陳七身上,刀光去勢稍減,但餘威依舊恐怖,依舊朝著錦書和她懷中的繈褓斬落!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之近!
錦書在陳七鮮血噴濺的刹那,大腦一片空白!但母性的本能讓她在千鈞一發之際,猛地側身,將自己的後背迎向那殘餘的刀光!同時,她死死地用身體護住了懷中的嬰兒!
“嗡——!!!!”
就在那殘餘的血色幽藍刀芒即將觸及錦書後背的瞬間!
緊貼嬰兒心口的玄囊,彷彿感受到了宿主最強烈的生死危機和母親絕望的守護意誌,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
這一次,不再是透過布帛的微光!
一道凝練如實質、赤紅如熔岩、綻放著刺目金邊的光柱,如同沉睡的太古神龍睜開了憤怒的豎瞳,猛然從繈褓中心爆發出來!光柱瞬間撐開一個半透明的、流轉著玄奧金色符文的赤紅光罩,將錦書和嬰兒牢牢護在其中!
光罩之上,隱約可見一道威嚴神聖、五爪飛揚的神龍虛影昂首長吟!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炸響!狂暴的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轟然爆發!
那殘餘的、纏繞著黑紅血氣的幽藍刀芒,狠狠劈斬在赤金光罩之上!
如同冰雪撞上了熾熱的烙鐵!
刺耳的碎裂聲響起!
“碎魄”刀身上纏繞的黑紅血氣如同遇到剋星,瞬間發出淒厲的鬼嘯,被赤金光焰焚燒殆儘!那幽藍的刀芒也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崩解!
瘦長刀客發出一聲充滿了無儘驚駭、恐懼和不甘的慘嚎!他手中的“碎魄”長刀,伴隨著刺耳的碎裂聲,竟從中斷為兩截!一截脫手飛出,另一截帶著巨大的反噬之力,狠狠倒撞回他的胸膛!
“噗!”
斷刀透胸而入!瘦長刀客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泥濘中,鮮血狂噴,眼見是不活了。
赤紅光罩在硬撼這致命一擊後,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如同耗儘了所有力量,瞬間縮回玄囊之中,消失不見。錦書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傳來,震得她氣血翻湧,喉頭腥甜,抱著繈褓向後踉蹌數步,險些摔倒。懷中的嬰兒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如同小貓被掐住脖子般的微弱嗚咽,小臉瞬間變得金紙一般,小小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竟從嘴角溢位了一絲觸目驚心的鮮血!那枚玄囊也徹底沉寂下去,再無半分溫熱傳來。
“咯咯咯…好寶貝!!真是個好寶貝!”蛇娘子那粘膩陰毒的笑聲再次響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狂熱貪婪!她被百蠱金塵逼退此刻已然化解了金塵的困擾,如同鬼魅般從側麵悄然掩近!她的鬥篷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如同展開的蛇翼。“可惜啊可惜..如此神物,落在你這小雀兒手裡,真是暴殄天物!還是讓娘子我替你.好好保管吧!話音未落,她寬大的綠色袖袍猛地一抖!“嗖!嗖!嗖!”三道細小的、閃爍著詭異磷光的碧綠陰影,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這一次,不再是直取嬰兒,而是如同三條最陰險的毒蛇,分上中下三路,噬向錦書的咽喉、心口和持抱繈褓的手腕!角度刁鑽狠辣,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靈蛇三噬!”
錦書抱著氣息微弱、嘴角染血的嬰兒,剛剛承受了玄囊反震之力,氣血翻騰尚未平複,麵對這陰毒刁鑽的三道碧影,已是避無可避,擋無可擋!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隻能死死閉上眼睛,用身體儘量護住懷中的嬰兒…
風雨如晦,死亡的碧綠毒牙已近在咫尺!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