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68章 龍潛皇覺 冰魄守夜
坤寧宮的哀泣聲穿透重重宮牆,如同寒夜中嗚咽的北風。皇後張嫣薨逝的訊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間在沉寂的紫禁城激起千層暗湧。宮人縞素,禁軍佩黑,連簷角的銅鈴都纏上了素紗。巨大的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映著殘陽如血,將這座煌煌宮闕染上淒厲的肅殺。
太後周氏端坐於坤寧宮偏殿的軟榻之上,鳳冠已除,隻簪一支素銀鳳釵,眉宇間刻著深重的疲憊與未乾的淚痕。但那雙鳳眸,卻如同淬煉過的寒鐵,冰冷、銳利,燃燒著複仇的火焰與掌控全域性的決絕。她麵前的紫檀案幾上,攤開著一份血跡斑斑的密報——正是韓通自金陵禦藥房密道中尋獲、由周順以命守護的那張油紙殘片!“皇子尚存…托付…少林…”八個字如同燒紅的烙印,灼燒著她的視線,也燒儘了她最後一絲猶豫。
“王承恩。”太後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奴在。”司禮監掌印太監如同影子般從殿角現身,躬身如標尺。
“擬兩道密旨。”周太後指尖劃過油紙上那模糊的“少林”二字,“其一,追封先皇後張氏為‘孝慈貞懿皇後’,依祖製,梓宮暫奉於奉先殿偏殿。命禮部、內務府即刻操辦國喪,輟朝七日,舉國同哀。”她頓了頓,鳳眸中寒光一閃,“其二,著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率精銳緹騎,以‘謀逆’、‘毒害先帝’、‘殘害皇嗣’三罪,鎖拿太醫院左院判周墨軒全族!查封周府,掘地三尺!凡周氏一族,無論男女老幼,儘數下詔獄嚴審!另,曹化淳雖死,其生前黨羽、門生故舊,凡有官職在身者,一體鎖拿!反抗者,格殺勿論!”
“老奴遵旨!”王承恩深深一躬,眼中毫無波瀾,唯有絕對的服從。他深知,這道旨意落下,京城將掀起一場比盤龍磯之戰更為酷烈的腥風血雨!周、曹兩黨,連同他們在朝堂、內廷、軍中的龐大根係,將被連根拔起!這是清洗,更是為即將歸位的皇長子掃清障礙!
“還有,”周太後目目光轉向殿內侍立的沐林雪,聲音放緩,卻依舊帶著無形壓壓力,“沐卿。”
“臣在。”沐林雪玄衣如墨,血螭刀懸於腰間,冰雕般的容顏在素白宮燈的映照下更顯冷峭。她的視線,似有若無地掃過靜立殿中、閉目誦經的虛塵。
“哀家知你與虛塵大師有護衛之誼,此番盤龍磯之行更見赤誠。皇長子身份已明,然朝局波譎雲詭,暗敵環伺。大師於坤寧宮誦經為皇後祈福,需清淨之地。”太後目光沉凝,“京西皇覺寺,乃皇家敕建禪林,清幽僻靜,守衛森嚴。著你率三百玄甲親衛,即刻護送大師移駕皇覺寺‘靜修’。無哀家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入驚擾!大師安危,係於你一身!”
“臣,領旨!”沐林雪單膝跪地,聲音清冷如冰,帶著斬釘截鐵的肅殺。她明白,這“靜修”實為軟禁與保護。虛塵的身份如同一塊投入狼群的鮮肉,太後此舉,既是隔絕風險,更是將這顆至關重要的棋子牢牢掌控在手心。而她,成了那把最鋒利的鎖。
虛塵緩緩睜開雙眼。琉璃佛眸澄澈依舊,卻彷彿沉澱了更深的重量。他雙手合十,對著太後微微躬身:“阿彌陀佛。貧僧遵旨。”沒有抗拒,沒有質疑,隻有一種洞悉世情的平靜。伽藍碎玉在懷中散發著恒定的暖意,提醒著他血脈的責任與佛心的本真。他目光掠過沐林雪清冷的側臉,冰封的眸底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漣漪。
京西,皇覺寺。
暮鼓聲沉,回蕩在蒼鬆翠柏之間。這座依山而建的皇家寺院,在暮色中更顯莊嚴肅穆。金頂朱牆,飛簷鬥拱,層層殿宇沿著山勢鋪展,隱於蔥蘢古木之中。寺門緊閉,門前三百玄甲親衛如同冰冷的鐵塑,按刀肅立,肅殺之氣將秋蟲的鳴叫都壓了下去。
住持方丈空明大師(空聞師弟)率闔寺僧眾,早已在山門外恭候。空明須眉皆白,麵容清臒,眼神溫潤中帶著洞察世情的智慧。當看到沐林雪引著虛塵緩步而來時,空明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雙手合十,深深一禮:“阿彌陀佛。虛塵師侄…一路辛苦。禪室已備好,請隨老衲來。”
虛塵還禮,目光與空明交彙,彼此瞭然。空明顯然已從某種渠道得知了虛塵的真實身份,那聲“師侄”叫得意味深長。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重重殿宇。鬆濤陣陣,梵音隱隱。寺內守衛明顯加強,各處要害皆有身披袈裟卻眼神銳利的武僧駐守,與寺外的玄甲親衛形成內外雙重屏障。最終,他們抵達後山一處最為僻靜的獨立院落——靜心禪院。小院背靠絕壁,隻有一條懸空棧道與主寺相連,易守難攻。
禪室清雅,一塵不染,唯有一榻、一桌、一蒲團、一爐檀香。虛塵步入禪室,空明低語幾句,便帶著僧眾退去,隻留虛塵與沐林雪二人。
檀香嫋嫋,室內一片沉寂。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虛塵月白的僧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層巒疊嶂的暮色,琉璃佛眸映著遠山,深邃難測。從少林寺的小沙彌,到如今身係大明國運的皇長子,這身份的巨變如同驚濤駭浪,衝擊著他二十餘載修持的佛心。
“此處…可還習慣?”沐林雪清冷的聲音打破沉寂。她並未落座,隻是倚門而立,玄衣幾乎融入門框的陰影,冰眸落在虛塵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上。盤龍磯他擋在身前的悶哼,坤寧宮他掌心滴落的淚珠…這些畫麵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冰封的心湖。
虛塵轉過身,目光溫和平靜:“山寺清幽,正合靜修。有勞沐帥費心。”他頓了頓,看著沐林雪冰雕般的容顏,“盤龍磯、坤寧宮…連累沐帥涉險,貧僧心實不安。”
“職責所在。”沐林雪移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聲音聽不出波瀾,“況且…你助我破玄冰葬月瓶頸,此乃因果。”她指的是盤龍磯地窟中,虛塵引玉骨蓮生機助她融合佛力,創出“玄冰玉骨·鎮”那一掌。那一次力量的交融,如同冰火相濟,在她體內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虛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卻不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曆經生死後的默契與…淡淡的暖意在流淌。
夜色漸深,山風漸起,帶著深秋的寒意。禪室內燭火跳躍,虛塵盤膝坐於蒲團之上,伽藍碎玉的溫潤光芒在僧袍下隱隱流轉。他並未誦經,隻是閉目調息,梳理著體內因吞服玉骨金蓮子而更顯磅礴浩瀚的佛力,以及那融入本源、至陽至純的勃勃生機。蝕骨幽蘭的陰毒已徹底根除,此刻的他,無論是佛門根基還是內功修為,都已更上層樓。
沐林雪並未離去。她如同最忠誠的守衛,靜立禪室門外廊下。玄衣融入夜色,血螭刀橫置膝上。冰眸警惕地掃視著院落的每一個角落,山風拂過簷角的風鐸,鬆枝搖曳的暗影,遠處隱約的梆子聲…一切細微的動靜都逃不過她的感知。玄冰真氣無聲流轉周身,在深秋寒夜裡散發著絲絲縷縷的寒意。
子夜,萬籟俱寂。
禪室內,虛塵心神沉凝,物我兩忘。伽藍碎玉的光芒似乎比平日更亮了一分。
禪室外,沐林雪冰眸陡然一凝!並非聽到異響,也非看到人影!而是一種源自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對危機的本能直覺!如同冰原上嗅到血腥的孤狼!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螭刀鞘中的刀鋒發出低不可聞的嗡鳴!
就在這一刹!
禪室屋頂的琉璃瓦上,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淡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滑落!身法詭異飄忽,不帶絲毫風聲!他手中並非兵刃,而是一支三寸長的烏黑細管!管口對準窗紙,正欲吹氣!
目標直指禪室內靜坐的虛塵!毒針?毒煙?無論何物,皆致命!
快!準!狠!時機把握妙到毫巔!正是人最放鬆警惕的子夜!
然而,他快!沐林雪更快!
在那刺客滑落的瞬間,沐林雪的身形已如蓄滿力的勁弓般彈射而起!血螭刀並未出鞘!她整個人如同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玄色閃電,後發先至!左手五指箕張,玄冰真氣瞬間凝聚掌心,帶著凍結靈魂的酷寒與沛然莫禦的巨力,狠狠拍向那刺客持管的右手手腕!同時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練的玄冰劍氣如同毒蛇吐信,無聲無息地刺向刺客暴露在外的咽喉要穴!
“玄冰玉骨·封喉!”
那刺客顯然也是頂尖高手!驚覺殺氣臨體,反應快如鬼魅!吹管脫手,身體如同沒有骨頭的泥鰍般詭異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咽喉要害!但沐林雪左掌蘊含的玄冰掌力已重重印在他格擋的右臂之上!
砰!
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刺客右臂衣袖瞬間被霸道的玄冰掌力震碎!刺骨的冰寒混合著剛猛掌力透體而入!他悶哼一聲,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被震飛出去,狠狠撞在禪院的青石圍牆上!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顯然低估了沐林雪的實力!
“有刺客!”沐林雪清叱聲如同冰錐,瞬間刺破皇覺寺的死寂!她身形如影隨形,血螭刀鏗然出鞘!青黑色的刀光在月色下劃出一道淒豔的弧線,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追襲倒地的刺客!
幾乎在沐林雪清叱響起的同時!
“咻!咻!咻!”
三道淩厲的破空聲從禪院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三道烏光如同索命的毒蛇,撕裂空氣!一支射向禪室窗欞!一支直取沐林雪後心!還有一支最為刁鑽,竟射向禪室屋頂,目標——揭瓦強攻!
聲東擊西!圍魏救趙!這纔是真正的殺局!方纔那屋頂刺客,竟是誘餌!
沐林雪冰眸寒光大盛!麵對三麵襲來的致命暗器,她竟不閃不避!血螭刀去勢不減,依舊斬向地上重傷的刺客!同時左手大袖猛然向後一揮!一股凝練至極、混合著冰寒與佛門鎮邪之力的罡勁如同無形的冰盾,瞬間在她身後佈下!
叮!叮!
射向她後心與禪室窗欞的兩支暗器撞上玄冰罡氣,瞬間被震飛!而射向屋頂的那支,則被一道突兀出現的青金色指力淩空點碎!虛塵不知何時已出現在禪室門口,僧袍飄拂,右手食指指尖一點金紅佛光緩緩斂去!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
“嗚——!”
一聲低沉詭異、如同夜梟啼哭般的笛音,毫無征兆地從禪院外的密林深處響起!笛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詭異波動!瞬間籠罩了整個靜心禪院!
正欲掙紮起身的屋頂刺客,以及隱藏在暗處發出暗器的另外三名刺客,在聽到笛音的瞬間,身體同時劇烈一顫!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迷茫,隨即被一種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殺意所取代!他們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竟完全無視了重傷和沐林雪的刀鋒,如同提線木偶般,悍不畏死地同時撲向禪室門口的虛塵!動作僵硬卻迅捷無比,帶著同歸於儘的慘烈!
控魂魔音!
沐林雪瞳孔驟縮!血螭刀青黑色的刀光瞬間暴漲!
“玄冰葬月·破軍!”
刀光如黑色匹練,帶著斬斷一切的意誌,瞬間將撲向虛塵的兩名刺客捲入其中!刺骨的冰寒與淩厲的刀氣爆發!血光迸現!兩名刺客如同撞上絞肉機,瞬間被斬成數段!
與此同時,虛塵麵對最後一名撲到近前的瘋狂刺客,雙掌合十於胸前,低喝一聲:“唵!”
佛門獅子吼真言化作無形音波,凝練如錐,狠狠撞入刺客心神識海!那刺客前衝之勢猛地一僵,眼中瘋狂稍退,露出瞬間的迷茫!
沐林雪刀光已回!血螭刀冰冷的刀鋒如同死神的鐮刀,無聲無息地抹過刺客的咽喉!
噗!
熱血噴濺!刺客捂著喉嚨,嗬嗬作響,眼中瘋狂與迷茫交織,重重栽倒在地!
笛音戛然而止!密林深處,一道灰色身影如同受驚的夜梟,以驚人的速度向山下密林深處遁去!身法之快,遠超地上這些刺客!
“哪裡走!”沐林雪冰眸殺意如熾,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就要追出!
“沐帥!窮寇莫追!”虛塵的聲音沉靜響起。他一步踏前,並未看那遁走的灰影,目光卻落在最先被沐林雪重傷、此刻因笛音斷絕而委頓在地、眼神恢複清明卻充滿恐懼的屋頂刺客身上。
沐林雪身形驟停,冰眸掃過地上重傷的刺客,瞬間明瞭虛塵之意——活口!此人重傷被擒,遠比追殺那莫測的控魂者更有價值!
此刻,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由遠及近!玄甲親衛與皇覺寺武僧已聞警趕來!火把的光芒將禪院照得亮如白晝!
“拿下!嚴加看管!”沐林雪刀鋒指向地上重傷的刺客,聲音冰冷如鐵。
虛塵走到那刺客身前,蹲下身。琉璃佛眸澄澈地注視著對方充滿恐懼的眼睛,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誰人驅使?笛音控魂者,又是何人?”
那刺客看著虛塵溫和平靜的麵容,感受著那目光中洞悉一切的悲憫,又瞥見沐林雪手中滴血的刀鋒,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他顫抖著,嘶聲道:“是…是周大人…周墨軒!他…他沒被抓住!他逃出來了!笛音…是…是‘鬼笛’陰九幽!巫神教…四大護法…之首!”
周墨軒逃獄?!鬼笛陰九幽?!巫神教護法?!
沐林雪與虛塵目光瞬間交彙!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周墨軒竟能從錦衣衛詔獄逃脫?這背後牽扯的力量,恐怕遠超想象!而陰九幽的現身,更預示著盤龍磯並非巫神教的終點!
錦衣衛詔獄,天牢深處。
厚重的玄鐵牢門洞開,鎖鏈斷裂。牢房內空無一人,隻有牆壁上留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口,散發著泥土的腥氣。地上散落著幾具獄卒的屍體,死狀淒慘,皆被利刃封喉。
新任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臉色鐵青如鐵,虯髯戟張,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與恥辱!他半跪在地,仔細檢查著洞口邊緣的泥土和牆壁的鑿痕,又翻看一具獄卒屍體頸部的致命傷,手指在那薄如蟬翼的切口上摩挲。
“督公,”一名心腹千戶低聲道,“切口平滑,一刀斃命,是高手所為。這地道…看土質和挖掘痕跡,非一日之功!周墨軒入獄不過兩日,此地道…怕是早就挖好了!”
駱思恭緩緩站起身,布滿血絲的眼中寒光如刀:“好一個周家!好一個曹化淳餘孽!竟在詔獄之下經營此等暗道!傳令!封鎖所有城門!全城大索!挖地三尺也要把周墨軒給老子揪出來!還有…”他聲音陡然轉厲,“查!給老子查清楚!這詔獄上下,是誰在吃裡扒外!給周家當狗!查出來,老子要活剮了他!”
他目光掃過那幽深的地道,又望向皇覺寺的方向。周墨軒越獄,目標隻有一個——那位剛剛在皇覺寺“靜修”的皇長子!太後的清洗才剛剛開始,而對手的反撲,已然帶著血腥味,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夜色如墨,籠罩著殺機四伏的京城。靜心禪院的血腥氣尚未散儘,而一場更猛烈的風暴,正在無聲彙聚。虛塵立於禪室窗前,望著山下京城星星點點的燈火,琉璃佛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深不見底的暗流。伽藍碎玉在懷中,溫潤依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