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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龍隱錄 第167章 血染鳳衾 佛心承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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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沉重的朱漆殿門轟然閉合,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彌漫在巨大空間裡的悲愴與死寂。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刺鼻的藥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甲士與宮人早已在王承恩淩厲的目光下無聲退去,隻餘下碎裂的玉瓶殘片、凍結的毒煙冰棱、以及角落裡周墨軒倉惶逃遁時撞翻的香爐灰燼,無聲訴說著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之變。

太後周氏背對著殿門,身軀挺直如鬆,鳳冠霞帔在搖曳的燭光下卻透出深深的疲憊與蒼涼。她雙手緊緊攥著那枚溫潤的伽藍玉髓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瓶底那個清晰的“烺”字如同烙印,灼燙著她的掌心,也灼燙著她幾近枯竭的靈魂。所有的狂怒、猜疑、帝王的威儀,都在確認這血脈信物的瞬間土崩瓦解,隻剩下洪荒般洶湧而來的悲慟與失而複得的巨大虛脫。她緩緩轉過身,布滿血絲卻銳利如刀的鳳眸,越過靜立殿中、僧袍染塵的虛塵,死死釘在錦帳深處那張奄奄一息的鳳榻之上。

帳幔被一隻枯瘦得隻剩皮包骨的手顫抖著掀開一角。皇後張嫣掙紮著半倚在引枕上,麵如金紙,唇角殘留著未乾的血跡,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內拉風箱般的嘶鳴,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斷絕。然而,她那渙散無神的眼底,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妖異的、迴光返照般的光芒!她的視線,如同瀕死的飛蛾撲向烈火,死死地、貪婪地、絕望地黏在虛塵的臉上!

“烺…烺兒…”破碎的音節從她乾裂的唇間艱難地擠出,帶著濃重的血沫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蘊含著足以撕裂靈魂的力量。那雙渾濁的眼眸裡,再無皇後威儀,隻剩下一個母親在生命儘頭,對失散骨肉最卑微、最瘋狂的渴求與確認!

太後周氏的心被狠狠揪緊!她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因巨大的情緒衝擊而嘶啞顫抖:“嫣兒!你看!你看啊!這是你的烺兒!是哀家的皇孫!佛祖慈悲,他終於…終於回來了!”她將手中緊握的玉瓶高高舉起,瓶身流轉的溫潤佛光與虛塵身上那股沉靜浩瀚的氣息隱隱呼應。

張嫣的目光艱難地從虛塵臉上移開,落在那枚小小的玉瓶上。當瓶底那個“烺”字映入眼簾的刹那,她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枯瘦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更多的鮮血抑製不住地從口鼻中湧出,瞬間染紅了素白的寢衣前襟!

“呃…嗬…”她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鳴,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錦被,骨節泛出青白。她掙紮著想要起身,卻連抬頭的力氣都已耗儘,隻能如同擱淺的魚一般劇烈喘息著,淚水混著血水滾落,在慘白的臉上犁出觸目驚心的溝壑。

虛塵靜靜立於殿中,琉璃佛眸澄澈如洗,清晰地映出張嫣那瀕死掙紮的淒慘模樣。伽藍碎玉在懷中劇烈跳動,與那枚玉瓶共鳴著,如同血脈深處的呼喚。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著一縷精純平和的青金色佛力,無聲無息地渡向張嫣眉心。

“阿彌陀佛。”他的聲音如同深山古刹的晨鐘,帶著撫平一切苦痛的慈悲力量,“娘娘心脈鬱結,五內俱焚。貧僧願以佛力暫護心脈,助娘娘安神靜氣。”

青金色的佛光如同溫潤的泉水,緩緩滲入張嫣眉心。她劇烈痙攣的身體奇跡般地平靜下來,喘息不再那麼撕心裂肺,眼中的狂亂也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滿足與無邊哀傷的複雜情緒。她艱難地抬起手,顫抖著伸向虛塵的方向,指尖在空氣中徒勞地抓撓,彷彿想要觸碰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身影。

“近…近些…讓娘…看看你…”她的聲音微弱如蚊呐,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哀求。

虛塵沉默片刻,終於緩步上前,在鳳榻前三尺處站定。這個距離,足以讓垂死的張嫣看清他的麵容,卻又保持著方外之人應有的禮數。燭光映照下,他清臒俊逸的麵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眉間一點慈悲憫人的硃砂印記愈發鮮明。僧袍雖染塵埃,卻掩不住那股與生俱來的、如同山嶽般沉穩厚重的氣質。

張嫣貪婪地凝視著他的臉龐,目光如同饑渴的旅人痛飲甘泉,一寸寸描摹著他的眉、眼、鼻、唇…每一個細微的弧度與輪廓,都與她記憶中那個嬰孩的麵容重疊,更與深藏在心底二十餘年的、先帝年輕時的畫像如出一轍!血脈的呼喚無聲卻震耳欲聾!淚水再次決堤而出!

“像…真像…”她顫抖著喃喃,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被上繁複的鳳紋,“眉眼像你父皇…鼻梁像我…賈安…賈安沒騙我…我的烺兒…真的…活著…”

太後周氏再也無法抑製胸中翻騰的情緒!她猛地撲到榻前,一把抓住張嫣枯瘦如柴的手,聲音哽咽:“嫣兒!你瞞得哀家好苦!二十一年!二十一年啊!你竟將監國鳳印與皇兒一同托付賈安!你可知哀家這些年…這些年…”她哽咽得說不下去,鳳冠珠釵劇烈顫抖,淚水滾落在交握的手上。

張嫣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看向太後那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龐,嘴角扯出一個淒然的笑:“母後…兒臣…不敢賭…那夜血雨…坤寧宮外…都是…他們的人…賈安…忠仆…以命…護主…”她艱難地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少林…少林寺…晦明…大師…慈悲…收留…烺兒…”晦明大師!少林寺前任住持!虛塵的授業恩師!

太後周氏如遭雷擊!她猛地轉頭看向虛塵,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難怪!難怪這和尚年紀輕輕便佛法精深!難怪他身上那股溫潤浩瀚的氣息如此熟悉!晦明!那個二十一年前曾入宮為先帝講經、被先帝讚為“真佛子”的老僧!竟是他!竟是他收養了皇孫!更將他培養成如此驚才絕豔的人物!

虛塵的眸光微微一動。恩師空聞圓寂已近十載,臨終前將伽藍碎玉與身世之謎托付於他,卻始終未曾言明那枚赤焰龍鱗印的真正含義。如今,一切謎團終於在此刻串聯成線!他下意識地撫過胸前僧袍下那枚蟠螭玉佩,指尖觸及那溫潤的玉質,彷彿觸控到了二十一年前那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忠仆賈安懷抱嬰孩、浴血突圍的慘烈畫麵。

“娘娘,”他聲音低沉而平和,如同古井無波,“恩師晦明圓寂前曾言,貧僧繈褓之中身中奇毒,幸得伽藍玉髓續命。此玉瓶與玉佩,乃唯一身世之證。恩師囑貧僧,弱冠之年可下山尋親,然紅塵萬丈,因果難測,當以佛心為鏡,明辨真偽。”

張嫣的瞳孔驟然收縮!“毒…毒?!”她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撐起上半身,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錦被,指節泛出駭人的青白!“他們…他們連…嬰孩…都不放過…嗬…嗬…”劇烈的喘息再次襲來,鮮血從她嘴角汩汩湧出,她卻渾然不覺,眼中燃燒著滔天的恨意與悔痛!“周…周墨軒…太醫院…左院判…周…家…與曹…曹…”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如同折斷的蘆葦般重重倒回榻上!瞳孔急劇擴散!喉間發出可怕的“咯咯”聲,更多的鮮血從口鼻中噴湧而出,瞬間浸透了半邊錦枕!

“嫣兒!!”太後周氏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一把抱住張嫣急劇抽搐的身體!“太醫!快傳太醫!!”

虛塵麵色驟變!一步跨到榻前,右手並指如劍,青金色佛光瞬間凝聚於指尖,閃電般點向張嫣眉心、膻中、氣海三處大穴!精純平和的佛門內力如同奔湧的江河,源源不斷地渡入她幾近枯竭的經脈!

“沐帥!”他沉聲喝道,聲音中罕見地帶了一絲急切,“玉骨蓮!”

一直靜立殿角、如同影子般沉默的沐林雪瞬間動了!玄衣如墨的身影快逾閃電,腰間血螭刀鏗然出鞘半寸!刀光如雪,精準無比地劈開太後隨手擱在案幾上的那個油紙包裹!包裹內,被玄冰封存的龍髓玉骨蓮蓮子與蓮蓬碎片在刀氣震蕩下,冰層瞬間龜裂!一顆赤金琉璃般的蓮子從裂縫中滾落!

沐林雪左手如電,一把抄住那顆蓮子,身形未停,轉瞬已至榻前!她冰冷的手指捏開張嫣緊咬的牙關,將蓮子送入其口中!蓮子入口即化,磅礴的生機瞬間湧入她殘破的身軀!

虛塵的佛力與蓮子生機內外交攻,張嫣瀕臨崩潰的生機終於被強行穩住!抽搐停止,瞳孔重新聚焦,隻是麵色依舊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母…母後…”她氣若遊絲,顫抖的手卻死死攥住太後的衣袖,“周…周家…與曹化淳…同謀…毒殺先帝…嫁禍…沐王府…更…更欲絕…大明…嫡脈…烺兒…烺兒險死…我…我恨啊…”

每一個字都如同泣血!太後周氏的麵容瞬間扭曲!先帝!她那正值壯年卻突然“暴斃”的皇兒!竟是被毒殺?!而凶手…竟是太醫院左院判周家與曹化淳?!更欲絕大明嫡脈?!她猛地抬頭,鳳眸中燃燒著傾儘五湖四海之水也難以澆滅的仇恨火焰!周墨軒!方纔那個險些毀掉玉瓶的太醫令!竟是仇寇之後?!難怪!難怪他方纔那般陰毒!

“好…好一個周家!好一個曹化淳!”太後周氏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字字帶血,“哀家…哀家要誅他們九族!!”她猛地轉向殿門,厲聲嘶吼:“王承恩!給哀家滾進來!”

殿門無聲滑開,王承恩幽靈般的身影悄然顯現,躬身如標尺:“老奴在。”

“傳哀家口諭!”太後周氏的聲音如同刮骨鋼刀,“即刻鎖拿太醫院左院判周墨軒全族!查封周府!掘地三尺也要給哀家找出毒殺先帝的證據!另,著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率緹騎圍了曹化淳生前居所與黨羽府邸!凡有反抗,格殺勿論!”

“老奴遵旨。”王承恩深深一躬,身影無聲退入殿外陰影。

張嫣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淒然卻釋然的笑容。她顫抖的手艱難地抬起,伸向虛塵的方向,眼中滿是哀求與不捨:“烺兒…讓娘…摸摸你…就一下…一下就好…”

虛塵沉默如淵。琉璃佛眸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血脈的呼喚與佛門的戒律如同兩座巨山,在他心中轟然對撞。他緩緩抬起手,卻又在即將觸碰的瞬間微微一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隻冰冷如玉的手,無聲卻堅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是沐林雪!她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玄衣如墨,冰眸如星。那向來冰冷的指尖此刻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熱與力度,穩穩地托著他的手,向前送去,輕輕落在張嫣枯瘦如柴的掌心。

“佛說慈悲。”她的聲音清冷如霜,卻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生恩如山。”

虛塵渾身一震!琉璃佛眸中翻起驚濤駭浪!他任由沐林雪引導著自己的手,輕輕覆在張嫣那冰冷顫抖的掌心。肌膚相觸的刹那,一股血脈相連的悸動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伽藍碎玉在懷中劇烈跳動,彷彿要破衣而出!

張嫣的淚水瞬間決堤!她枯瘦的手指如同抓住了整個世界,死死攥住虛塵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掐入血肉!她嘴唇劇烈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隻能用儘全身力氣,將那隻手拉向自己心口,緊緊貼住,彷彿要將這觸感刻入靈魂,帶入輪回!

虛塵任由她動作,沒有抽回。他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顆微弱跳動的心臟,感受到血脈深處無聲的共鳴,感受到一個母親在生命儘頭最卑微也最熾烈的愛與悔。伽藍碎玉的灼熱與心底翻湧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素來平靜如古井的心湖,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漣漪。

“阿彌陀佛。”他低誦佛號,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撫平一切苦痛的慈悲力量,“娘娘且安心。我…在此。”

不是“虛塵”,不是“貧僧”,而是“我”。這一字之差,蘊含了太多太多。

張嫣的瞳孔微微擴大,隨即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種釋然,一種滿足,一種了無遺憾的平靜。她顫抖的手緩緩鬆開,無力地垂落榻邊,眼中的光芒卻愈發璀璨。

“夠…夠了…”她氣若遊絲,嘴角卻掛著滿足的微笑,“娘…等到你了…大明…有後…我…我可以…去見…你父皇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皮沉重地垂下,卻又掙紮著睜開,貪婪地、不捨地、深深地凝視著虛塵的麵容,彷彿要將這張臉刻入永恒。

“烺兒…要…好好的…”

尾音消散在沉重的空氣中。她的眼睛緩緩閉上,呼吸逐漸平緩,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滿足的微笑。隻是這一次,再也沒有睜開。

“嫣兒?嫣兒?!”太後周氏顫抖著呼喚,手指探向她的鼻息,隨即渾身劇震!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嫣兒——!!!”

淒厲的哀嚎響徹坤寧宮!太後周氏緊緊抱住張嫣尚有餘溫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二十一年的等待,二十一年的煎熬,終於等來了皇孫,卻永遠失去了視如己出的兒媳!這巨大的悲慟與狂喜交織,幾乎要將她的靈魂撕成兩半!

虛塵靜靜立於榻前,雙手合十,低眉垂目,為逝者誦念往生咒。琉璃佛眸中,一滴晶瑩的淚水無聲滑落,砸在金磚之上,碎成無數瓣。

沐林雪默立一旁,冰眸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的視線落在虛塵那滴墜落的淚珠上,又移向太後懷中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最後定格在自己方纔觸碰過虛塵手腕的指尖。那一瞬的溫熱觸感,彷彿還殘留在冰冷的肌膚上。

殿外,殘陽如血,將整個紫禁城染成一片淒豔的紅。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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