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66章 坤寧驚雷 佛偈印龍
坤寧宮內,死寂如淵。
周太後的厲喝如同九天驚雷,轟然劈落在冰冷的金磚之上:“虛塵!哀家問你!你左肩鎖骨之下,是否有一枚形如烈焰、色若丹朱、邊緣隱現龍鱗紋路的——天生印記?!”
聲震屋瓦!鳳冠珠釵簌簌顫抖!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死死釘在殿中央那襲月白僧袍之上!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沉重。王承恩垂首如石雕,陳濟仁、孫思邈麵色駭然如土,連錦帳深處張嫣那撕心裂肺的喘息都詭異地停滯了,隻剩下那雙布滿血絲、瀕臨破碎的眼睛,死死地、哀求地、絕望地望向虛塵的背影!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下!這不是帝王威嚴的壓迫,而是血脈真相即將被血淋淋撕開的、足以碾碎靈魂的宿命之力!
琉璃佛眸抬起,如同古井幽深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太後那張因激動與狂怒而微微扭曲的臉龐,映出她眼底深處燃燒的瘋狂希冀與冰冷的探究。也映出身側,沐林雪那玄衣孤絕、如同亙古冰峰般矗立的身影。她並未回頭,但虛塵能感受到她緊繃如弓弦的背脊,感受到那股無聲凝聚、足以凍結萬物的玄冰鋒芒!她腰間的血螭刀,刀鞘上冰冷的螭紋彷彿活了過來,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寒意!
伽藍碎玉在懷中劇烈鼓蕩,灼熱的氣息穿透層層僧衣,烙印在心口,與那血脈深處的印記產生著無聲的共鳴。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發、彷彿下一刻就要天崩地裂之際!
“太後容稟!”
太醫令周墨軒那溫和醇厚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顆石子,打破了凝滯的殺機!他依舊掛著那溫雅如煦風的笑容,對著太後深深一躬:“太後息怒。大師乃方外高人,貞靜自守,戒律森嚴。臣鬥膽,請允以金絲懸脈,既可望聞大師本源氣象,亦全大師清淨之德。”
他說話間,目光轉向虛塵,那溫潤的笑意更深,如同長輩看著心愛的晚輩,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親和力:“大師,請安坐。下官懸絲之術,得自孫真人《千金方》所載古法,必不會驚擾半分。”
他話語如春風,動作更是行雲流水。一名低眉順眼的小太監已捧著一個紫檀托盤趨步上前,盤中赫然是一卷細如發絲、泛著柔韌光澤的金絲!周墨軒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拈起金絲一端,另一手微抬,指尖竟凝聚著一絲極其精純、溫潤平和的內家真氣,引動著金絲如同有生命的靈蛇,緩緩飄向虛塵的手腕!動作飄逸自然,不帶半分煙火氣,完美地詮釋著“懸絲診脈”的古樸與高明!
然而!
就在那縷灌注了真氣的金絲即將觸及虛塵腕脈的刹那!周墨軒拈著金絲的手指,極其細微、快如鬼魅地向上彈動了半分!角度刁鑽,力道詭異!隨著他指尖的彈動,那縷看似柔和的真氣陡然變得銳利如針!引動著飄飛的金絲尖端,如同毒蜂的尾針,並非落向虛塵的手腕,而是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無聲無息、快逾閃電般刺向他左肩鎖骨下方,僧袍的領**疊之處!
目標——撕裂僧衣,顯露印記!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毒辣!隱蔽!快!準!狠!在所有人包括沐林雪都防備著他強行搭脈或拉扯衣襟時,他以懸絲為幌,灌注真氣的金絲為刃,行此陰險至極之舉!他臉上那溫雅的笑容甚至沒有絲毫變化,彷彿隻是在進行一次再尋常不過的診脈操作!
電光石火!
嗤——!
一聲極其細微、如同裂帛的輕響驟然響起!卻不是金絲撕裂僧衣的聲音!
在周墨軒指尖彈動的刹那!一隻冰冷如玉、卻蘊含著沛然莫禦巨力的手,已如同未卜先知般,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擋在了虛塵左肩鎖骨之前!兩根瑩白如玉、卻穩如山嶽的手指,輕輕一夾!
沐林雪!
她甚至未曾回頭!隻是左手如閃電般拂過!冰冷的指尖在夾住那縷灌注了陰狠真氣的金絲瞬間,玄冰真氣轟然爆發!
哢嚓!
一聲輕不可聞的脆響!那縷堅韌的金絲,竟被沐林雪雙指之間爆發出的極寒與巨力瞬間凍僵、震斷!斷裂的金絲如同死去的蛇蟲,無力地垂落下來!
周墨軒臉上的溫雅笑容瞬間僵住!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與陰鷙在他眼底深處炸開!他灌注在絲線上的陰勁如同撞上冰山,反噬之力讓他拈著金絲的手指微微一麻!他猛地抬頭,正對上沐林雪緩緩轉過來的冰眸!
那雙眸子,再無半分清冷!隻有凍結萬物的酷寒與如同實質的殺意!如同極北冰原上俯瞰獵物的雪狼王!無形的玄冰氣場轟然擴散,整個坤寧宮的溫度驟降!周墨軒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凍結!
“周太醫,”沐林雪的聲音如同極地寒風刮過冰麵,每一個字都帶著冰渣,“懸絲診脈,意在腕間。你指下金絲,緣何刺向大師肩頸?此等指法暗勁,非醫家之道,倒似蜀中唐門‘蜂尾針’的陰毒路數!”
她竟一口道破了對方隱藏的殺招來曆!
針鋒相對!圖窮匕見!
“你…!”周墨軒溫雅的麵具徹底碎裂,眼中閃過一絲猙獰,正要發作。
“夠了!!!”
周太後積蓄到的狂怒與焦灼,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她再無法忍受這如同兒戲般的試探與遮掩!一切虛偽的平靜都被徹底撕碎!什麼懸絲診脈!什麼太醫令!她隻要一個答案!一個刻不容緩、關乎大明國本的答案!
“都給哀家滾開!”
她如同被激怒的雌獅,赤金護甲的手猛然撥開擋在身前的王承恩!鳳冠霞帔的影子帶著一股決絕的狂風,一步便跨到虛塵麵前!她雙眸赤紅,死死盯著虛塵那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蘊含了整個乾坤的琉璃佛眸!右手五指箕張,帶著撕裂一切的威勢和深入骨髓的瘋狂,猛地抓向虛塵左肩的僧衣領口!
“讓哀家看看!!”
這一抓,凝聚了太後積壓多年的痛苦、絕望、希冀與滔天的威權!快如閃電!勢若奔雷!蘊含的內力雖非絕頂,但那份帝王的意誌與血脈的執念,足以讓任何人心膽俱裂!
沐林雪瞳孔驟縮!血螭刀發出一聲淒厲的龍吟!刀光瞬間出鞘半尺!冰冷的青黑色鋒芒割裂空氣!她豈容太後如此羞辱虛塵!更不容那血脈印記在此刻以這等粗暴的方式暴露於天下!玄冰真氣瞬間提升至巔峰,刀鋒所向,直指太後手腕!縱然是鳳駕,若傷及虛塵,她亦敢斬!
“母後!不要——!!”錦帳深處,張嫣發出一聲淒厲欲絕、如同杜鵑啼血的尖叫!她不知從何處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掙紮著撲向床榻邊緣,大口大口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素白的寢衣!
就在這乾坤顛倒、血濺五步的刹那!
虛塵動了!
並非閃避,亦非格擋!
他雙手依舊合十於胸前,如同山嶽般沉穩。麵對著太後那灌注了滔天怒意與血脈執唸的抓向衣襟的一爪,麵對著沐林雪那即將爆發的、足以凍結一切的玄冰刀罡,麵對著身後張嫣那瀕死的哀鳴與噴濺的鮮血…
他緩緩抬起了頭。
目光澄澈如洗,穿透了太後的狂怒,穿透了沐林雪的殺意,穿透了這坤寧宮內所有的混亂與絕望,彷彿直達宇宙的儘頭。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洪鐘大呂,又似清泉滴落幽穀,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萬物的力量,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阿彌陀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佛偈如晨鐘,暮鼓,轟然敲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太後那無堅不摧、灌注了所有執唸的一爪,在離虛塵僧袍領口僅有三寸之遙時,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堅韌浩瀚到不可思議的佛力屏障!那並非強硬的抵擋,而是一種如同深海般包容、化解、滌蕩的力量!她那滔天的怒火、瘋狂的希冀、帝王的意誌,在這平靜浩瀚的佛號與佛偈聲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竟被無聲無息地消融、平息!她狂怒的眼神,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茫然與震撼所取代,手臂僵在半空,再也無法向前移動半分!
沐林雪那即將斬出的玄冰葬月刀意,也在這蘊含著無邊佛法智慧的佛偈聲中驟然一滯!那凍結萬物的殺意如同退潮般消散,冰眸深處翻湧起驚濤駭浪!這和尚…竟能以佛心佛語,硬撼太後傾注了帝王意誌的血脈執念?!
整個坤寧宮,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真空般的寂靜!唯有張嫣那壓抑不住的、帶著血沫的劇烈咳嗽聲,撕扯著這凝固的空氣。
虛塵的目光,緩緩轉向錦帳深處那咳血不止、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張嫣。琉璃佛眸中,悲憫如同實質的泉水,無聲流淌。他不再看僵立的太後,不再看嚴陣的沐林雪,更不看那臉色變幻不定、眼底藏著驚駭與怨毒的周墨軒。
他緩緩抬起右手,僧袍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溫潤如玉的手腕。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極其鄭重。指尖探入懷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物。
那是一個不足三寸高、通體瑩白、溫潤剔透的小玉瓶!玉瓶質地純淨無瑕,內蘊寶光,隱隱有青金色佛力流淌其上,赫然是以極其珍貴的伽藍暖玉雕琢而成!瓶身線條流暢圓融,瓶頸處天然生成一道金線,如同佛光繚繞。瓶底,以極其微小的陽文篆刻著一個清晰的“烺”字!字型古樸,與那蟠螭玉佩底部的刻字如出一轍!
玉瓶出現的刹那,伽藍碎玉在虛塵懷中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溫潤光芒!與這小玉瓶交相輝映!一股純淨祥和、帶著淡淡藥香與佛門檀香的奇異氣息,悄然彌漫開來,瞬間滌蕩了殿內濃鬱的血腥與藥味!
“此物,”虛塵的聲音平靜依舊,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清晰地傳入太後與張嫣耳中,“乃貧僧繈褓之中貼身佩戴。恩師言,此瓶所盛‘伽藍玉髓’,於貧僧幼時垂危之際吊命續魂,恩同再造。”他雙手捧著玉瓶,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聖物,目光澄澈地看向周太後:“太後所尋之‘相’,或在此中,而不在皮囊。”
周太後僵在半空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死死地盯著那枚小小的玉瓶!盯著瓶底那個清晰的“烺”字!盯著那玉瓶上流轉的、與虛塵身上同源同質的溫潤佛光!一股巨大的電流瞬間竄遍她的全身!所有的狂怒、所有的猜疑、所有的帝王威儀,在這一刻如同沙堡般轟然坍塌!隻剩下無邊的、足以淹沒一切的狂喜、悲慟與失而複得的巨大衝擊!
“伽…伽藍玉髓瓶…‘烺’…烺兒…”她失神地呢喃著,嘴唇劇烈哆嗦,赤紅的雙眸瞬間被洶湧的淚水模糊!她想伸手去觸碰,卻又彷彿害怕這隻是一場幻夢,一觸即碎!
“給…給哀家…”她的聲音破碎嘶啞,帶著前所未有的卑微與哀求。
虛塵雙手捧著玉瓶,遞向太後。
然而!
就在太後顫抖的手即將觸碰到玉瓶的刹那!
一道陰冷歹毒、細如牛毛的淡灰色指風,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蠍,無聲無息地從側麵疾射而來!目標並非太後,亦非虛塵,而是直指那枚懸浮在兩人手掌之間的——伽藍玉髓瓶!
此擊歹毒至極!若瓶碎髓毀,則最後鐵證湮滅!更可嫁禍於太後或虛塵!
“鼠輩敢爾!”沐林雪冰眸寒光炸裂!她一直未曾放鬆對周墨軒的警惕!幾乎在指風離體的瞬間,她已動了!血螭刀並未出鞘,左手五指箕張,對著那縷指風淩空一抓!
“玄冰葬月·凝魄!”
嗡——!
一股極致的冰寒瞬間籠罩那縷指風!嗤啦!如同凍結的水汽!那陰毒的指風竟在離玉瓶不足三寸之處,被生生凍結凝固在半空!化作一道寸許長的灰色冰棱!
而沐林雪的右手,在同一時刻,如同幻影般探出,穩穩地、輕柔地托住了那枚被虛塵遞出的伽藍玉髓瓶!冰冷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虛塵溫熱的掌心。兩人目光瞬間交彙!
虛塵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與瞭然。
沐林雪冰眸深處,漣漪驟起,隨即化為更深的冰寒護持。她托著玉瓶,如同托著易碎的晨露,手腕一轉,巧妙地將玉瓶從虛塵手中接過,同時冰冷的視線如同利劍般刺向臉色瞬間煞白、指尖殘留著真氣波動的周墨軒!
“拿下!”太後的嘶吼終於爆發,帶著傾儘三江五湖之水也難以洗刷的憤怒與後怕!
早已被眼前連番劇變震得心神巨震的王承恩如同鬼魅般撲出!數名隱藏在暗處的大內高手身影閃動!目標直指太醫令周墨軒!
場麵瞬間大亂!
而周太後,再不管其他!她的眼中,隻剩下沐林雪手中那枚瑩白溫潤、流轉著佛光與血脈氣息的玉瓶!她猛地撲上前,雙手顫抖著,如同捧住稀世珍寶般,從沐林雪手中接過了那枚伽藍玉髓瓶!
溫潤的玉質貼著掌心,瓶底那個清晰的“烺”字透過肌膚,如同烙印,燙入靈魂!瓶身之上,那與虛塵同源、溫和浩瀚的佛力,無聲地流淌著…這是她的孫兒!這就是她的慈烺!大明嫡脈的血裔!
“蒼天…開眼!”周太後緊緊攥著玉瓶,如同攥住了整個世界!洶湧的淚水終於決堤而下!她猛地抬起頭,布滿淚痕的臉上交織著狂喜、悲慟、失而複得的巨大衝擊!目光越過混亂的擒拿場麵,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巨大敬畏與複雜慈愛的光芒,死死地、死死地鎖定了虛塵那平靜如初、如同山嶽般沉靜的雙眼!
“殿…下…”
一個破碎的、帶著巨大試探與無邊希冀的音節,顫抖著從她唇齒間溢位。
“退下!”周太後猛地挺直了身軀,鳳眸環視殿內,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巨大疲憊,“所有人!立刻退下!王承恩,將此獠(周墨軒)押入天牢,嚴加看管!傳哀家口諭,坤寧宮即刻閉宮!非哀家懿旨,妄入者——斬!”
她的目光,最後深深地、複雜地落在虛塵身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大師…請留步。”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