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62章 玉池療傷 鳳淚染襟
地窟深處,熱浪與寒流交織。青銅巨爐的餘溫烘烤著空氣,而那方寒玉池散發的幽幽冷意,又如同無形的屏障,將酷熱隔絕在外。池中那株龍髓玉骨蓮靜靜懸浮,九片玉白花瓣托著赤金蓮蓬,瑩瑩寶光流轉,磅礴生機將洞窟映照得如夢似幻。
“龍髓玉骨蓮…當真是龍髓玉骨蓮!”孫思邈激動得語無倫次,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池中奇蓮,“《太乙神針秘錄》有載,此蓮生於水火交彙之絕地,吸地脈龍氣,納玄冰菁華,五百年方得一現!其蓮蓬所結‘玉骨金蓮子’,乃天地間至陽至純的生機精粹,能祛百毒、生殘續斷、滋養本源,更有易經伐髓之神效!大師所中蝕骨幽蘭,乃至陰邪毒,此蓮所蘊至陽生機,正是其天然剋星!”
他猛地轉向虛塵,眼中爆發出近乎狂熱的光芒:“大師!此乃天賜機緣!隻需服下一顆玉骨金蓮子,輔以老朽金針渡穴,引蓮子生機入脈,必能徹底根除餘毒,甚至…甚至能因禍得福,使大師佛門根基更上層樓!”
韓通聞言,虯髯戟張的臉上也露出狂喜:“天佑大師!天佑大明!快快取蓮子為大師療傷!”
幾名虎賁衛甲士聞言,立刻便要上前采摘。
“且慢。”虛塵的聲音平靜響起,他目光澄澈,並未因這曠世奇珍而失態,反而望向池中那株寶蓮,帶著一絲悲憫,“此蓮生於絕地,得天地造化不易,九顆蓮子乃其本源精粹所凝,若儘數取走,恐傷其根本,斷絕生機。”
他緩緩上前幾步,立於寒玉池畔。
池水清澈見底,水底那層厚厚的乳白色冰晶粉末散發著精純的寒氣。虛塵俯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並未觸及池水,一縷精純平和的青金色佛力自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最輕柔的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株懸浮的玉骨蓮。
佛力觸碰到蓮花的刹那,那玉白的花瓣彷彿活了過來,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嗡鳴,似在回應。蓮蓬中心,一顆赤金琉璃般的蓮子,在佛力的包裹下,如同熟透的果實般自然脫落,被那縷佛力輕柔地托起,穩穩地落入虛塵掌心。
蓮子入手溫潤,並不灼熱,反而有種奇異的清涼感,內裡卻彷彿蘊含著浩瀚如海的磅礴生機,在虛塵掌心跳動。
虛塵收回佛力,對著池中那光芒似乎黯淡了一分、卻依舊生機盎然的玉骨蓮合十躬身:“阿彌陀佛,貧僧取一蓮子療傷續命,已是承天地厚恩。願此寶蓮長存,澤被後世。”
孫思邈看著虛塵手中那顆赤金流光的蓮子,又看看池中依舊綻放的玉蓮,眼中欽佩與激動交織,連聲道:“大師慈悲!此蓮本源深厚,取一蓮子確無大礙,反倒因其生機釋放,或許更利其生長!請大師速速服下蓮子,老朽立刻施針!”
虛塵不再猶豫,將那顆龍髓玉骨蓮子納入口中。蓮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卻磅礴無比的暖流,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湧入四肢百骸!這股暖流至陽至純,所過之處,原本盤踞在經絡深處、如同跗骨之蛆的蝕骨幽蘭陰毒,如同冰雪遇驕陽,發出細微的“嗤嗤”聲,迅速被消融、淨化!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席捲全身,連肩胛處那深可見骨的傷口,都傳來陣陣清涼麻癢,新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生長!
“大師請坐!”孫思邈神情肅穆,從隨身藥箱中取出一個扁長的紫檀木針盒,盒蓋開啟,露出數十枚長短不一、細如毫芒、閃爍著金紫二色異彩的細針——正是龍虎山秘傳的“龍虎紫金針”!
虛塵盤膝坐於寒玉池畔,周身佛光流轉,與池中玉蓮的寶光交相輝映。孫思邈屏息凝神,指尖撚起一枚紫金針,針尖之上竟有細小的紫金電弧跳躍!他出手如電,針落如雨,一枚枚紫金針精準無比地刺入虛塵周身要穴!每一針刺入,都伴隨著一股精純的內家真氣渡入,引導著蓮子化開的磅礴生機,如同百川歸海般,向著被蝕骨幽蘭侵蝕最深的心脈與肩傷處彙聚!
嗤嗤嗤!
隨著金針引導,虛塵頭頂竟有絲絲縷縷的淡青色毒氣被逼出,在空氣中迅速消散。他周身佛光越來越盛,肌膚之下彷彿有赤金色的光暈流轉,氣息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悠長、沉凝、磅礴!一股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精純、隱隱帶著佛門龍象之力的氣息,自他身上緩緩升騰!
沐林雪始終默立一旁,冰眸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虛塵的變化。看著他蒼白褪去,麵色逐漸紅潤,看著他眉宇間那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被蓬勃的生機取代,看著他周身佛光越發璀璨莊嚴…她緊握血螭刀的手指,不知不覺間已然放鬆,冰封的眸底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暖意悄然漾開,如同春風吹過冰湖。
這和尚,終是渡過了這一劫。
然而,就在眾人心神皆被虛塵療傷異象吸引之時,異變陡生!
洞窟入口處,一道慘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滑入!正是本應早已遠遁的哀魄使者陰九燭!他麵具破碎,露出半張布滿青色刺青的猙獰鬼臉,僅存的獨眼中燃燒著怨毒瘋狂的火焰!顯然,他並未真正逃離,而是潛伏在外,等待這絕殺時機!
“桀桀桀…好一場造化!龍髓玉骨蓮!佛門根基重塑!可惜,統統要為本座陪葬!”陰九燭發出夜梟啼哭般的尖嘯,手中那截灰白骨笛猛地指向正在施針、毫無防備的孫思邈!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慘綠色音波利箭,無聲無息卻快逾閃電,直射老神醫後心!
“孫老小心!”韓通怒吼,距離太遠,救援已是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哼!”一聲冰冷的哼聲響起!一直靜立如雕塑的沐林雪動了!她身形未轉,血螭刀甚至未曾出鞘!隻是左手並指如劍,對著陰九燭的方向淩空一點!
“玄冰葬月·凝!”
嗡——!
一股至陰至寒、彷彿能凍結時空的玄冰劍氣自她指尖迸發!劍氣並非直擊陰九燭,而是精準無比地攔在了那縷慘綠色音波利箭的必經之路上!
哢嚓!
如同冰晶凝結!那縷無形的音波利箭,竟在玄冰劍氣前被生生凍結,凝固在半空,化作一道寸許長的慘綠色冰棱,當啷一聲跌落在地!
陰九燭獨眼瞳孔驟縮!他萬萬沒想到,沐林雪對玄冰之力的掌控竟已精妙如斯!隔空凝氣成冰,凍結無形音殺!此等境界…
然而,他這全力一擊被阻,心神劇震的刹那,一道快得超越視覺捕捉的身影,已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他身側!是沐林雪!在點出玄冰劍氣的同時,她身形已如鬼魅欺近!
血螭刀依舊未出鞘!沐林雪右手五指箕張,玄冰真氣混合著虛塵渡入、已被她煉化吸收的那一絲玉骨蓮生機,在掌心瞬間凝聚!一掌,毫無花哨,卻帶著凍結靈魂的酷寒與沛然莫禦的巨力,狠狠印在陰九燭倉促格擋的胸膛之上!
“玄冰玉骨·鎮!”
砰——!
一聲沉悶如擂巨鼓的巨響!陰九燭的護體邪氣如同紙糊般破碎!他慘白的胸膛瞬間凹陷下去,清晰印出一個玄冰凝結的掌印!刺骨的冰寒混合著霸道的掌力透體而入!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獨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絕望,身體如同斷了線的破敗風箏,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洞窟堅硬的岩壁上!骨骼碎裂聲如同爆豆般密集響起!他口中鮮血狂噴,混雜著內臟碎塊,身體軟軟滑落,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僅剩的一隻眼睛死死瞪著沐林雪的方向,氣絕身亡!
這一切快如電光石火!從陰九燭偷襲,到沐林雪凝氣阻音殺、近身一掌斃敵,不過眨眼之間!洞窟內一片死寂,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和岩漿暗流的汩汩聲。
沐林雪緩緩收回手掌,掌心殘留的寒氣與那絲溫潤生機悄然散去。她甚至未曾多看陰九燭的屍體一眼,冰眸再次落回寒玉池畔。虛塵的療傷已至尾聲,頭頂毒氣散儘,周身佛光內蘊,寶相莊嚴,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氣息緩緩收斂。孫思邈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枚紫金針從他百會穴中取出。
“大功告成!”孫思邈長舒一口氣,抹去額角汗水,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餘毒儘除,本源穩固,更得玉骨金蓮子易經伐髓,大師如今佛門根基之深厚,老朽平生僅見!”
虛塵緩緩睜開雙眼。琉璃佛眸開闔間,精光湛然,如同蘊藏星海,深邃而平和。肩胛處傷口已然癒合,隻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他感受著體內奔騰不息、比受傷前更加精純浩瀚的佛力,以及那融入本源、至陽至純的勃勃生機,雙手合十,對著孫思邈深深一禮:“多謝孫施主妙手回春,再造之恩,貧僧銘記。”
他又轉向沐林雪,目光澄澈溫和,帶著一絲瞭然與感激:“也多謝沐帥護法周全。”方纔他雖然閉目療傷,但靈台清明,沐林雪那驚鴻一掌斃敵的風姿,以及掌風中蘊含的那一絲熟悉的玉骨蓮生機,皆瞭然於心。
沐林雪迎上他的目光,冰眸深處漣漪微動,卻隻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清冷依舊:“分內之事。”
“哈哈!好!雙喜臨門!”韓通大步上前,豪邁大笑,一腳將陰九燭的屍體踢開,“妖道伏誅,大師痊癒,更得此曠世奇珍!此乃天佑!待末將命人將此蓮連同丹爐中那些半成的‘長生丹’一並封存,押解回京,呈交太後!”他目光掃過那青銅巨爐,爐膛內尚有餘燼,隱約可見一些未完全煉化的赤紅丹丸。
虛塵與沐林雪聞言,目光同時落向那丹爐。爐壁上猙獰的九首玄蛇圖騰在餘燼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千裡之外,紫禁城,坤寧宮。
燭淚無聲滴落,在冰冷的金磚上凝成暗紅的琥珀。殿內死寂得令人窒息,唯有皇後張嫣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低泣聲斷斷續續。
她跌坐在鳳榻旁的地上,懷中緊緊抱著那幅泛黃的嬰兒畫像,淚水早已浸透畫像,模糊了嬰孩粉嫩的臉龐。畫像旁,那枚沾染著暗褐血漬的玄鐵扳指,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的視線,更灼燒著她的心。
“安…賈安…”她失神地呢喃著這個名字,指尖顫抖著撫過扳指上冰冷的血痕,“扳指染血…你…你終是沒能護住他…我的烺兒…我的皇兒…”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她彷彿看到二十多年前那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忠心耿耿的老太監抱著繈褓中的嬰兒,在追兵的刀光劍影中浴血奔逃…最終,扳指染血,忠仆身死,而那尚在繈褓中的幼小生命…也如風中殘燭般熄滅…
“噗——!”
又是一口滾燙的心頭血從她口中噴出,濺落在懷中的畫像上,將那模糊的嬰孩麵容染得一片刺目猩紅!她眼前徹底陷入黑暗,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意識沉入無邊的冰冷與絕望。
“娘娘——!”老宮女淒厲的哭喊響徹空寂的宮殿。
而此刻,盤龍磯地窟之中,虛塵凝視著丹爐的目光,卻驟然一凝!他緩步上前,不顧爐壁餘溫灼熱,俯身仔細檢視爐膛內那些半凝固的赤紅丹丸,又用手指撚起一點爐底殘留的赤金色藥渣,湊近鼻端輕嗅。一股極其熟悉、卻又被某種腥甜邪氣掩蓋的溫潤氣息,隱隱傳來。
“韓統領,”虛塵抬起頭,琉璃佛眸中閃過一絲驚疑與凝重,“這些丹藥…恐非尋常邪物。其主材…似乎與這玉骨蓮同源,蘊含至陽生機,但被邪法炮製,摻雜了陰穢之物。”
他目光轉向寒玉池中那依舊寶光瑩瑩的龍髓玉骨蓮,再看向丹爐:“若貧僧所料不差…張玄素那妖道,竟是以這天地奇珍為材,輔以邪法毒物,妄圖煉就邪丹!此丹若成,絕非長生,恐是惑心控魂、激發邪力的劇毒!”
沐林雪冰眸驟然收縮!她瞬間聯想到張玄素操控曹化淳、以心燈邪力惑亂宮闈的手段!這半成的“長生丹”,恐怕正是其計劃的關鍵一環!而虛塵體內那被玉骨蓮化解的蝕骨幽蘭之毒,或許就是煉製此丹所需的“藥引”之一!
“妖道!其心可誅!”韓通勃然大怒,眼中殺意如熾,“來人!將此爐連同所有邪丹殘渣,徹底毀去!不留一絲痕跡!”
“且慢。”沐林雪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她走到虛塵身側,冰眸掃過丹爐,又落在虛塵臉上,似乎在確認著什麼。片刻,她緩緩道:“此爐與邪丹,或許…是證物。”
她未再多言,但虛塵與她對視一眼,琉璃佛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證物?證明什麼?證明張玄素的滔天陰謀?還是…證明這背後可能牽涉的更深、更駭人的秘密?
地窟內,玉蓮寶光依舊,丹爐餘燼未冷。而一股無形的暗流,已悄然湧動。皇後的絕望悲泣,與這千裡之外的地窟疑雲,如同命運交織的絲線,正緩緩收緊。虛塵下意識地抬手,撫過胸前僧袍之下,那枚緊貼肌膚的蟠螭玉佩。溫潤的玉質,此刻卻彷彿帶著一絲血脈相連的悸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