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62章 寒江鎖龍 玉骨渡厄
夜霧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沉甸甸地籠罩著江麵。白日裡喧囂奔騰的大江,此刻隻餘下低沉壓抑的嗚咽,拍打著船身。那艘不甚起眼的官船,如同墨海中一片孤零零的柳葉,隨波起伏,艙內燈火昏黃,勉強在無邊的黑暗裡圈出一小塊微弱的光明。
“大師,感覺如何?”楊嗣昌的聲音帶著旅途的疲憊,更掩不住深深的憂慮。他坐在簡陋的艙內小凳上,身形清瘦,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目光落在盤膝坐於矮榻上的虛塵身上。燭光搖曳,映照著虛塵側臉,麵色雖已不複驛站的慘白,卻仍透著一股失血後的虛弱,唇色略顯淡薄。
虛塵緩緩睜開雙眼,琉璃佛眸澄澈依舊,溫潤的目光掃過楊嗣昌:“多謝楊閣老掛懷。清心玉露丸藥力已行開,加之沐帥及時封穴拔毒,肩傷已無大礙,些許餘毒,假以時日,自可化去。”他聲音平穩,聽不出多少痛楚,唯有那微不可察的、因呼吸牽動傷口而略略收緊的下頜線條,泄露了傷勢的沉重。
艙門吱呀一聲輕響,沐林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艙內昏黃的光線在她玄色的勁裝、冰雕般的容顏上流淌,平添了幾分朦朧的柔和,卻掩不住周身那份拒人千裡的冷峭。她將藥碗輕輕放在虛塵身側的矮幾上,動作精準得不濺起一絲漣漪。碗中是深褐色的藥汁,散發著濃鬱的苦澀氣息,其間混雜著幾縷極淡的清冽藥香。
“藥。”她隻吐出一個字,清冷如碎冰,目光並未在虛塵臉上停留,旋即轉身,抱著血螭刀,無聲地倚靠在艙門旁的陰影裡,像一縷隨時會融入黑暗的墨痕。她冰封的鳳眸透過艙門縫隙,凝視著外麵翻滾的濃霧,彷彿那裡潛藏著噬人的洪荒巨獸。楊嗣昌身旁那名叫趙奎的護衛統領,身形魁梧如鐵塔,抱著臂膀,鷹隼般的目光同樣警惕地掃視著船外,腮邊虯髯微微顫動。
虛塵的目光落在藥碗升騰的熱氣上,又極快地掠過沐林雪抱刀凝神的側影。那夜驛站她撕下衣襟為他包紮時指尖不可避免的觸碰,那冰冷玄冰下傳遞過來的、支撐他與毒瘴抗衡的堅韌力量,還有此刻這碗無聲送來的湯藥……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悄然蕩開他心湖的澄澈平靜。他端起藥碗,苦澀的藥汁入喉,一股暖流隨之散入四肢百骸,肩胛的隱痛似乎也悄然舒緩了幾分。
“楊閣老,”虛塵放下空碗,目光轉向憂思重重的楊嗣昌,“那枚扳指,您與大內檔案核對,可有眉目?”他聲音平穩,彷彿在詢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物件。
楊嗣昌聞言,臉色更加凝重,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檀木小盒,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內墊著明黃綢緞,正是那枚沾染暗褐色血跡的玄鐵扳指!燭光下,扳指黝黑無光,內圈那個微小的篆字“安”,如同一個沉默的詛咒。
“老夫連夜查閱了大內所有內侍監名冊檔案,‘安’字為名且有資格佩戴此等規製玄鐵扳指者,唯有一人!”楊嗣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便是…便是當年先帝潛邸時便追隨左右、後因故‘暴病而亡’的大總管——賈安!”
“賈安?”虛塵低聲重複這個名字,眉心微蹙。這個名字,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隱隱觸動了他識海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卻如同隔著厚重的水霧,模糊不清。一絲極其微弱、難以捕捉的悸動,自伽藍碎玉深處傳來,轉瞬即逝。
“正是!”楊嗣昌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此人所司職位敏感,檔案語焉不詳。艙內死寂,隻剩下江濤拍船的嗚咽。沐林雪倚在門邊的身影紋絲不動,唯有冰冷的眸子裡,銳利的寒芒一閃而逝。趙奎抱著臂膀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衣袖。
虛塵垂眸,凝視著自己攤開的手掌。修長的手指潔淨,指尖因常年撚動佛珠而帶著薄繭。心口那枚蟠螭銜尾佩冰冷的觸感,隔著衣衫緊貼肌膚。疑惑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
“楊閣老的意思是,”虛塵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深邃,“當年護送那位貴人逃出宮門的,很可能便是這位賈安公公?而我身上的玉佩,以及這枚遺落的扳指…皆是佐證?”他平靜地陳述著,像是在分析一件他人的懸案。
“極有可能!”楊嗣昌眼中精光閃動,帶著老臣的審慎與激動,“更關鍵的是,大師鎖骨下那枚‘赤焰龍鱗印’!此乃皇長子朱慈烺獨有的胎記!宮中秘檔有圖樣記載,與您身上印記分毫不差!若非天潢貴胄,豈能有此天生異相?!”
赤焰龍鱗印!皇長子朱慈烺!
這石破天驚的結論,如同平地驚雷,在狹小的船艙內轟然炸響!趙奎倒吸一口冷氣,魁梧的身軀猛地繃直,虎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盯著虛塵!饒是楊嗣昌宦海沉浮數十載,此刻點破這層窗戶紙,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激動與敬畏!
沐林雪抱著刀的手指,在陰影中無聲地收緊。玄螭隱龍囊冰冷的輪廓在懷中清晰無比。所有的線索——玉佩、錦囊、胎記、扳指、大火——如同散落的珠鏈,被楊嗣昌的話語瞬間串聯起來!這和尚的身世,已然呼之慾出!
然而,麵對這足以令天下震動的身份揭曉,虛塵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麵色依舊平靜,甚至比方纔更顯沉凝。琉璃佛眸中沒有驚濤駭浪,沒有狂喜悲慟,隻有一片澄明的、近乎悲憫的深邃。他隻是緩緩合十雙手,置於胸前,低誦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聲音平和悠遠,如同深山古刹的晨鐘,帶著一種勘破紅塵的沉靜,瞬間滌蕩了艙內洶湧的暗流與激動的情緒。“名相虛妄,皆為皮囊。貧僧虛塵,生於少林,長於佛前。過往煙雲,皆為虛妄。前塵因果,自有其法。”
這並非否認,更非逃避,而是一種超然物外的通透。他承認線索的真實,卻不執著於身份的認定。少林寺二十餘載的晨鐘暮暮,早已將“朱慈烺”這個名字,化作了佛前青燈下的一縷塵煙。此刻他心中所念,唯有肩上所負——蕩清妖氛,尋迴心燈,護佑一方黎庶。這份定力與超脫,讓楊嗣昌與趙奎心頭巨震,看向虛塵的目光中,敬重之外,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震撼。
“大師禪心通透,老夫…佩服。”楊嗣昌深吸一口氣,收斂了激動,鄭重拱手。他明白了虛塵的態度,也深知眼下絕非糾纏身份的時機。
就在這時!
“嘩啦——!!!”
船身猛地劇烈一震!彷彿撞上了水下巨大的礁石!艙內燈盞瘋狂搖晃,杯碟傾倒碎裂!巨大的金屬摩擦聲刺耳響起,如同巨獸的咆哮,貫穿了整個江麵和船船艙!
“怎麼回事?!”趙奎暴喝一聲,魁梧的身軀瞬間穩住,反手已拔出腰間沉重的镔鐵長刀!
“水下有埋伏!”沐林雪冰冷的聲音如同冰錐破開混亂!她倚在門邊的身影早已消失!艙門洞開,玄色身影如離弦之箭躍上甲板!血螭刀已然出鞘,冰冷的鋒芒撕裂濃霧!
虛塵與楊嗣昌緊隨其後衝出船艙!
眼前的景象讓眾人心頭一沉!
隻見官船四周,原本翻湧的江麵,竟被數條粗如水桶、黝黑冰冷的巨大鐵鏈死死絞纏!這些鐵鏈如同猙獰的巨蟒,從不同方向的水下伸出,死死勒緊了船體!更可怕的是,絞纏船身的鐵鏈之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倒刺!那些倒刺顯然淬有劇毒,在霧氣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芒!船體在鐵鏈的巨力絞纏下發出痛苦的呻吟,木板碎裂之聲不絕於耳!巨大的鐵鏈如同活物般緩緩收緊,誓要將整艘船拖入江底!
“寒江鎖龍鏈!是巫神教的黑水堂!”趙奎目眥欲裂,一眼認出這惡名昭彰的毀船利器!
幾乎是鎖鏈現身的刹那!
嗖!嗖!嗖!
濃霧中響起淒厲的破空聲!無數支尾部燃燒著幽綠磷火的火箭,如同來自地獄的流星,撕裂夜幕,從四麵八方攢射而至!目標直指官船風帆與船艙要害!火箭一旦命中,船毀人亡隻在頃刻!
“保護閣老!滅火!”趙奎怒吼,長刀舞動如輪,潑灑出一片刀光,格擋射向楊嗣昌的火箭!幾名悍勇的親兵也紛紛撲上,揮舞刀槍撥打火箭,或用濕布撲打已釘在船板上的火苗!
然而火箭太過密集,更有數支刁鑽地射向船尾舵輪!一旦舵輪焚毀,船將徹底失控!
“哼!”沐林雪眸中殺意暴漲!她身形在顛簸的甲板上穩如磐石,血螭刀發出清越龍吟!刀光不再是凝練的匹練,而是驟然分化!數十道凝練如絲的冰藍刀氣,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精準無比地攔截向射向舵輪與風帆的火箭!
嗤嗤嗤嗤——!
冰藍刀氣與幽綠火箭淩空相撞!火箭被瞬間凍結、斬碎!冰冷的寒氣甚至將那詭異的磷火都生生凍滅!
就在沐林雪分心攔截火箭的瞬間!
嘩啦啦!水聲大作!
官船兩側渾濁的江水中,陡然冒出十餘顆濕漉漉、塗抹著詭異油彩的人頭!正是潛伏在水下的巫神教黑水堂水鬼!他們口銜短刃,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凶光,雙手攀住船船舷,如同靈活的壁虎般悄無聲息地翻上甲板!甫一落地,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分成兩股,一股直撲正在滅火的趙奎與親兵,另一股則帶著濃烈的殺意,悍不畏死地衝向手持血螭刀的沐林雪!為首一名水鬼頭目,臉上塗著猙獰的魚鱗紋,手中一對分水峨眉刺,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沐林雪後心!攻勢陰狠毒辣,配合默契!
“沐帥小心!”趙奎揮刀劈開一支火箭,眼見水鬼圍攻沐林雪,急得大吼,卻被數名悍不畏死的水鬼死死纏住!
沐林雪腹背受敵!前方箭雨未歇,身後水鬼偷襲已至!她冰眸寒光四射,血螭刀猛地迴旋,一招“玄冰葬月·回風”,刀光化作一道凜冽的圓弧,帶著凍結一切的酷寒,狠狠斬向偷襲而來的水鬼頭目!
鐺!
刀刺相交!火星迸射!
水鬼頭目隻覺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夾雜著刺骨冰寒順著峨眉刺傳來,雙臂劇震,虎口瞬間崩裂!他心下駭然,不敢硬接,怪叫一聲,身體如同沒有骨頭的泥鰍般向後滑開,同時口中發出尖銳的呼哨!
圍攻沐林雪的數名水鬼立刻改變策略,不再強攻,而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纏鬥遊走,手中不斷丟擲塗抹劇毒的漁網、飛蝗石、喂毒吹箭,不求傷敵,隻為死死拖住她,讓她無法分身去破壞鎖船的巨鏈!更有一名水鬼獰笑著,將一包散發著刺鼻腥臭的粉末,狠狠砸向甲板中央的虛塵和楊嗣昌!
“毒磷粉!閉氣!”楊嗣昌臉色劇變,急聲示警!那粉末見風即燃,更會釋放劇毒濃煙!
眼看那包毒粉在空中炸開,腥臭的黃綠色煙霧翻滾彌漫,瞬間籠罩向虛塵與楊嗣昌!
千鈞一發之際!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平和的佛號響起!虛塵僧袍鼓蕩,踏前一步,將楊嗣昌護在身後!他麵色沉靜如古井,彷彿絲毫未受肩上傷勢影響。麵對撲麵而來的毒磷粉濃煙,他並未閃避,而是右手拇指與食指相扣,結成一個玄奧古樸的佛印——觸地印!
嗡——!
伽藍碎玉在懷中驟然亮起溫潤的光芒!虛塵週週,肉眼可見地蕩漾開一圈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漣漪!那漣漪帶著一種鎮壓諸邪、淨化汙穢的磅礴意誌!
觸地印·淨業光明界!
嗤——!
如同滾油潑雪!那翻滾擴散、毒性猛烈的黃綠濃煙,撞上那金色漣漪的瞬間,發出一陣劇烈的嗤嗤聲響!濃煙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淨化、消融!刺鼻的腥臭被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取代!那包剛剛炸開的毒磷粉,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扼住,連一絲火星都未能燃起,便化作一撮焦黑色的灰燼,飄飄灑灑落下!
“什…什麼?!”拋灑毒粉的水鬼駭然失色,如同見了鬼魅!這毒磷粉乃是黑水堂秘製,沾之即燃,毒煙更是無孔不入,竟被這和尚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
“邪魔歪道,焉敢逞凶?”虛塵雙眸開闔,慈悲之中隱現金剛怒目!他維持著觸地印,左手並指如劍,對著那名驚駭欲絕的水鬼淩空一點!
“一指禪·伏魔!”
嗤——!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色指風,快逾閃電!那水鬼隻覺得心口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一燙,慘叫都未及發出,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入江中!
虛塵一招立威,正要出手相助被纏住的沐林雪,眼角餘光卻猛地瞥見船尾水下!那裡,一道比周圍江水顏色更深、無聲潛行的暗影,正以極快的速度靠近船底!暗影手中,赫然握著一柄寒光閃閃、形如鑿錐的特殊兵器!
“水下有人!要鑿船底!”虛塵厲聲示警!此人潛行匿蹤之術極高,若非他佛門靈覺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這聲示警如同驚雷!沐林雪冰眸寒光暴漲!她深知船底若被鑿穿,江水灌入,頃刻便是滅頂之災!她再不顧纏鬥的水鬼,身形猛地向後急退!然而兩名水鬼如同附骨之疽,毒網與喂毒飛蝗石已迎麵罩來!
眼看那水下鑿船者已至船底,手中的鋼鑿高高揚起!
“滾開!”一聲暴喝如同虎嘯!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帶著腥風,猛地從斜刺裡撞來!正是趙奎!他竟硬生生用肩膀撞開了一名撲向沐林雪的水鬼,同時手中沉重的镔鐵長刀化作一道烏黑的匹練,帶著開山裂石的無匹氣勢,狠狠擲向船尾水麵下那道潛行的暗影!
“力劈華山!”趙奎傾儘全力!
噗嗤!
長刀挾著千鈞之力破開水麵!雖被江水削弱了大半力道,依舊精準地斬中了那道暗影!水麵下爆開一團濃烈的血花!那鑿船者發出一聲沉悶的慘嚎,動作瞬間僵住!
就在這瞬息之間!
沐林雪人隨刀走!血螭刀發出驚天動地的顫鳴!她整個人連同刀光,化作一道貫穿濃霧與水氣的青金色長虹!目標並非甲板上的水鬼,而是——絞纏在船頭最粗壯那根寒江鎖龍鏈!
“斷——!”
刀光凝練到極致,帶著凍結時空的酷寒與斬斷一切束縛的決絕意誌!狠狠劈在碗口粗的黝黑鐵鏈之上!
鐺——!!!!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要撕裂天地的恐怖巨響轟然爆發!
火星如同火山噴發般炸開!照亮了方圓數丈的江麵濃霧!巨大的音波衝擊讓船上所有人都感到耳膜劇痛!
哢嚓嚓!
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響起!那堅硬無比的寒江鎖龍鏈,竟被這凝聚了沐林雪畢生功力與無上決心的驚世一刀,硬生生劈開了一道深達寸許的裂口!鎖鏈發出一聲瀕死的呻吟,絞纏船身的巨力驟然一鬆!整艘官船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鬆動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吼——!”趙奎抓住機會,如同下山的猛虎,一拳轟飛一名水鬼,奪過一柄長槍,對著另一根稍細的鐵鏈絞盤處狠狠捅去!其他親兵也士氣大振!
水下倖存的巫神教徒見鎖鏈被斬開,鑿船者被重創,知道大勢已去,在一聲尖銳的呼哨聲中,如同潮水般迅速潛入江底,消失無蹤。四周濃霧中射來的火箭也驟然停止。
甲板上一片狼藉,殘留著激鬥的血跡、破碎的漁網和凍結的冰屑。寒江鎖龍鏈的巨大斷口處,冰冷的江水正汩汩流入。劫後餘生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沐林雪持刀立於船頭,玄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她微微喘息,方纔那一刀耗力甚巨,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冰雕般的容顏在晦暗的光線下卻顯得愈發孤絕淩厲。她目光掃過斷裂的鎖鏈,最後落在虛塵身上。
虛塵已放下觸地印,肩胛處的僧袍隱隱又滲出些許殷紅,顯然剛才強行運功引發了傷勢。他目光平靜地與沐林雪對視,微微頷首。無需言語,方纔那驚世一刀的決絕,那淨化毒煙的佛光,已是生死一線間最無言的默契。
楊嗣昌由趙奎攙扶著,驚魂甫定地看著眼前景象,再望向並肩立於船頭的那對璧人——僧袍染血的虛塵,玄衣仗刀的沐林雪。老閣老的心中,翻騰著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此子若真為潛龍…此女若為護法…大明江山,或真有撥雲見日之時!
船,掙脫了鎖鏈的束縛,在嗚咽的江濤中,繼續向著濃霧彌漫的前方,艱難駛去。夜色如墨,前路未卜。
千裡之外,紫禁城,坤寧宮。
夜已深沉。鎏金瑞獸香爐中,安神香的青煙嫋嫋升騰,卻無法撫平殿內壓抑的死寂。龍榻之上,皇後張嫣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如金紙,嘴唇乾裂,氣息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地上那灘刺目的血跡已被宮人悄然清理,但那絕望的氣息卻如同實質般彌漫在空氣中。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太醫眉頭緊鎖,三指搭在皇後冰涼的手腕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鳳榻旁,周太後端坐於錦墩之上,鳳袍莊重,麵色沉凝如水,唯有一雙緊握在袖中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張嫣緊握於胸前、即便昏迷也未曾鬆開的右手上。那蒼白纖細的手指間,隱約露出一角溫潤的玉光。
“稟太後,”老太醫收回手,聲音帶著疲憊與惶恐,“皇後娘娘…乃是急怒攻心,心血逆衝,傷了心脈…加之本就憂思成疾,體虛氣弱…此番…此番怕是…”他不敢再說下去。
“下去吧。”周太後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用最好的藥吊住元氣。哀家要她活著。”
“老…老臣遵旨。”太醫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殿內隻剩下週太後與昏迷的張嫣。
周太後緩緩起身,走到榻前。她俯下身,動作帶著難得的輕柔,輕輕掰開張嫣緊握的手指。
一枚寸許大小、溫潤如羊脂的環形古玉,赫然躺在張嫣毫無血色的掌心!螭龍銜尾,首尾相連,形態古樸靈動,尤其是那雙以紅翡點睛的龍目,在殿內幽暗的燭光下,彷彿正流淌著無儘的哀傷與絕望。
蟠螭銜尾佩!
周太後的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撫過玉佩細膩冰冷的紋路。目光,緩緩移向張嫣慘白絕望的睡顏,再投向殿外無邊的夜色。那枚染血的玄鐵扳指,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幾乎擊垮了這位執著尋找骨肉的母親。
“傻孩子…”一聲極其低微、飽含著無儘複雜情感的歎息,從太後的唇間溢位,“扳指染血…未必便是人亡啊…”
她緩緩直起身,鳳眸中所有的悲憫與柔軟瞬間斂去,隻剩下冰冷的銳利與帝王的決斷。她對著空曠的殿外,沉聲喚道:
“來人。”
“奴婢在。”一名心腹老太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邊。
“傳哀家密旨,”周太後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寒冰,“命金陵‘潛淵衛’指揮使,不惜一切代價,查清平安驛刺客來曆,以及那枚扳指染血的真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另,”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張嫣掌心中的玉佩,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重托,“護好…南下之人。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奴婢…遵旨!”老太監深深叩首,身影悄然融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燭火搖曳,將周太後挺拔孤峭的身影投映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蟠螭銜尾佩在她指尖流轉著溫潤而哀傷的光暈。一場跨越千裡、牽動天家的暗湧,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無聲地拉開帷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