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57章 玉佩驚鳳 藥香藏鋒
慈寧宮的暖閣內,藥香馥鬱。虛塵盤膝坐於錦墊之上,雙眸微闔,呼吸悠長。孫思邈撚動著刺入他胸前膻中穴的銀針,指尖內力流轉,引渡著藥力疏通淤塞的經脈。虛塵的麵色已不複蒼白如紙,透著溫潤的玉光,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慈悲與沉靜,在繚繞的藥氣中愈發顯得出塵。唯有僧袍前襟那片尚未乾透的金紅血漬,無聲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撼動宮闈的生死搏殺。
沐林雪抱刀立於鏤花窗邊,冰封的鳳眸透過窗紗,冷冷掃視著庭院中森嚴巡弋的禦林軍甲士。玄色的身影與昏暗的光線幾乎融為一體,唯有血螭刀雪亮的鐔口偶爾折射出一線寒芒。她看似全神戒備,心神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牽係,縈繞在身後那靜坐療傷的僧人身上。那玄螭隱龍囊冰冷的觸感緊貼胸口衣衫,如同烙鐵,時刻提醒著她虛塵身上那足以掀起滔天波瀾的秘密——朱明皇室嫡脈血脈,失蹤二十餘年的皇長子朱慈烺!
簾幕低垂,鳳榻之上的周太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隻沉重冰冷的玄螭隱龍囊,錦囊上九螭盤珠的紋路在掌心留下清晰的烙印。她的目光穿透薄紗,長久地停留在虛塵左側鎖骨下那枚殷紅如血的赤焰龍鱗印上。每一次凝視,都如同巨石投入心湖,激起驚濤駭浪般的狂喜、悲慟與沉重的責任。皇兒…哀家的慈烺…竟真在伽藍寺的晨鐘暮鼓中長大!她竭力壓抑著翻騰的情緒,鳳眸深處卻已燃起淩厲的決斷——此秘絕不可輕泄!金陵妖氛未靖,潛龍歸淵尚需時日!
閣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輕盈卻帶著某種沉靜的威儀。
“啟稟太後,皇後娘娘駕到。”內侍尖細的通稟聲在門外響起。
沐林雪冰眸微凝,側身讓開窗邊位置。
簾幕輕啟,皇後張嫣款步而入。她身著素雅的淡青色宮裝,雲鬢微綰,隻簪一支素玉步搖。雖已年過三旬,眉宇間那份天生的婉約清麗並未被歲月消磨,隻是此刻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憂色與倦意。她身後僅跟著一名捧著紅漆托盤、低眉順眼的老嬤嬤。
“母後。”張嫣對著簾幕方向盈盈下拜,聲音溫婉中帶著關切,“聽聞大師為救鳳駕身受重傷,臣妾特奉上父皇禦賜珍藏的百年紫雪玉苓膏與野山老參,助大師固本培元。”她目光掃過屋內,掠過閉目的虛塵與侍立的沐林雪時,帶著一絲探尋和感激。
“皇後有心了。”周太後的聲音隔著簾幕傳來,略顯低沉,“東西交給孫副判便是。”
張嫣身後的老嬤嬤聞言,捧著托盤,躬身走向正全神貫注撚針的孫思邈。
就在此時!
變故陡生!
那看似低眉順眼、步履蹣跚的老嬤嬤,在靠近孫思邈身側不足三尺之時,渾濁的老眼中陡然爆射出駭人的凶光!一股陰冷狠戾的氣息瞬間爆發!她托盤的雙手猛地一掀!沉重的紅漆木盤連同其上珍貴的藥盒劈頭蓋臉砸向孫思邈麵門!同時,她枯瘦如鷹爪的右手自袖中閃電般探出,五指指尖泛著幽藍的寒光,直插虛塵胸前尚未癒合的傷口!指尖破空,竟帶起淒厲的銳嘯!更有一蓬細如牛毛、閃爍著碧幽幽光芒的毒針,如同天女散花般罩向近在咫尺的張嫣皇後!
“放肆!”
“護駕!”
兩聲厲喝幾乎同時炸響!
沐林雪在異變突生的刹那已然動了!她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玄色披風捲起一道殘影!血螭刀並未出鞘,刀鞘灌注玄冰內力,化作一道凝練的青黑色流光,“嗚”的一聲破空,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狠狠抽在那老嬤嬤偷襲虛塵的毒爪手腕之上!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老嬤嬤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斷裂!毒爪攻勢瞬間瓦解!
與此同時,沐林雪左手五指箕張,玄冰真氣噴薄而出!一股極致的冰寒瞬間籠罩了那蓬射向張嫣的碧綠毒針!嗤嗤嗤——密集的輕響聲中,數十枚牛毛細針竟被凍結在半空,隨即叮叮當當跌落在地,針尖上淬煉的劇毒在冰霜覆蓋下黯然失色!
這一切快如電光石火!從老嬤嬤暴起發難,到沐林雪刀鞘斷腕、玄冰凝針,不過呼吸之間!
“娘娘小心!”張嫣身側另一名原本侍立在門邊的宮女此時才反應過來,尖叫著欲要撲上護主。
“退下!”
沐林雪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一腳踏出,已如移形換影般擋在驚魂未定的張嫣身前。血螭刀終於鏗然出鞘半尺!冰冷的刀鋒直指那手腕斷裂、正欲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的老嬤嬤!凜冽的刀氣與森寒的殺意瞬間將其鎖定,使她如墜冰窟,動彈不得!
“拿下!”周太後的怒喝從簾幕後傳來,帶著雷霆之威。殿外甲冑聲如潮水般湧進!
“桀桀桀…好快的刀!好霸道的玄冰!”老嬤嬤臉上偽裝的老態瞬間褪儘,露出一張四十許歲、布滿怨毒刻痕的婦人臉,嘴角淌著黑血,死死盯著沐林雪,“但…你護得住一個,護得住所有嗎?九首玄蛇,無所不在!教主必取…”
她話音未落,沐林雪刀光一閃!
血螭刀冰冷的刀背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拍在她的啞穴之上!將她剩餘的話語連同可能咬碎的毒囊一同封死在喉中!兩名如狼似虎的禦林軍甲士已衝入殿內,鐵鉗般的大手瞬間將其反剪製服,拖死狗般押了下去。
一場驚心動魄的刺殺,在沐林雪的雷霆手段下,瞬息消弭。
殿內一片死寂,隻剩下張嫣皇後急促的喘息與孫思邈驚魂未定的心跳。虛塵依舊閉目盤坐,彷彿對身側的血雨腥風渾然未覺,隻有撚動銀針的手指微微頓了一瞬,隨即恢複平穩。他周身流淌的青金色佛光,似乎更加溫潤平和了一些。
“皇後受驚了。”周太後的聲音帶著安撫,簾幕後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驚魂未定的張嫣的手背。
張嫣臉色蒼白,強自鎮定,對著沐林雪深深一福:“多謝沐帥救命之恩!”
沐林雪微微側身避開這一禮,血螭刀已然歸鞘,聲音清冷:“職責所在。”
張嫣抬起頭,目光真誠地看向沐林雪,帶著後怕與感激。然而,當她的視線無意間掠過沐林雪胸前因方纔劇烈動作而略顯鬆散的衣襟時,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閃電擊中,僵在原地!
沐林雪貼身處,那枚用樸素紅繩係著、緊挨著玄螭隱龍囊的玉佩一角,因衣襟微敞而露了出來!
那是一枚不過寸許大小、質地溫潤如羊脂的環形古玉!玉環之上,以極其精湛的微雕技藝,刻著一條首尾相銜、栩栩如生的螭龍!螭龍形態古樸靈動,鱗爪飛揚,尤其是那雙眼睛,以兩點極其細微卻璀璨如星芒的紅翡點睛,在昏暗的燭光下,彷彿擁有生命般閃爍著神秘的光澤!
蟠螭銜尾佩!
張嫣如遭雷擊!秀美的臉龐瞬間血色褪儘,變得比紙還要蒼白!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震驚、狂喜、難以置信、深入骨髓的悲痛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她纖細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踉蹌一步,若非身旁宮女及時扶住,幾乎要軟倒在地!
“娘娘?您怎麼了?”宮女驚慌失措。
張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那即將失控的哽咽與呼喚衝破喉嚨。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蟠螭玉佩上,彷彿要將它吸進靈魂深處!這枚玉佩…這枚玉佩她至死也不會忘記!那是她當年親手為尚在繈褓中的皇兒戴上的!取材自太祖所賜、內務府秘藏的和田玉髓,乃宮廷頂尖玉匠耗費三年心力琢成,世間僅此一枚!玉佩底部一處極細微的螭尾捲曲處,還隱藏著她親自刻下的一個微小“烺”字!
這玉佩怎會…怎會在這位沐帥身上?!難道…難道真如高起潛那日失魂落魄間吐露的驚天秘聞…這位虛塵大師…他…
巨大的衝擊讓張嫣心神激蕩,幾乎無法思考。她猛地抬頭,目光越過沐林雪,急切地、近乎貪婪地投向簾幕後那靜靜盤坐的身影!視線聚焦在虛塵那清瘦安詳的側臉,試圖從那眉宇間,找出哪怕一絲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嬰兒輪廓。是他嗎?真的是她的女兒嗎?
簾幕後,周太後將張嫣的失態儘收眼底,鳳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沉的凝重。她輕輕咳嗽一聲。
這一聲輕咳,如同冷水澆頭,瞬間驚醒了幾乎失控的張嫣。她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強行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掩飾眼中的驚濤駭浪。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穩住聲音:“臣妾…臣妾方纔受驚過度,有些失儀…請母後恕罪。”
“無妨。”周太後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皇後且回宮歇息,壓壓驚。孫副判,替哀家好好送皇後。”
“是…臣妾告退。”張嫣幾乎是靠著宮女的攙扶,才勉強維持著儀態,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暖閣。她的目光,如同粘在了虛塵身上,每一次回眸都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希冀與恐懼。
暖閣內重歸寂靜,隻剩下藥爐中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沐林雪默默整理好衣襟,將那枚蟠螭玉佩重新嚴嚴實實地掩入懷中。她冰封的鳳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漣漪。皇後方纔那失魂落魄、如見鬼魅的神情,以及看向虛塵時那難以掩飾的、屬於母親的巨大悸動,無一不印證著她心中的猜測。
虛塵緩緩睜開了眼睛。琉璃佛眸清澈依舊,溫潤平和的目光掃過閣內。他胸前的銀針已被孫思邈取下,傷口敷上了清涼的藥膏。
“大師感覺如何?”簾幕後,周太後的聲音溫和了許多。
“阿彌陀佛。”虛塵雙手合十,對著簾幕方向微微欠身,“多謝太後賜藥,多謝孫施主妙手。貧僧已無大礙,淤塞已通,真氣運轉無礙。”他目光轉向沐林雪,澄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與讚許,“沐帥方纔驚鴻一刀,刀意凝而不散,冰封邪祟於未萌,境界又有精進。”
沐林雪迎上他的目光,冰山般的容顏依舊清冷,卻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他的讚許。那玄螭隱龍囊與蟠螭玉佩緊貼肌膚的冰冷觸感,在此刻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大師無恙便好。”周太後停頓片刻,聲音轉沉,帶著帝王的決斷,“妖道張玄素潛遁金陵,江南巫神餘孽猖獗。哀家已命韓通率虎賁衛南下清剿。大師與沐帥…”
虛塵已然起身,僧袍雖染血,氣度卻卓然如孤峰臨淵。他雙手合十,聲音低沉而堅定,如同磐石落地:
“貧僧願往金陵,助韓統領一臂之力,滌蕩妖氛,尋回佛門聖物菩提心燈!”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