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56章 錦囊藏鱗 鳳印驚心
慈寧宮內,燭影搖紅。
虛塵盤膝坐於錦墩之上,雙目微闔,麵色雖仍蒼白,眉宇間卻似有溫潤光華流轉。沐林雪抱刀立於窗畔,玄衣如墨,冰眸掃過殿外巡弋的禦林軍甲士,月光將她側影拉得修長冷峭。方纔一場驚心動魄的搏殺,似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唯有那柄橫於膝前的血螭刀,刀鞘上凝結的幾滴暗紅血珠,無聲訴說著方纔的凶險。
殿門輕啟,兩名須發皆白、提著藥箱的太醫躬著身,腳步輕得如同踩在雲端,趨步而入。他們是太醫院院判陳濟仁與副判孫思邈,身後跟著兩名端著銅盆、捧著潔淨布巾的小太監。
“老臣叩見太後。”二人伏地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方纔殿內的血腥氣與那怪物督主的屍骸猶在眼前,此際麵對這力挽狂瀾的僧人,更添幾分敬畏。
“免禮。”簾後傳來周太後略顯疲憊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速為大師診視療傷,務求穩妥。”
“謹遵懿旨。”陳濟仁與孫思邈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虛塵。孫思邈取出一方絲帕覆於虛塵腕上,這才屏息凝神,三指輕輕搭上脈門。陳濟仁則仔細觀察虛塵麵容、唇色以及胸口僧袍上那片刺目的金紅血漬。
片刻,孫思邈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驚異,收回手指,與陳濟仁交換了一個眼神。陳濟仁微微頷首,轉向簾幕,恭敬稟道:“啟稟太後,大師脈象…雄渾沉凝,雖略有滯澀,卻內蘊勃勃生機,如江河奔流,後勁極足!臟腑雖受震蕩,卻無根本損傷,更有一股精純渾厚、浩大陽和之氣護持其中,自行疏導淤塞,滋養經脈!此等內功根基與恢複之能,實乃老臣平生僅見!隻需以老參續斷湯固本培元,輔以金針疏導淤氣,靜養旬日,必可複原如初!”
簾後沉默片刻,顯然也被這震斷所震動。虛塵緩緩睜開雙眼,琉璃佛眸澄澈安寧,對著太醫微微欠身:“有勞二位國手。”
沐林雪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虛塵蒼白的臉上,冰封的眸底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掠過。她自然知曉虛塵體內那股“浩大陽和之氣”,正是源自伽藍碎玉與自身玄冰佛力交融後的新生力量。這和尚,看似清瘦單薄,內裡卻如同不可撼動的山嶽。
“如此甚好。”太後的聲音再次響起,“陳院判,你親自去藥房,務必將所需藥材揀選最上之品。孫副判,你留下為大師行針。”
“老臣遵旨!”陳濟仁躬身告退。
孫思邈則開啟隨身攜帶的扁長木盒,取出數枚細如牛毛、寒光閃閃的銀針,命小太監解開虛塵胸前沾染血汙的僧袍。當那染血的青色粗布僧袍褪至肩下,露出虛塵略顯清瘦卻肌肉線條流暢的上身時,一旁侍立的高起潛眼角餘光無意掃過,瞳孔猛地一縮!
虛塵左側鎖骨下方,靠近心口位置,赫然烙印著一個拇指大小、色澤殷紅如血的奇異印記!那印記形如一朵跳躍升騰的火焰,邊緣卻又勾勒出細微精緻的龍鱗紋路!火焰中心,更有一點深邃的金芒,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高起潛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這印記…這印記他分明在宮中秘檔的某幅陳舊畫像上見過!那是…那是屬於失蹤多年的皇長子朱慈烺的獨有胎記——赤焰龍鱗印!相傳乃是其出生時天降異象所凝!高起潛猛地低下頭,渾身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巨大的驚駭如同寒流席捲全身!難道…難道這位救了太後的佛門高僧…竟是…
沐林雪敏銳地察覺到了高起潛的異樣。她冰眸如電,瞬間鎖定虛塵鎖骨下的印記,心中亦是猛地一震!她曾在某本極其冷僻的宮廷舊聞錄中讀到過關於此印的寥寥記載,描述與眼前所見幾乎分毫不差!再聯想到虛塵那身懷伽藍碎玉的神秘來曆、那彷彿與生俱來的高貴氣度與慈悲佛性…一個石破天驚的念頭在她冰封的心湖中轟然炸開!這和尚…莫非竟是…
虛塵似無所覺,閉目凝神,任由孫思邈將銀針刺入周身大穴。孫思邈全神貫注,指尖撚動銀針,以內家真氣引渡藥力,疏通淤滯之氣。殿內一時寂靜,唯有銀針震顫發出的微弱嗡鳴。
就在此時,簾幕後細微的窸窣聲打破了寂靜。一隻保養得宜、卻帶著歲月痕跡的手,緩緩掀開了錦簾一角。周太後並未完全露麵,一雙深邃如古井的鳳眸透過縫隙,靜靜地落在虛塵身上。那目光極其複雜,有感激,有探究,更有一份深藏的、難以言喻的悸動。她的視線在虛塵平和寧靜的麵容上停留片刻,最終,竟也落在那枚殷紅的赤焰龍鱗印上!
太後的呼吸似乎微微一滯!握著錦簾的手指驟然收緊!鳳眸之中,瞬間掀起滔天巨浪!震驚!難以置信!狂喜!悲痛!無數種情緒交織翻湧,幾乎要衝破那母儀天下的威嚴外殼!她死死地盯著那枚印記,彷彿要將它烙印進靈魂深處!
半晌,周太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緩緩放下了錦簾。簾幕垂落,隔絕了視線,但那劇烈的心緒波動,卻如同實質般彌漫在殿內。沐林雪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份源於血脈深處的悸動與確認!
“孫副判,”太後的聲音再次響起,已恢複了雍容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大師傷勢要緊,行針需不受絲毫驚擾。爾等都退至外殿等候。沐帥…”她頓了頓,“留下,與哀家一同護法。”
“臣妾遵旨。”沐林雪抱拳躬身。孫思邈與兩名小太監連忙收拾物品,躬身退出內殿。高起潛如蒙大赦,也不敢再看虛塵,幾乎是踉蹌著跟著退了出去。
偌大的內殿,頃刻間隻剩下簾幕後端坐的周太後,閉目行針的虛塵,以及抱刀侍立、心如明鏡的沐林雪。氣氛沉凝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沐帥,”太後的聲音隔著簾幕傳來,低沉而鄭重,“上前來。”
沐林雪依言上前幾步,立於簾外。
一隻猶帶溫熱的玄色錦囊,從簾幕下方緩緩遞出。錦囊非絲非綢,入手沉重冰涼,質地奇異,其上用暗金色的絲線繡著極其繁複的圖案——並非尋常龍鳳,而是五條形態各異、或隱於雲霧或探爪擒珠的螭龍!五螭交錯盤繞,簇擁著中央一顆光華內蘊的寶珠,針腳細密入微,透著一種古老而威嚴的皇家氣度!
“此錦囊,乃先帝貼身秘藏之物。”太後的聲音帶著一絲追憶的沉重,“由檢…他臨終前,將此物與血詔一同密藏冠冕夾層,交予高起潛。其上五螭盤珠之紋,乃太祖皇帝密製,‘玄螭隱龍囊’,唯我朱明皇室嫡脈,方有資格佩此規製。此囊…本為一對。”
沐林雪握著這觸手冰涼沉重的玄螭隱龍囊,冰眸銳利如刀,瞬間洞悉了太後用意!她毫不猶豫,探手入懷,取出那方染血的羊脂白玉血詔,將其輕輕放入錦囊之中。大小竟嚴絲合縫!
“另一囊何在?”太後的追問隔著簾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沐林雪的目光,緩緩轉向榻上閉目凝神、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覺的虛塵。無需言語,答案已昭然若揭!那另一隻玄螭隱龍囊,必然與虛塵的身世緊密相連!極可能就在當年護送他離宮的賈安身上!
簾幕後,周太後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儘管心中已有猜測,但當這象征著皇家嫡脈最高身份的鐵證,與眼前這身負佛門至寶、鎖骨烙印赤焰龍鱗印的僧人完美呼應時,那巨大的衝擊依舊讓她心神激蕩!皇兒…我的慈烺…難道你真的…尚在人間?!
“此囊…此囊…”太後竭力壓抑著聲音的顫抖,“沐帥,務必妥善保管。今日殿內所見所聞,絕不可對外泄露半分!事關社稷根本,萬死莫贖!”
“臣知曉輕重。”沐林雪聲音清冷依舊,卻字字千鈞。她將玄螭隱龍囊緊緊係好,藏入貼身處。目光再次落向虛塵,那平靜的睡顏此刻在她眼中,已鍍上了一層截然不同的、沉重無比的光芒。這和尚肩上所負,已不僅僅是少林佛緣,更係著大明江山的正統血脈與滔天巨浪!
“太後!”殿外忽然傳來韓通壓抑著激動與憤怒的稟報聲,“末將有緊急軍情回稟!”
簾幕後的周太後迅速收斂心神,鳳眸中複雜情緒儘數化為冰冷的銳利與帝王的決斷。“進來!”聲音已恢複了往日的威儀。
殿門開啟,韓通大步而入,魁梧的身軀帶著濃重的血腥氣與夜露的寒氣。他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透出血跡,麵色疲憊卻雙目炯炯如電。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物!
“稟太後!末將率部追襲張玄素妖道至西直門,遭遇其黨羽接應!激戰之下,格殺其心腹道童三人!重傷妖道遁入西山莽林!此物,”韓通將手中之物高高舉起,那是一截斷裂的、染血的拂塵玉柄!“是從一名死士身上搜出!玉柄中空,內藏此物!”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於韓通掌心!
那斷裂的玉柄內,赫然藏著一枚約莫三寸長、通體黝黑、觸手冰涼、形似獠牙的令牌!令牌正麵,浮雕著一隻猙獰盤繞、鱗甲森然的九頭巨蛇!蛇眼處以暗紅色的寶石鑲嵌,閃爍著妖異的光芒!正是巫神教至高象征——九首玄蛇令!
而令牌背麵,卻刻著一行極其微小、卻淩厲如刀的字跡:
“煙雨江南,金陵故地,龍歸潛淵待其時”!
落款處,赫然是一個以指力刻入令牌深處的道篆印記——玄素!
“九首玄蛇令…張玄素…巫神教主?!”高起潛失聲驚呼,麵無人色!
沐林雪冰眸驟然收縮!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螭鞘烙印中的道家紫氣!玉髓核心的追蹤印記!那非佛非道的邪異燈油!原來這龍虎山小天師、大明護國真人,竟是巫神邪教的當代魁首!蟄伏於朝堂,接近太後,以邪燈惑心智,操控曹化淳!其目的,恐怕不僅是禍亂宮闈,更是要顛覆大明江山!
“好…好個張玄素!好個巫神教主!”周太後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帶著傾儘五湖四海之水也難以洗刷的刻骨恨意,“煙雨江南…金陵故地…龍歸潛淵…”她重複著令牌背麵的字跡,鳳眸之中殺機暴漲,“他這是…要逃回其老巢!更意指…另有所圖!”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簾外那閉目療傷的虛塵。“龍歸潛淵”…這四個字,在此刻聽來,竟帶著令人心悸的雙關之意!
韓通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與鐵血軍人的決絕:“太後!末將請旨!親率禁軍精銳,星夜南下金陵!踏平巫神邪窟,擒殺妖道張玄素!為陛下!為督主!雪此深仇!”
周太後沉默著,鳳眸在韓通、沐林雪、以及簾外虛塵身上緩緩掃過。殿內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片刻,她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如同金鐵交鳴:
“準!”
“韓通,著你領禁軍虎賁衛五百,持哀家鳳令,即刻整軍南下!肅清金陵城內一切巫神邪教餘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沐林雪!”
“臣在!”
“哀家命你與虛塵大師同行!持哀家密旨,總攬江南剿巫事宜!務必將張玄素及其黨羽,徹底鏟除!凡遇頑抗,格殺勿論!”
“另…”太後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簾幕,落在虛塵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托付,“務必…護衛大師周全!”
沐林雪單膝跪地,玄衣如墨,血螭刀橫於膝前,冰眸之中寒芒凝聚如霜刃:“臣,領旨!”
就在此時,榻上閉目行針的虛塵,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他並未睜眼,胸口起伏卻比之前更為悠長平穩。那枚殷紅的赤焰龍鱗印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殿內驚雷般的旨意與那關乎身世的重重迷霧,似乎都未能擾動他澄澈的禪心分毫。
金陵故地,煙雨潛龍。一場席捲江南、直搗黃龍的腥風血雨,已然拉開序幕!而風暴的中心,卻是這位身負佛骨皇血、依舊閉目如禪的年輕僧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