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55章 血詔定鼎 龍鱗泣天
慈寧宮寢殿,落針可聞。
虛塵那聲“妖道”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漣漪尚未散儘,曹化淳那龐大猙獰、布滿暗金鱗片的軀體轟然倒地!沉重如山的悶響震得人心頭發顫。他空洞淌血的“眼窟窿”最後凝固的方向,赫然是張玄素手中那盞搖曳著邪異光芒的菩提心燈!那眼神中的痛苦、掙紮、怨毒,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青灰。
“督…督主?!”韓通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如遭雷擊!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氣的龐大怪物,又猛地抬頭,充血的雙目死死盯住張玄素手中那盞邪燈!曹化淳最後那指向心燈的眼神,如同烙印般燙在他心頭!再聯想到方纔心燈邪力爆發、曹化淳隨之失控暴走的景象,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瞬間貫穿腦海——曹督主…竟是被此燈所害?!
“無量天尊。”張玄素清臒的麵容在玉色燈焰的映照下明滅不定,聲音依舊清越,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陰冷,“曹督主惡疾纏身,邪氣攻心,油儘燈枯,強撐至今已是奇跡。如今邪氣反噬,魂歸幽冥,亦是定數。”他拂塵輕擺,銀絲拂過燈焰,那縷暗紅汙穢似乎隨之平複了幾分。
“定數?!”韓通猛地踏前一步,雄壯的身軀爆發出駭人的煞氣,後背雁翎刀雖已脫手,一雙鐵拳卻捏得咯咯作響,“張真人!此燈…此燈究竟是何物?!督主之死,是否與此燈有關?!”他聲音嘶啞,如同受傷的猛虎低吼。曹化淳於他,不僅是權勢滔天的上司,更是將他從邊軍死囚提拔至禦前統領的恩主!這份知遇之恩,早已刻入骨髓!
“韓統領,”張玄素丹鳳眼微眯,目光掃過韓通,又掠過被沐林雪刀鋒鎖定的斷腕,最後落在虛塵與沐林雪身上,語氣陡然轉厲,“大敵當前,妖僧妖女尚在殿中挾持太後!你身為禦前統領,不思護駕擒賊,反而質疑本座?莫非…你也與這二人有勾結不成?!”他話音未落,手中菩提心燈玉色燈焰再次猛地一跳!一股比之前更加隱晦、卻更加陰冷的意念波動,如同無形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向韓通心神!
韓通渾身劇震!隻覺一股冰冷粘稠的意念鑽入腦海,瞬間激起他心中對曹化淳之死的悲痛、對眼前混亂局勢的狂躁、以及對自身職責的迷茫!這些情緒被那邪異意念無限放大,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他雙眼迅速布滿血絲,呼吸粗重,死死盯住虛塵和沐林雪,彷彿要將他們生吞活剝!“妖…妖孽!定是你們害了督主!拿命來——!”
他狂吼一聲,竟不顧斷腕重傷,如同瘋虎般合身撲向虛塵!蒲扇般的大手屈指成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直取虛塵咽喉!這一撲毫無章法,卻凝聚了他全身的狂怒與蠻力,威勢驚人!
“韓通!住手!”沐林雪冰眸一寒,血螭刀嗡鳴欲動!但張玄素那盞心燈邪力始終如同懸頂之劍,牽製著她的氣機!虛塵方纔強行施展“六字大明·破邪印”已受反噬,此刻麵色蒼白如紙,嘴角金紅血跡未乾,麵對韓通這含怒搏命的撲擊,處境危殆!
電光石火間!
“阿彌陀佛…”虛塵低誦佛號,聲音帶著一絲虛弱,卻異常平穩。他並未閃避韓通的撲擊,反而迎著那淩厲爪風,不退反進!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不見金光,卻凝聚著一股至柔至韌、如同春風化雨般的精純佛力,精準無比地點向韓通手腕內側一處隱秘穴位——內關穴!
噗!
指力無聲無息透入!
狂怒撲擊中的韓通,隻覺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暖流瞬間衝入手臂經脈,如同清涼的泉水澆滅了心頭狂躁的火焰!那被心燈邪力無限放大的暴戾情緒,竟被這柔和佛力悄然撫平!他狂猛無匹的撲擊之勢如同撞入一團巨大而堅韌的棉花,力道瞬間被卸去大半!抓向虛塵咽喉的利爪,也因手腕痠麻而無力垂下!
“韓統領!”虛塵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清晰傳入韓通耳中,“曹督主之死,乃邪燈蠱惑,非你我能阻!此刻清醒,護太後,誅妖道,方不負皇恩,不負曹督主昔日提拔之義!”他指尖佛力源源不斷,溫和而堅定地梳理著韓通被邪念擾亂的心神。
韓通魁梧的身軀僵在原地,劇烈喘息,眼中瘋狂的血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痛苦與掙紮的清明。他猛地抬頭,看向張玄素手中那盞心燈,又看向地上曹化淳那死不瞑目的青灰色麵孔,最後目光落在虛塵那澄澈悲憫、嘴角帶血卻依舊沉穩如山的臉上。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妖…道!”韓通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決絕!他猛地轉身,不再看虛塵,充血的雙目如同兩柄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張玄素身上!那眼神中的殺意,比方纔撲向虛塵時更濃烈百倍!
“哼!冥頑不靈!”張玄素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心燈邪力竟被虛塵以如此精妙溫和的佛門點穴手法破去,這是他始料未及的!眼看韓通這頭猛虎已徹底倒戈,情勢急轉直下!他眼中寒光一閃,再不掩飾!
“護駕!誅殺叛逆!”張玄素厲聲尖嘯!手中菩提心燈玉色燈焰瘋狂搖曳!那縷暗紅汙穢如同活物般扭曲膨脹!
殿門口,那些被心燈邪力影響、對韓通命令產生遲疑的禦林軍精銳,眼中瞬間再次被狂躁和殺意充斥!他們齊聲怒吼,刀槍並舉,如同洶湧的潮水,瘋狂湧入寢殿!目標不再是虛塵沐林雪,而是——韓通以及他身後護著太後的虛塵等人!顯然,張玄素要借禦林軍之手,製造徹底混亂,趁亂脫身甚至滅口!
“結陣!護太後!”韓通須發戟張,發出震天怒吼!他雖斷腕重傷,但多年沙場磨礪出的鐵血氣勢瞬間爆發!他魁梧的身軀如同礁石般擋在龍榻之前,僅存的左手閃電般拔出腰側備用的一柄尺長短匕,眼中是背水一戰的瘋狂!他知道,自己方纔的遲疑已讓這些忠心部下被邪術蠱惑,此刻唯有死戰!
眼看殿內即將爆發一場血腥混戰,禦林軍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太後在此!血詔在此!誰敢妄動——!”
一個清冷如冰、卻又蘊含著無上威嚴的女聲,如同九天鳳鳴,瞬間壓過了所有喊殺與咆哮!是沐林雪!
她一步踏出,擋在龍榻與洶湧的禦林軍之間!玄色身影挺拔如孤峰!她左手高高擎起那方羊脂白玉血詔!月光透過窗欞,正好映照在玉印之上,那四個以帝王之血刻就、力透玉背的“曹賊弑朕”,在玉質溫潤的光澤中,散發出驚心動魄、直指靈魂的血色光芒!
右手血螭刀斜指地麵,刀鋒之上,青金色的冰佛交融之力吞吐不定,寒氣凜冽!她冰封的鳳眸掃過那些衝入殿中、被心燈邪力蠱惑得雙目赤紅的禦林軍,聲音如同萬載玄冰,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先帝血詔在此!弑君矯詔、禍亂宮闈、殘害忠良、以邪術蠱惑禁軍者——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龍虎山妖道張玄素!爾等身為天子親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刻不辨忠奸,助紂為虐,莫非也要做那弑君謀逆、遺臭萬年的亂臣賊子不成?!”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血詔在手,沐林雪那清冷的聲音彷彿蘊含著某種魔力,直透人心!尤其是“弑君謀逆”、“遺臭萬年”八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那些被邪力蠱惑的禦林軍心頭!他們衝殺的腳步猛地一滯!眼中狂躁的血色如同潮水般劇烈波動、消退!不少人看著沐林雪手中那方在月光下流轉著帝王血光的玉印,再看向地上曹化淳那猙獰可怖的怪物屍體,最後看向手持邪燈、臉色鐵青的張玄素……迷茫、震驚、恐懼、掙紮……種種情緒瞬間取代了狂躁!
“血詔…真是先帝血詔?!”
“曹督主…不!曹賊他…他真的弑君?!”
“張真人…那燈…”
衝在最前的幾名禦林軍校尉,手中高舉的刀槍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麵麵相覷,臉上充滿了驚疑不定。
“妖女惑眾!血詔是假!給本座殺!”張玄素厲聲咆哮,手中菩提心燈光芒再盛,試圖強行催動邪力!燈焰深處暗紅扭曲,瘋狂掙紮!
“真與假,豈容妖道置喙!”虛塵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佛門獅子吼的定心之力!他一步上前,與沐林雪並肩而立,僧袍染血,臉色蒼白,但琉璃佛眸澄澈如明鏡,映照著血詔的光芒,“伽藍寺虛塵,以佛門百年清譽擔保!此血詔乃先帝遺命,高起潛公公拚死護送出宮!韓通統領亦已明辨忠奸!爾等若再執迷不悟,為虎作倀,貧僧縱有慈悲心,亦需行金剛怒目之事!”他周身青金色佛光再次亮起,雖不如之前強盛,卻依舊堅韌磅礴,與沐林雪的冰寒刀意交融,形成一道無形的、震懾人心的壁壘!
佛門高僧以百年清譽擔保!禦前統領韓通沉默矗立,雖重傷卻以行動表明瞭立場!再加上那方在月光下流轉著帝王血光、觸目驚心的玉印!
“哐當!”
一名禦林軍手中的長刀率先脫手掉落在地!
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
“哐當!”“哐當!”……
刀槍落地之聲不絕於耳!衝入殿內的數十名精銳禦林軍,如同被抽掉了脊骨,紛紛垂下武器,臉上充滿了羞愧與後怕,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讓開了通往龍榻的道路。
大勢已去!
張玄素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苦心經營,以心燈邪力蠱惑人心,操控曹化淳,矇蔽太後,眼看就要隻手遮天!卻萬萬沒想到,會被這橫空出世的佛門僧人與沐王府遺孤,以一方染血玉印,摧枯拉朽般徹底擊潰!他猛地看向沐林雪手中的血詔,眼中充滿了刻骨的怨毒與不甘!
“好…好得很!”張玄素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扭曲,再無半分仙風道骨,“伽藍寺…沐王府…壞我大事!此仇不共戴天!”他猛地將手中菩提心燈狠狠擲向沐林雪!同時身體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撞向寢殿後方一扇雕花窗戶!
“哪裡走!”韓通怒吼,左手短匕脫手飛出,如電射向張玄素後心!
沐林雪血螭刀一揮,刀光精準劈開擲來的心燈!那燈盞應聲碎裂!蓮心處最後一點玉色燈焰與暗紅汙穢猛烈糾纏,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瞬間湮滅!邪異的波動徹底消失!
噗嗤!
韓通擲出的短匕,深深紮入張玄素肩胛!鮮血飆射!
“呃啊——!”張玄素發出一聲淒厲慘嚎,但去勢不減,硬生生撞破窗欞,裹挾著一蓬血雨,消失在窗外濃重的夜色之中!
“追!”韓通目眥欲裂,便要帶傷追出!
“韓統領!”虛塵沉聲道,“窮寇莫追!保護太後,穩住宮禁為要!此獠身受重傷,肩胛被利器洞穿,短期內絕難複原,來日方長!”他目光掃過殿內驚魂未定的禦林軍和龍榻上氣息微弱的太後。
韓通腳步猛地頓住,看著破碎的窗欞和殿外深沉的夜色,狠狠一拳砸在身旁殿柱上!殿柱震顫,簌簌落下灰塵。他明白虛塵所言極是,此刻宮禁未穩,太後安危係於一線,確非追敵之時。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恨意,轉身,對著沐林雪和虛塵,單膝轟然跪地!
“末將韓通!有眼無珠,受妖道邪術蠱惑,幾鑄大錯!幸得大師與沐帥力挽狂瀾,撥亂反正!此恩此德,韓通永世不忘!從今往後,任憑驅策,萬死不辭!”他聲音鏗鏘,擲地有聲,頭顱深深低下。這一跪,跪的是血詔昭昭,跪的是救命之恩,跪的是撥雲見日!
“韓統領請起。”虛塵上前一步,雙手虛扶。沐林雪也微微頷首,收刀歸鞘,將血詔小心收起。冰封的鳳眸深處,看著韓通這鐵塔般的漢子真心跪伏,看著殿內禦林軍敬畏臣服的目光,再看向龍榻上那位飽受折磨的老婦人,心中那背負了二十年的家仇血恨,彷彿被這沉甸甸的“國賊已誅”四字稍稍衝淡了一絲。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身旁的虛塵,看著他蒼白染血卻依舊挺拔如鬆的身影,看著他澄澈悲憫的佛眸中映出的堅定光芒,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劃過冰封的心湖。若非這和尚一路相持,以佛心化解戾氣,以智慧勘破迷局,以身軀抵擋災厄…她沐林雪縱有通天之能,隻怕也早已深陷仇恨泥沼,或被這深宮詭譎吞噬。
就在此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鏗鏘!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久居上位者威嚴的聲音穿透殿門:
“臣!兵部尚書王在晉!聞聽慈寧宮有變,特率羽林衛前來護駕!太後鳳體安否?逆賊何在?!”
殿門被轟然推開!一位身著緋色麒麟補服、須發皆白、麵容清臒卻目光如電的老臣,在數十名精銳羽林衛的簇擁下,大步踏入寢殿!正是當朝兵部尚書,素有“定海神針”之稱的老臣王在晉!
王在晉目光如鷹隼,瞬間掃過殿內景象:地上曹化淳那龐大猙獰的鱗化屍體、破碎的窗欞、濺落的血跡、受傷跪地的韓通、肅立的禦林軍、以及龍榻前並肩而立、僧袍染血的虛塵與玄衣如墨的沐林雪!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沐林雪手中那方尚未完全收起的羊脂白玉上,那“曹賊弑朕”四個血字,在宮燈光芒下,刺目驚心!
老尚書渾濁的眼眸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整理衣冠,對著龍榻方向,對著沐林雪手中血詔,轟然跪倒!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字字千鈞:
“老臣王在晉!恭迎先帝血詔!此詔現世,天日昭昭!弑君國賊伏誅,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殿外,所有禦林軍、羽林衛,乃至剛剛清醒過來的太監宮女,在王在晉的帶領下,如同被無形的巨浪推動,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浪,衝破了慈寧宮的屋宇,在沉寂多年的金陵皇城上空,轟然回蕩!
龍榻之上,一直昏迷的周太後,枯瘦的手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渾濁的淚水,緩緩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
虛塵與沐林雪並肩立於龍榻之前,沐浴在這山呼海嘯的聲浪之中。僧袍玄衣,血跡未乾,卻如同兩座曆經劫波而巋然不動的礁石。虛塵合十低眉,琉璃佛眸中映照著血詔的光芒與這撥雲見日的宮闕,悲憫中帶著欣慰。沐林雪冰封的鳳眸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那座被冰雪覆蓋的孤墳。父親,您看見了嗎?螭鞘之秘已解,血仇已報,弑君國賊已誅…這遲來了二十年的公義…
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在身旁虛塵沉靜平和的側臉上。殿內喧囂如潮,燈火輝煌,而這一刻,她冰封的心湖深處,唯餘這一抹青灰色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伽藍古玉,溫潤,堅韌,照亮前路。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