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50章 畫舫喋血 太液藏詔
玄鳥印底那抹倉促印下的血色圖影，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沐林雪冰封的心湖深處。獸首般的宮殿側影，扭曲的線條，模糊的字跡——這一切都指向那深不可測的紫禁城旋渦！獬豸令的血書控訴，玄鳥印的倉促留痕，連同懷中冰冷的螭鞘與玉髓，如同沉重鎖鏈，將她與虛塵牢牢縛向金陵。
“走！”沐林雪的聲音比金陵冬夜的寒風更冷。她不再看那吞噬了神秘刺客的樺樹林，轉身，玄色披風在死寂的廢墟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虛塵緊隨其後，琉璃佛眸澄澈依舊，深處卻翻湧著悲憫與沉重。伽藍碎玉在懷中隱隱灼熱，菩提心燈那被邪穢汙染的哀鳴，如同無形的絲線，穿透千裡風雪，牽引著他的方向。“阿彌陀佛，”他低誦一聲，步伐沉穩如山嶽，青金色的佛光內斂於肌膚之下，將周遭的寒意與死寂悄然驅散。兩人並肩而行，沉默中，冰與佛的氣息無聲交融，在荒野中築起一道無形的堅韌屏障。
……
半月後，金陵。
秦淮河畔，“漱玉軒”茶樓雅間。
窗扉緊閉，隔絕了外間河上畫舫的絲竹靡靡與岸邊饑民的哀告。空氣凝結如冰。墨鴉帶來的驚天訊息如同投入深潭的重石——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的乾兒子高起潛，今夜戌時三刻赴攬月樓之宴！而他身上，可能藏著撕開深宮暗幕的第一道縫隙！
紫氣東來…金縷玉蟬…龍虎山小天師張玄素…線索如同一團亂麻，卻在“司禮監”與“張玄素”這兩個名字交彙處，迸發出令人心驚的火花。
就在沐林雪決斷“戌時三刻”的話音剛落！
嗡——！！！
虛塵胸前緊貼的伽藍碎玉，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一陣空前劇烈的震顫！一股冰冷、汙穢、充滿了無儘癲狂與痛苦掙紮的意念洪流，如同掙脫枷鎖的九幽凶魔，猛地從那遙遠皇城深處的感應點爆發，順著玉髓的共鳴，狠狠撞入虛塵的識海！
“呃！”虛塵如遭無形重錘猛擊！悶哼一聲，身體劇烈一晃，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原本溫潤平和的青金佛光驟然黯淡紊亂！他猛地捂住心口，指縫間，伽藍碎玉的光芒急促明滅，如同風中殘燭！
“和尚！”沐林雪臉色驟變！身形如電，瞬間出現在虛塵身側！冰涼的手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毫不猶豫地按在他劇烈起伏的後心！一股蘊含著新生玄冰佛力、堅韌而磅礴的真氣，如同決堤的暖流，沛然湧入！
就在這股交融著冰之酷寒與佛之生機的真氣渡入虛塵體內的刹那！
轟——！！！
窗外秦淮河上，那艘燈火輝煌、載著關鍵人物高起潛的攬月樓畫舫，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粘稠、帶著無儘混亂與絕望的暗紅色邪光，猛地從畫舫頂層爆發開來！瞬間吞噬了那片區域的燈火！
緊接著！
“鬼！有鬼啊——！燈…燈殺人了——！！！”
一聲撕心裂肺、扭曲變形的恐怖尖嘯，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梟，猛地撕裂了秦淮河虛偽的繁華！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絕望，正是高起潛！
尖嘯之後，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畫舫上陷入徹底的瘋狂！人影如同無頭蒼蠅般驚惶奔竄，淒厲的驚呼聲、絕望的落水聲、器物猛烈撞擊碎裂的刺耳噪音混雜在一起！整艘巨大的畫舫在河心瘋狂搖晃，燈火瘋狂搖曳明滅，如同地獄降臨人間！
“菩提心燈…邪力徹底爆發！”虛塵強忍著識海中那汙穢意唸的瘋狂衝擊，猛地睜開雙眼！琉璃佛眸深處燃起兩簇金色的火焰，那是金剛怒目的佛威！他反手死死抓住沐林雪按在自己後心的冰涼手腕，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高起潛…危險！救人！！”
“走！”
沐林雪沒有絲毫猶豫！冰封的鳳眸鎖定那艘陷入混亂的攬月樓畫舫，如同鎖定獵物的雌豹！她甚至沒有收回按在虛塵後心的手，兩人氣機相連，冰佛交融的真力在彼此經脈間奔騰流轉！她左手攬住虛塵腰身，身形猛地拔起！
砰！
雅間臨河的雕花木窗如同紙糊般轟然炸裂！寒風裹挾著冰冷的河腥氣狂湧而入！
玄色與青灰色的身影合為一體，如同撕裂夜幕的鷹隼，從炸開的視窗激射而出，淩空直撲數十丈外那艘在波濤中劇烈起伏的攬月樓畫舫！
凜冽的寒風刮麵如刀！腳下是漆黑冰冷的秦淮河水！畫舫上混亂的燈火在視野中急速放大！驚呼、慘叫、落水聲清晰可聞！更有一股令人心神搖曳的、冰冷而混亂的無形邪念，如同粘稠的泥沼，正從畫舫頂層源源不斷地彌漫開來！
“抱緊！”沐林雪清叱一聲，按在虛塵後心的手掌真氣猛地一吐！兩人下墜的衝勢瞬間化為一道淩厲的斜線，直射畫舫頂層那邪光爆發之處！血螭刀嗡鳴出鞘半寸，冰藍與青金交融的刀氣在身前吞吐，撕裂開那彌漫的邪念屏障！
虛塵借著沐林雪輸送的真氣穩住心神，伽藍碎玉光芒大熾，溫潤的佛力如同清泉流過灼痛的識海。他的目光穿透混亂，瞬間鎖定頂層船船舷欄杆處——一個身穿寶藍色綢緞太監服、麵白無須、此刻卻嚇得癱軟在地、渾身如同篩糠般抖動的年輕太監！正是高起潛！他旁邊，一個精美的八角琉璃宮燈歪倒在地，燈內燭火已然熄滅，但燈壁上卻殘留著幾道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著妖異暗紅光芒的血痕！
“在那裡！”虛塵低喝。
兩人身形如同流星墜地，重重落在頂層甲板上！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木質甲板哢哢作響！
“誰？！”
“保護高公公！”
幾個驚魂未定、持刀的家丁護衛鼓起勇氣厲聲喝問，顫抖著舉刀逼近！他們顯然已被那突發的邪異嚇破了膽，臉色慘白。
“滾開！”沐林雪冰眸一掃，無形的煞氣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入那些護衛心神！她根本無心糾纏，血螭刀並未出鞘，刀鞘攜帶著冰寒巨力橫掃而出！砰砰砰！幾聲悶響，幾個護衛如同被狂奔的烈馬撞中，慘叫著倒飛出去，摔入下層混亂的人群中！
她一步踏至癱軟的高起潛身前，冰冷的刀鞘頂端抵住他肥白的下巴，聲音如同萬載寒冰：“高起潛！你想死還是想活？”淩厲的殺氣瞬間籠罩了這太監全身！
高起潛早已魂飛魄散，褲襠處一片濕漉漉的騷臭，對上沐林雪那雙毫無人類情感的冰眸，嚇得牙齒咯咯作響，連話都說不出，隻能拚命點頭。
“帶他走！”沐林雪對虛塵低喝一聲，目光卻死死盯著地上那盞殘留暗紅血痕的宮燈。那汙穢邪唸的源頭雖暫時平息，但此地絕不可久留！她能感覺到，畫舫四周的黑暗中，無數道或驚疑、或貪婪、或充滿殺意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鎖定了他們！
虛塵心領神會，一手提起癱軟如泥的高起潛，如同拎起一口破麻袋。另一手並指如劍，指尖青金佛光流轉，淩空點向那盞邪異宮燈！“封！”
一個微小的金色“卍”字佛印脫手飛出，印在那宮燈殘留的血痕之上！嗤嗤！血痕如同被灼燒般冒出青煙，劇烈扭動幾下，迅速黯淡消失！那股彌漫的冰冷混亂邪念頓時消散大半。
“攔住他們！彆讓他們跑了！”
“寶物在他們身上！”
混亂中，不知何人發出一聲煽動性的大喊！畫舫上滯留的江湖豪客、護衛打手，甚至一些心懷鬼胎的官員富商隨從，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的光芒！方纔那邪光爆發，早已被不少人誤認為是異寶出世！此刻見有人要帶走“關鍵人物”，更坐實了猜測！
霎時間，刀光劍影，呼喝怒罵！數十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從四麵八方向頂層甲板蜂擁撲來！更有數道陰冷的勁風，夾雜著淬毒的暗器，刁鑽地射向沐林雪和虛塵的要害！
“找死！”沐林雪冰眸中殺機暴漲！血螭刀終於鏗然出鞘！刀光不再是純粹冰藍，青金色的堅韌佛力如同藤蔓纏繞其上，使得刀鋒更顯森然厚重！“玄冰葬月·千山雪！”
刀光乍分！並非一道，而是瞬間化作數十道凝練如實質、蘊含著冰封與佛鎮雙重力量的青藍刀氣！如同驟然爆發的冰山雪崩，帶著凍結靈魂的酷寒與金剛鎮魔的威壓，狠狠撞向四麵八方撲來的身影！
噗噗噗噗——！
刀氣縱橫！
衝在最前方的七八個悍勇之徒，手中兵刃如同朽木般寸寸碎裂！刀氣透體而過，身體瞬間僵硬，覆蓋上一層厚厚的青白色冰霜，連驚恐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如同冰雕般轟然倒地！後續衝上的人被這恐怖的威勢所懾，衝勢猛地一滯，眼中充滿了驚駭欲絕！
“擋我者，死！”沐林雪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席捲全場！她並未追擊，身形一晃，已至虛塵身側。血螭刀畫出一道冷冽圓弧，將後續射來的暗器儘數絞碎！
“走！”
虛塵提著高起潛，青金色佛光在腳下凝聚一點，猛地用力一踏！“步步生蓮！”他身形拔地而起，如同鴻雁掠空，竟踏著甲板上那些僵立的“冰雕”頭顱或肩頭借力，幾個起落便衝向船船舷邊緣！
沐林雪緊隨其後，刀光護體，玄色身影如同鬼魅，所過之處寒氣彌漫，試圖阻攔者無不手腳僵硬，動作遲滯！
眼看兩人即將突破重圍，躍離畫舫！
“哼！留下吧！”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響起！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混亂的喧囂，直刺耳膜！船船舷下方陰影中，一道灰影如同附骨之蛆般貼地射出！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人未至，一股腥甜腐臭、令人聞之慾嘔的掌風已當頭壓下！掌風凝而不散，隱隱透出詭異的幽綠色澤，竟將沐林雪周身散發的玄冰寒氣都腐蝕得滋滋作響！
毒叟麻七！這老毒物竟也潛藏在此！
“阿彌陀佛！”虛塵人在半空，一手提著高起潛，一手閃電般結印！口中佛號如雷！“大梵般若·金剛杵！”
一道凝練如實質、金光璀璨的巨大佛門降魔杵虛影，憑空凝聚，帶著無堅不摧、滌蕩邪穢的磅礴佛威，對著那撲來的灰影狠狠搗下！
轟——！！！
佛杵與毒掌淩空相撞！
刺眼的金光與濃鬱的幽綠毒霧猛烈迸發！氣勁如同實質的漣漪猛地擴散開來！畫舫頂層欄杆如同朽木般寸寸斷裂！靠得稍近的數名倒黴鬼被氣勁波及，慘叫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麻七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那無往不利的腐毒掌力，竟被這蘊含勃勃生機的佛力死死克製！幽綠的毒霧在金光下如同積雪消融！他被震得倒飛而出，狠狠撞斷一根桅杆，枯瘦的身體在甲板上翻滾數圈才勉強穩住，嘴角溢位黑紫色的汙血，看向虛塵的目光充滿了怨毒與驚悸！
借這一撞之力，虛塵提著慘叫連連的高起潛，身形再次拔高，終於衝破混亂的頂層甲板邊緣，朝著漆黑冰冷的秦淮河水墜落！
沐林雪幾乎同時躍出！血螭刀反手向後一揮！“冰封千裡！”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藍色刀氣貼著甲板橫掃而出！所過之處，木質甲板瞬間覆蓋上厚厚的冰層，寒氣彌漫，將追至船船舷邊緣的數人連同麻七一起暫時冰封阻攔！
噗通！噗通！
兩人一“俘”落入刺骨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幾乎凍結血液！沐林雪閉住呼吸，玄冰真氣自動流轉護住心脈。虛塵周身佛光大盛，形成一個青金色的光球，將三人籠在其中，隔絕河水與徹骨寒意。高起潛則如同即將溺斃的雞仔，四肢胡亂撲騰，嗆了好幾口冰水。
“閉嘴！不想死就憋住氣！”沐林雪冰冷的聲音穿透水流，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一手抓住高起潛的腰帶，如同拖著一件貨物，另一手與虛塵默契地對視一眼。兩人無需言語，體內冰佛交融的真氣同時運轉！
嗡！
青金色的光球驟然加速！並非隨波逐流，而是如同一條靈活的大魚，切開漆黑的河水，朝著下遊太液池的方向，無聲而迅疾地潛去！留下攬月樓畫舫上依舊混亂的燈火與怒吼，在身後漸漸模糊。
冰冷的河水在佛光護罩外無聲流淌。黑暗中，唯有虛塵胸前伽藍碎玉散發的微光，以及護罩流轉的青金色佛輝，映照著三張沉默的臉。沐林雪麵色如霜，警惕地感應著水流的細微變化。虛塵閉目凝神，全力維持護罩。而被裹在中間的高起潛，則臉色慘白如鬼，身體依舊控製不住地顫抖，眼神渙散，口中無意識地喃喃著破碎的詞句：“…燈…血…血詔…陛下…救命…”
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
不知潛行了多久，水流漸緩，光線似乎也略微明亮了一絲。前方隱約可見大片嶙峋的水下假山石輪廓，巨大的太湖石如同沉睡的水獸，盤亙交錯，形成天然的迷宮——太液池到了！
虛塵操控光球，悄無聲息地靠近一處被巨大假山石半包圍的水下凹隙。佛光護罩緩緩上浮，悄無聲息地破開水麵。
冰冷濕潤的空氣湧入。這是一處極其隱蔽的水下石窟，頭頂被巨大的山石穹頂覆蓋，僅餘前方水麵與外界相通。石窟邊緣有狹小的石台高出水麵，勉強可容數人立足。洞內彌漫著濃重的水汽與淤泥的腥味。
沐林雪拖著高起潛率先躍上石台，虛塵緊隨其後，佛光收斂。高起潛如同爛泥般癱在冰冷的石麵上，劇烈地咳嗽著，吐出腹中的河水，涕淚橫流。
“說！”沐林雪冰冷的聲音在狹窄的石窟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畫舫上發生了什麼？那盞燈怎麼回事？血詔又是什麼？”血螭刀鋒利的刀尖，抵在高起潛咽喉一寸之處，寒意刺骨。
高起潛渾身一哆嗦，驚恐地看著眼前如同索命羅刹般的沐林雪，又看看旁邊寶相莊嚴卻氣息深不可測的虛塵，最後的目光落在虛塵胸前那枚散發著溫潤光華的伽藍碎玉上，瞳孔猛地收縮！
“佛…佛寶…伽…伽藍玉？！”他失聲驚呼，聲音尖利扭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隨即，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手腳並用地爬向虛塵，哭嚎著：“大師！活佛！救命！救救奴婢！奴婢…奴婢有…有天大的秘密要稟報！關乎先帝！關乎江山啊！”他涕泗橫流，手指哆嗦著，竟不顧一切地去撕扯自己身上那件濕透了的寶藍色太監服的內襯！
撕拉！堅韌的內襯被他生生撕開！裡麵竟藏著一個用最上等的油綢反複包裹、僅有嬰兒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油綢邊緣，已然被河水和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高起潛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瑰寶，又像是捧著催命的符咒，顫抖著將那油綢包裹高高捧起，遞向虛塵！
“血…血詔！是先帝爺…駕崩前…留給奴婢的血詔！讓奴婢…交給可信之人！揭露…揭露曹化淳那狗賊…通虜弑君、矯詔篡逆的鐵證啊！”他聲音淒厲，如同杜鵑啼血，在幽暗的水窟中回蕩，字字泣血！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