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31章 雪幕藏鋒·佛龕引煞
襄陽城在血戰後迎來了短暫而壓抑的喘息。鉛灰色的蒼穹低垂,細密的雪粒被凜冽的北風捲成呼嘯的旋渦,將城頭染成一片肅殺的慘白。城外,清軍大營連綿的營帳如同蟄伏在蒼白巨毯下的黑色獸群,死寂中醞釀著更猛烈的風暴。城內,卻是一片異樣的喧囂與慘烈的堅韌。
錘擊聲、號子聲、鋸木聲響徹風雪之夜。無數民夫工匠在守軍的驅策下,頂著刺骨嚴寒,如同忙碌的工蟻。北門基座處,巨大的杉木排樁被鐵錘深深夯入凍土,外層迅速釘上堅韌的牛皮與浸濕的厚氈布,再覆以層層鐵皮,內裡滾燙的三合土(石灰、黏土、糯米漿)冒著白氣被傾注、夯實!西門被砸塌的十餘處缺口,軍民正以條石壘砌基礎,巨木為骨,沙袋層層填充,構築起三道犬牙交錯的甕城結構!東門地基懸空處,巨大的鐵鍋架在柴火上,熬煮著粘稠滾燙的糯米漿混合鐵渣、碎石、桐油,汩汩灌入被掏挖鬆動的牆基深處。南門水門方向,哭喊與嗬斥聲中,堅固的民房屋梁被強行拆下,迅速運抵損毀的城樓,在殘垣斷壁間構築起一道簡陋卻厚實的內牆。
“快!手腳麻利點!金汁桶搬到東門箭垛下!礌石不夠的,去拆那幾間空屋的牆基!”一名斷了左臂的老兵(原玄鳥衛隊長)拄著長矛,在風雪中大聲呼喝,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城牆上,疲憊的守軍正抓緊這難得的間隙輪番休整。許多人裹著破爛的棉襖,抱著冰冷的兵刃,靠著未塌的垛口昏昏欲睡。醫官領著臨時征召的民婦,在臨時搭建的草棚裡穿梭,為傷兵清洗血肉模糊的傷口,敷上刺鼻的金瘡藥,慘嚎聲與壓抑的呻吟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硝煙、藥味與汗臭混合的刺鼻氣息。
北門城樓內,炭盆熊熊燃燒,驅散著寒意,卻驅不散眾人眉宇間的凝重與眼底深藏的疲憊。
沐林雪已重新披掛上玄鳥帥甲,左臂傷口被厚厚包紮,行動間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她立在巨大的襄陽城防沙盤前,冰封鳳眸銳利如刀,掃過每一處新標注的加固點與防禦兵力部署。沙盤上用硃砂新添了數道代表清軍炮陣的標記和幾個猩紅的問號。
“清虜動向?”她的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感情,卻讓城樓內所有將佐瞬間挺直了腰背。
“回沐帥!”斷臂老兵(暫代參軍)指著沙盤,聲音沉重,“斥候冒死回報:虜酋多鐸並未因昨日受挫而退兵,反增調漢軍鑲藍旗五千人填至東門外,加強掘子軍地道挖掘。西門外,其‘神威大將軍炮’殘骸雖未清理完畢,但已從後方運來三門新炮,正在搶築炮位!另…北門外三裡楓林坡方向,雪幕之下,清虜調動頻繁,似有大量重甲步卒與巨械集結,意圖不明!”
“南門水門方向可有異動?”沐林雪的目光落在南城區域。
“昨夜被擊潰的九幽邪兵蹤跡全無,南城樓已由秦翼明將軍帶殘部及民壯勉強修複缺口,日夜警惕。”老兵答道,眼中閃過一絲憂色,“隻是…城內糧草僅夠五日,箭矢火油已不足三成。傷兵營…人滿為患,恐生疫病。”
“傳令!”沐林雪的聲音斬釘截鐵,撞破沉悶:
“一、加固工事晝夜不停!北門新築排樁外,再潑水結冰!西門甕城結構,內側加設鐵蒺藜陷坑!東門灌漿晝夜輪班,務必填死所有鼠洞!南門內牆,增派一隊弩手!”
“二、糧草管製!所有存糧,兵卒日供兩餐,民夫日供一餐半。傷病員優先。膽敢剋扣私藏者,斬!”
“三、箭矢火油集中調配!北門、西門優先!滾木礌石不足者,繼續拆毀城內廢棄建築!傳令後方,不惜一切代價,三日內必須運抵一批箭矢火油!”
“四、玄鳥衛休整結束!分兵兩隊:一隊由秦翼明指揮,協防南門水門;二隊隨本帥駐守北門甕城,隨時策應!”
“五、城內所有醫官、懂草藥的郎中、民婦,悉數編入傷兵營!所需藥材,開府庫儘取!膽敢貽誤救治者,軍法從事!”
一條條命令冷酷高效,如同冰冷的鋼針,刺入襄陽城忍受著傷痛與饑寒的肌體,逼迫它爆發出最後一絲力量。傳令兵飛奔而出,很快,城牆上、街巷中,催促聲、號令聲、錘鑿聲更加急促地響起,混雜在呼嘯的風雪中,譜成一曲悲壯的戰歌。
虛塵靜靜盤坐於炭盆旁一角,僧袍單薄,風雪寒意似乎無法侵染其身。膝上,枯榮秘匣安靜地橫陳。他雙手結印虛按匣麵,伽藍碎玉懸浮於身前尺許,散發出溫潤祥和的琉璃佛光,形成一個不大的光暈,將他和秘匣籠罩。佛光流轉,如同溫暖的溪流,無聲地滋養著他昨日強催“碎玉式”所受的內創。
然而,他的眉頭卻微微蹙起。隨著佛力運轉,一種極其隱晦、卻冰冷刺骨的悸動,正透過秘匣的木質紋理陣陣傳來。那感覺,如同匣中封存著一頭沉睡的遠古凶獸,正被城外越來越濃烈的肅殺之氣與某種陰冷的邪意喚醒,躁動不安地撞擊著佛力的封禁!這悸動,遠比昨日麵對九幽邪兵時更加清晰、更加危險!他緩緩睜開眼,琉璃眸光穿透城樓的窗欞,望向城外那片被風雪籠罩、死寂無聲的楓林坡方向。一股龐大、混雜著蠻荒煞氣、陰冷死意與瘋狂暴虐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冰山,正從那個方向緩緩升起,壓向襄陽城!
“煞氣盈野,引動秘匣…九幽精銳已至城外。”虛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凝重。
沐林雪正俯身沙盤,標注新的防禦點。聞言,她抬起頭,冰封鳳眸掃過那躁動的秘匣,又看向虛塵沉靜卻隱含憂慮的臉。風雪從破損的窗隙灌入,吹動她鬢角的發絲。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關切在她冰冷的眼底掠過,快如雪落寒潭,旋即被更深的淩厲取代。
“跳梁小醜,敢觸漢家雄關,便埋骨於此。”她的話語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信念。目光重新投向沙盤上那片猩紅的楓林坡標記,“甕城狹小,利守不利攻。然其若攻,必傾注精銳。此戰凶險,大師…”她停頓了一下,看向虛塵,“秘匣安危,係於大師一身。”
虛塵迎上她的目光,佛心澄澈如鏡,守護之念在風雪與秘匣的躁動中愈發堅定。“貧僧在此,此匣便在。佛光所照,邪魔難侵。城在,匣在;城若破,貧僧當與此匣同寂。”他聲音平和,卻透著磐石般的決絕。
風雪呼號,夜色如墨。
清軍中軍大帳,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帳內彌漫的陰冷與血腥氣。多鐸端坐主位,臉色陰沉如鐵,頸側那道被箭矢擦過的血痕雖已結痂,卻如同恥辱的烙印灼燒著他的神經。帳下諸將,包括吳三桂麾下幾名關寧軍降將,皆屏息垂目,大氣不敢出。
“廢物!一群廢物!”多鐸猛地將手中的金樽砸在地上,瓊漿玉液四濺!“數萬大軍,竟被一座殘城阻於漢水!巴牙喇折損近五百!西炮陣被那妖女一箭焚毀!連本王都差點…”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眾人,寒意刺骨。
“王爺息怒。”首席謀士範文程(漢名程文範)輕捋短須,眼神陰鷙,“沐林雪、虛塵此二人,非尋常將帥可比。強攻襄陽,徒增傷亡。當以雷霆之勢,破其一點,震懾全城,瓦解其誌!”
“一點?”多鐸目光銳利如刀,“何處?”
範文程摺扇指向沙盤上北門凸出的甕城:“此處!甕城雖小,卻是北門鎖鑰,更是沐林雪帥旗所在!此女性情剛烈,重情護短,尤重其麾下玄鳥衛。若我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強攻此地,必迫其親率精銳死守!屆時…”
他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王爺可遣一支奇兵,攜攻堅重器,趁其主力被釘在甕城,強攻東門!東門城牆地基被掘子軍多次掏挖,最為脆弱!隻要破開一處,我鑲白、正藍旗鐵騎便可長驅直入,撕裂全城!沐林雪分身乏術,迴天無力!”
“好!”多鐸眼中凶光大盛,“就依先生之策!傳令:鑲藍旗漢軍都統佟圖賴,率本部五千精銳,攜帶‘震天雷’火器,於醜時初刻,猛攻北門甕城!不惜代價,務必拖住沐林雪與其玄鳥衛主力!正藍旗梅勒章京鄂碩,率本部三千鐵騎並蒙古輕騎兩千,攜帶‘呂公車’(大型移動攻城塔樓),伏於東門外三裡窪地!待甕城激戰正酣,即刻突擊東門!本王親率鑲白旗巴牙喇與中軍主力,於楓林坡列陣,隨時策應,畢其功於一役!”
“喳!”佟圖賴、鄂碩等將轟然應諾。
“王爺,”範文程又壓低聲音補充道,“九幽聖主所遣‘四凶’,已至營中多時…”
話音未落,帳外呼嘯的風雪聲中,陡然傳來四道淒厲尖銳、如同夜梟啼哭又如惡獸咆哮的長嘯!
嘯聲穿金裂石,帶著令人心悸的瘋狂、暴虐、陰邪與混亂意誌,瞬間壓過了風雪的嗚咽,穿透厚重的營帳,狠狠撞入帳內所有人心神!功力稍弱的將領麵色一白,氣血翻騰,幾乎站立不穩!
“來了!”範文程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與狂熱。
帳簾被一股狂暴陰冷的氣勁轟然掀開!四道高大、詭異的身影,裹挾著刺骨的寒意與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煞氣,步入大帳!帳內溫度驟降,燈火明滅不定。
左首一人,身高近丈,肌肉虯結如鐵鑄,上身隻裹著一張血跡斑斑、散發著腥臭的虎皮,裸露的麵板上布滿扭曲蠕動的靛藍色刺青。他拖著一柄門板大小的巨型狼牙棒,棒頭暗紅,凝固的血肉碎骨散發出濃烈的屍臭。雙目赤紅如血,口鼻噴吐著灼熱的腥氣,如同一頭剛從屍山血海爬出的洪荒凶獸!正是“四凶”之首——凶神·屠靈!
其旁一人,身形瘦削如同竹竿,穿著花花綠綠、沾滿不明汙漬的戲服,臉上塗著慘白的油彩和猩紅的胭脂,眉眼彎彎,嘴角咧到耳根,掛著永恒不變的詭異笑容。他手中把玩著兩把薄如蟬翼、淬著幽藍鬼火的彎刀,蹦蹦跳跳,眼神飄忽空洞,透著一種天真無邪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殘忍。凶煞·哭童子!
第三人,籠罩在一件寬大破舊、繡滿扭曲痛苦人臉的黑色壽衣裡,隻露出兩隻枯瘦、慘白、指甲尖利烏黑如同鳥爪的手。他周身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屍腐與墳土氣息,腳下經過的地麵,積雪迅速融化變黑,留下冒著黑煙的腳印。凶魘·屍道人!
最後一人,最為詭異。他身形矮小佝僂,裹在一件毫不起眼、彷彿能吸收光線的灰褐色麻布長袍中。臉上覆蓋著一張沒有五官、隻有一片混沌陰影的“臉”。他無聲無息地跟在最後,如同一個模糊的殘影,但一股冰冷刺骨、凍結靈魂、彷彿能將萬物拖入虛無死寂的寒意,卻讓帳內所有高手都為之心悸膽寒!凶寂·無麵!
“嘻嘻嘻…好多…好多鮮活的點心…”哭童子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彎刀指向沙盤上襄陽城的標識,猩紅的舌頭舔過刀刃,“聖主說了…那小和尚,那個匣子…還有那個穿黑衣服的姐姐…都要…都要慢慢玩…”
屠靈喉嚨裡發出沉悶如雷的低吼,狼牙棒重重頓地,地麵冰磚碎裂:“砸!砸碎!吃!”
屍道人壽衣下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嘶啞聲音:“新鮮的…上好的屍材…煉成鐵甲屍…刀槍不入…”
無麵沉默如淵,唯有那片混沌的陰影“臉孔”微微轉向多鐸的方向,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寒意瞬間籠罩了這位大清親王。
帳內諸將無不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汗毛倒豎。這“四凶”,是九幽聖主麾下最瘋狂、最不可理喻的殺戮兵器!他們的降臨,意味著這場攻城戰,將徹底脫離凡俗的範疇,踏入血腥恐怖的深淵!
多鐸強壓下心中的不適與忌憚,眼中狠戾更盛!“好!有四位尊者駕臨,破此殘城,如碾螻蟻!四位尊者,便隨佟圖賴將軍,先破那北門甕城!本王要那虛塵禿驢與枯榮秘匣,插翅難逃!”
風雪呼號,夜色如墨,已近子時。
襄陽北門甕城內,冰冷的雪粒被寒風卷著,打在玄鳥衛冰冷的甲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臨時搭建的避風棚下,篝火跳躍,映照著沐林雪沉靜如冰的側臉。她正借著火光,緩緩擦拭血螭刀的每一寸鋒刃,動作專注而冰冷,彷彿在準備一場盛大的祭禮。
虛塵盤膝坐於她身側不遠處,枯榮秘匣置於膝上。他雙手結印,伽藍碎玉懸浮身前,散發出溫潤祥和的佛光,形成一個丈許方圓的琉璃光罩,將兩人籠罩其中。光罩之外,風雪肆虐,寒意徹骨;光罩之內,溫暖如春,唯有篝火燃燒鬆木的劈啪聲。
然而,虛塵的眉頭卻深深鎖起。就在剛才,那股來自楓林坡方向的、混合著滔天煞氣與冰冷死寂的恐怖壓迫感,驟然增強了數倍!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壓落!同時,膝上的枯榮秘匣猛地一跳,內部的冰冷邪念如同被喚醒的毒龍,驟然變得狂暴無比,瘋狂衝擊著他的佛力封禁!匣體表麵那玄奧的木質紋理,竟隱隱透出絲絲縷縷不祥的暗紅光澤!
“來了…比預想更快…”虛塵睜開眼,琉璃眸光穿透風雪與城牆,刺向那片漆黑的楓林坡深處,聲音凝重如鐵。“煞氣衝霄,邪念共鳴…九幽‘四凶’,已至陣前!”
沐林雪擦拭刀鋒的動作微微一頓。冰眸抬起,掃向城外,越過風雪,彷彿已看到那四道收割靈魂的恐怖身影。篝火在她眼底跳躍,映出一片冰封萬裡的殺機:“魑魅魍魎,汙我山河。當斬。”話語平淡,卻蘊含著凍結靈魂的決絕。她的目光掠過虛塵膝前那躁動不安、隱隱泛起紅芒的秘匣,又落在他沉凝堅定、佛光流轉的側臉上。一絲極淡的、如同雪片融化般的憂色在冰冷的鳳眸深處掠過,又被滔天的戰意瞬間冰封。
風雪怒號,夜色如墨。城外楓林坡方向,死寂無聲,卻如同開啟了地獄之門,恐怖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湧向襄陽北門甕城。甕城之內,佛光流轉如金湯,刀鋒映雪寒勝鐵。玄鳥帥與枯禪僧,於風雪殺局之中,靜待魔臨。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