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32章 雪鑄雄關·煞聚楓林
襄陽城的喘息,是在冰與雪中擠出的。鉛灰色的蒼穹低垂,卷著雪沫的北風如同蘸了鹽水的鞭子,抽打著城頭每一寸磚石,也抽打著軍民們疲憊而緊繃的神經。昨日的血戰痕跡,被新雪淺淺覆蓋,卻又迅速被加固城防的喧囂撕開。
城內,錘擊聲、號子聲、鋸木聲彙成一片抵禦寒冬與死亡的狂響。風雪中,人影匆匆。
北門基座處,數十名赤膊漢子喊著粗礪的號子,將最後幾根碗口粗的百年鐵杉木樁,用巨大的撞錘狠狠夯入凍得如同生鐵的地麵。木樁外層,早已密密麻麻釘滿了浸濕的厚牛皮和多層堅韌的青麻布,此刻正被滾燙的三合土(石灰、黏土、糯米漿)冒著蒸騰白氣澆灌、夯實!刺鼻的氣息混合著汗味在寒風中彌漫。幾個老匠人指揮著民夫,將燒紅的鐵水小心翼翼地澆在剛覆上的鐵皮接縫處,嗤嗤作響,瞬間熔鑄一體,再潑上冰冷的雪水,凝結成堅不可摧的寒冰鐵甲!
西門,三道新壘起的甕城結構犬牙交錯。條石為基,巨木為骨,中間填充著碎石、沙袋,甚至拆下來的門板、梁柱。民夫們肩扛手抬,將最後一批沉重的沙袋堆砌在垛口後方。一名斷臂的老兵(王五,原玄鳥衛什長)獨臂揮舞著一柄殘破的腰刀,嘶啞地指揮著:“快!鐵蒺藜!把府庫裡那筐鐵蒺藜全撒在甕城內陷坑裡!尖朝上!給狗日的鑲藍旗預備著!”
東門城牆下,巨大的鐵鍋架在篝火上,濃稠滾燙、泛著詭異油光的糯米漿混合著鐵渣、碎石、桐油在鍋中翻騰。滾燙的漿液被民夫用長柄木勺舀起,冒著滾滾熱氣,灌入被掘子軍反複掏挖、鬆動如沙的牆基深處。“小心燙!”“這邊!這邊裂縫大!”吼聲在蒸汽中回蕩。刺鼻的焦糊味和桐油味彌漫開來。
南門水門方向,簡陋的內城牆已初具規模。拆毀的民房梁柱縱橫交錯,其間夯土填塞。一隊隊臨時征召的民壯,在秦翼明親兵的監督下,將沉重的條石壘砌在關鍵位置。風雪中夾雜著壓抑的哭泣和嗬斥聲,那是家園被毀的百姓最後的悲鳴,卻也被這守城的鋼鐵意誌裹挾著,化為城牆的一部分。
城牆之上,景象更為肅殺。疲憊至極的守軍裹著能找到的所有破布棉絮,抱著冰冷的兵刃,蜷縮在未塌的垛口下昏睡。醫官領著麵色慘白的民婦,在臨時搭建的草棚裡穿梭。濃烈的金瘡藥混合著血腥、汗臭和凍瘡潰爛的氣息,彌漫在冰冷的空氣中。傷兵的慘嚎和呻吟如同背景的嗚咽,時斷時續。一鍋摻雜著麩皮和少量米粒的稀粥在篝火上翻滾,散發著微薄的熱氣,由民婦分發給剛剛撤下崗哨的士兵。
北門城樓內,炭火驅散了些許寒意,卻驅不散沉重的氣氛。沐林雪立於巨大的沙盤前,玄鳥帥甲冰冷的光澤映著她毫無表情的側臉。沙盤上,代表襄陽的模型周圍,插滿了象征清軍兵力調動的黑色小旗,尤其是北門外楓林坡、東門外窪地兩處,黑旗如林,觸目驚心。
“虜酋增兵幾何?”她聲音清冷,如同冰棱相擊。
“回沐帥!”王五拄著刀充當臨時參軍,指著沙盤,聲音嘶啞卻條理清晰:
“斥候拚死回報:楓林坡方向,鑲白旗巴牙喇重甲增至八百!新增漢軍鑲藍旗精銳步卒五千,攜大量‘震天雷’火藥罐及衝車!督戰者正是虜酋多鐸王旗!窪地方向,正藍旗梅勒章京鄂碩部三千鐵騎、蒙古輕騎兩千並攻城器械‘呂公車’十架已就位!另…”他頓了頓,臉上肌肉抽動,“虜酋中軍大營,昨夜有數股極其強橫陰冷的氣息降臨,疑為九幽頂尖高手,應與昨日襲城的邪兵同源,甚至…更強!”
“糧草軍械?”
“糧…僅夠四日薄粥。箭矢不足兩成,火油見底。滾木礌石拆毀南城民房後,堪堪補足三成缺口。金汁…正在加緊熬製。”王五的聲音帶著絕望的沉重。
沐林雪的目光掃過沙盤上代表城內各處防禦的紅色標記,最終定格在代表北門甕城那個凸出的紅點上。那片狹小的區域,如同風暴眼中最危險的礁石。
“傳令!”她的聲音斬釘截鐵,撞破城樓內的死寂:
“一、加固工事卯時前務必完成!北門鐵木冰牆,再加潑水凝結三次!西門甕城內側鐵蒺藜陷坑上方,覆蓋浮土薄雪遮蔽!東門牆基灌漿,徹夜不停!南門內牆,增調一隊強弩手,配發所有剩餘火箭!”
“二、糧草管製再加一等!兵卒日供一餐半乾,民夫日供一餐稀!傷病員粥食加倍!私藏糧米逾一升者,斬立決!”
“三、箭矢火油,北門甕城優先配給七成!餘下三成分與西門、南門!傳令後方督師(史可法),襄陽若破,江南門戶洞開!箭矢火油,三日為限,逾期不至,軍法昭昭!”
“四、玄鳥衛!甲不離身,刃不離手!一隊隨秦翼明協防南門,二隊…”她指向沙盤甕城,“隨本帥,守此死地!”
“五、傷兵營…”沐林雪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但瞬間冰封,“凡能持刃者,分發殘兵斷刃,編入預備隊。醫官…儘力而為。”
命令冷酷如刀,切割著襄陽城最後的氣力。傳令兵飛奔而出。城上城下,死寂了一瞬,旋即爆發出更加狂亂而有序的喧囂,如同瀕死巨獸的咆哮,充滿了絕望中的不屈。
虛塵盤坐於城樓角落,枯榮秘匣置於膝前。他雙手結彌陀印,伽藍碎玉懸浮於身前尺許,散發出溫潤卻異常凝練的琉璃佛光,形成一個不大的光暈,將他與秘匣籠罩。佛光流轉,竭力壓製著匣內那股越來越狂暴、越來越清晰的冰冷邪念。那邪念如同活物,帶著貪婪與毀滅的**,瘋狂撞擊著佛光的壁壘,甚至引動匣體木質紋理深處泛起絲絲縷縷妖異的暗紅血線!每一次衝擊,都讓虛塵的內腑如遭重擊,麵色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又被佛光瞬間蒸騰。
他緩緩睜開眼,琉璃眸光穿透窗欞,望向風雪肆虐的城外楓林坡方向。那裡的天空,彷彿比其他地方更加陰沉、渾濁,一股龐大、混亂、凝聚著純粹惡意的煞氣,如同無形的瘴癘,正緩緩升騰,與秘匣內的邪念隔著城牆遙相呼應!凶戾、瘋狂、死寂、陰邪…數股截然不同卻同樣恐怖的氣息混雜其中,如同地獄之門在楓林坡下緩緩敞開。
“是‘四凶’…”虛塵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煞氣凝煞,邪念引邪…秘匣躁動,前所未有。城外之魔,已非尋常武道。”
沐林雪處理完軍務,轉過身。冰封鳳眸掃過虛塵額角的細汗、膝前那符文隱現、紅光流轉的枯榮秘匣,最後落在他因竭力壓製而略顯蒼白的臉上。風雪從破損的窗隙捲入,拂動她鬢角的發絲,也帶來城外那令人心悸的氣息波動。
她沒有說話,隻是走到虛塵身側,與他並肩望向城外那煞氣凝聚的方向。冰冷的玄甲與樸素的僧衣在昏暗的光線下形成奇特的映襯。篝火的影子在她臉上跳躍,將那冰冷的輪廓勾勒得更加銳利。
“魑魅魍魎,也敢覬覦神器?”她的話語依舊冰冷,卻透著一股金石般的決絕,“漢家山河,豈容邪魔染指?”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虛塵臉上,那冰冷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沉澱下來,不再是純粹的寒冽,而是一種風雨同舟的沉重信任。“匣在,城在。城若破…”她的話語沒有說完,但那未儘之意,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虛塵迎上她的目光,佛心深處波瀾翻湧。守護蒼生的宏願、師門血仇的重托、枯禪秘匣的羈絆…所有的重量,在這一刻都無比清晰。他看著沐林雪眼中那份沉重的信賴,看著城外那翻騰的煞氣,膝下秘匣的躁動彷彿化為一股不屈的力量湧入四肢百骸。
“阿彌陀佛。”他低誦一聲,周身略顯黯淡的琉璃佛光驟然一盛,強行壓下秘匣的紅芒,聲音沉凝如磐石:
“佛心即壁壘。此身在此,萬魔難越雷池。城存與存,城亡…貧僧當先沐帥一步,焚此殘軀,照破山河萬朵邪!”
風雪怒號,夜色如墨,已近醜時。
襄陽城在軍民拚死加固下,如同披上了一層冰冷而粗糙的鐵甲。北門外三裡,楓林坡下,清軍大營燈火通明,殺伐之氣衝天。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狂熱與壓抑的暴戾。
多鐸端坐虎皮大椅,麵色因興奮和酒意而泛紅,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帳下諸將肅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帳中那四道宛如魔神般的身影吸引,帶著深深的恐懼與敬畏。
“四位尊者!”多鐸舉起金盃,聲音洪亮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破城擒僧,奪取佛龕,就在今夜!本王敬諸位一杯!願旗開得勝!”
屠靈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咆哮,抓起旁邊一整頭烤得半生不熟的全羊,連皮帶骨塞進血盆大口,咀嚼聲令人牙酸。哭童子嘻嘻笑著,抓起酒壺直接對著嘴灌,猩紅的酒液順著慘白的下巴流淌,染紅衣襟。屍道人鬥篷下的陰影微微晃動,發出幾聲骨骼摩擦般的“嗬嗬”怪響。無麵依舊沉默如深淵,那片混沌的陰影麵孔對著多鐸的方向,沒有任何動作,卻讓多鐸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杯中酒液都似要凍結。
首席謀士範文程(程文範)適時上前,滿臉堆笑,眼中卻精光四射:“王爺,佟都統(鑲藍旗漢軍都統佟圖賴)已準備就緒!五千精銳,攜‘震天雷’三百枚,雲梯、衝車無數!隻待醜時初刻,便以雷霆之勢猛攻北門甕城!必令沐林雪分身乏術!”
他轉向四凶,語氣帶著刻意的恭維:“甕城狹小,守軍必為玄鳥衛精銳。尋常兵卒難以撼動。唯有四位尊者神威蓋世,方可一舉突破,擒殺虛塵,奪取佛龕!那虛塵和尚身負異寶,佛光護體,恐需尊者親自出手,方能破其金身!”
“嘻嘻嘻…”哭童子停止灌酒,抹了把臉上的酒血混合物,猩紅的舌頭舔過彎刀,“小和尚…香噴噴…他的光…好想吃掉…”
屠靈丟掉啃了一半的羊骨頭,巨大的狼牙棒頓地,地麵冰層碎裂:“砸!砸碎光頭!匣子…搶!”
屍道人鬥篷下伸出一隻枯爪,指向甕城方向:“新鮮的…強者的屍體…極品…”
無麵那混沌的麵孔似乎微微轉向甕城方向,一股無形的、冰冷徹骨的死寂意念穿透風雪與空間,遙遙鎖定!
帳內溫度驟降!
範文程強忍不適,繼續道:“隻要四位尊者牽製住虛塵、沐林雪及玄鳥衛主力,鄂碩將軍的‘呂公車’便能趁勢突擊東門!東門地基已被掘子軍掏挖得如同篩子,稍加重擊,必能崩塌!屆時鐵騎湧入,內外夾擊,襄陽必破!沐林雪、虛塵,插翅難逃!”
“好!”多鐸猛地將金盃擲於地上,酒液四濺,“佟圖賴!”
“末將在!”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漢軍都統上前。
“依計行事!醜時初刻,進攻!讓那些南蠻子見識見識我大清勇士的威風!四位尊者…”多鐸看向四凶,聲音帶著命令也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有勞了!擒殺虛塵,奪取佛龕,本王記諸位首功!”
屠靈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出閘的凶獸,拖著狼牙棒大步走出營帳。哭童子蹦蹦跳跳地跟上,口中哼著不成調的詭異歌謠。屍道人如同飄行的鬼影,無聲滑出。無麵則如同融入陰影,瞬間消失在帳外漆黑的夜色中。
恐怖的煞氣如同實質的潮水,隨著四凶的行動,洶湧撲向北門甕城!
風雪更急。
醜時將近。
襄陽北門甕城內,氣氛壓抑如凝固的鉛塊。玄鳥衛精銳已列陣完畢,人人甲冑覆滿冰霜,刀鋒出鞘半寸,在微弱的天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寒芒。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每一張沉默而堅毅的臉。
沐林雪立於甕城最前端,背對城牆,麵朝城外無邊的風雪與黑暗。玄色大氅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血螭刀並未出鞘,隻是靜靜地懸於腰側。她如同一尊凝固的玄鳥雕像,唯有那雙望向黑暗深處的冰眸,銳利得彷彿能刺破風雪,看到那正洶湧而來的恐怖煞氣。
虛塵盤膝坐在她身後三步之處。枯榮秘匣置於膝前,伽藍碎玉懸浮於頂門三寸之上,散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琉璃佛光!這佛光不再僅僅是溫潤的庇護,更帶著一種金剛怒目的威嚴與鎮壓萬魔的決絕!佛光形成一堵凝實的光壁,將整個甕城入口附近籠罩其中。光壁之外,風雪怒號,煞氣隱隱傳來;光壁之內,一片肅殺的金色寧靜。
然而,佛光核心,虛塵的麵色卻凝重如鐵。他雙掌合十,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伽藍碎玉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眉心那點琉璃佛光如同燃燒的星辰!他正調動畢生佛力,瘋狂壓製著膝前枯榮秘匣的暴動!
那秘匣此刻已不再是安靜的木盒。無數道暗紅色的血線在木質紋理深處瘋狂遊走、凝聚,如同活體的血管脈絡!整個匣體散發出一種妖異、不祥的暗紅光芒,其內部蘊含的冰冷邪念如同蘇醒的遠古凶獸,正發出無聲的咆哮,瘋狂衝擊著琉璃佛光的封鎖!每一次衝擊,都讓佛光光壁劇烈蕩漾,虛塵的身軀也隨之微微一震。匣體表麵,甚至浮現出幾個極其古老、扭曲、充滿邪惡魔力的梵文符咒虛影!
城外楓林坡方向傳來的恐怖煞氣,如同磁石般吸引著秘匣內的邪念!二者隔著城牆與風雪,正進行著瘋狂的共鳴!
沐林雪沒有回頭,冰冷的鳳眸依舊死死鎖定著黑暗深處。但她的左手,卻悄然按在了腰間的血螭刀柄之上,指節因極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傳來的、那兩股驚天動地的力量在無聲地交鋒——一股是虛塵那浩蕩慈悲卻帶著決絕怒火的佛光,另一股則是秘匣中那源自九幽深淵的冰冷邪念!兩股力量的碰撞,讓她背脊的汗毛都為之倒豎!
風雪撕裂著夜空。
黑暗中,無數沉重的腳步聲、金屬摩擦聲、壓抑的嘶吼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滾而來!清軍進攻的潮水,已在風雪夜幕下逼近甕城。
煞氣,已至城下!宛若地獄之門,轟然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