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14章 伽藍碎玉·禁林魅影
夜幕沉落，如同濃墨潑灑在澤心島上空。禁林邊緣，數十盞以特製藥油點燃的牛角風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著丈許內的黑暗，燈光之外，便是那吞噬一切的、翻滾著慘綠霧氣的密林深淵。空氣中彌漫著驅邪的七葉藤苦澀氣味，混合著濕地特有的腐殖土腥，形成一股令人心神不寧的濁息。
蘇星河領著門中精壯弟子，手持淬藥竹矛，沿著布陣的範圍巡弋。每個人神情緊繃，目光警惕地穿透搖曳的燈光投向黑暗深處，每一次林中枝葉的異常晃動，都引得眾人呼吸驟停、汗毛倒豎。蘇青竹被強令守在淨心堂內，隔窗望著禁林方向，緊咬著下唇，眼中不甘與憂慮交織。
淨心堂偏廳，燈火通明。重傷未愈的韓濤與段青陽在外圍戒備，目光銳利如鷹。廳堂中央，昏迷的鐵山被安置在一塊巨大的寒玉板上，絲絲縷縷的冰寒之氣滲透而出，暫時壓製著他體內蟄伏的狂暴異力。柳萍兒跪坐一旁，指間銀針閃爍，不斷刺入鐵山周身要穴，引導著未被完全化儘的駁雜藥力歸於臟腑，額角布滿細密汗珠。
虛塵盤膝而坐，雙腿之上，那捲古老的《伽藍手印殘卷》鋪展開來。昏黃燭火映照下，暗赤近黑的殘缺圖譜更顯神秘。他雙眸微闔，心神卻如明鏡澄澈，將所有意念儘數投射於皮卷之上。眉心的琉璃佛光與身側慧覺懷中佛燈的金焰隱隱呼應，形成一種奇妙的共鳴場域。指尖隨著圖譜殘缺的軌跡緩緩移動，看不見的氣流隨之旋轉，周身尺許內空氣變得格外凝滯、純淨。
沐林雪並未就坐。她立於虛塵側後三尺之地，玄衣幾乎融入牆角的陰影，唯有右手五指始終虛按在血螭刀柄之上，鳳目中寒芒流轉，如同最警惕的哨兵。她的“目光”並未停留在皮卷圖譜上，混沌星元化作無數無形的觸須，穿透竹牆，覆蓋著整座淨心堂乃至外圍的警戒圈。夜風拂過竹林的沙沙聲、巡弋弟子緊張的腳步聲、遠處水流的低語…一切細微動靜都清晰映照在她識海之中。
她的注意力，一半鎖定著偏廳入口與窗欞縫隙，另一半則落在虛塵的身上。她能清晰地“看”到，虛塵周身氣息隨著圖譜參悟而起伏流轉。當他指尖勾勒至那式殘缺的“金剛縛魔印”時，一股溫潤堅韌的佛力便隨之升騰；而當意念沉浸於另一式僅餘五指如蓮瓣微張、梵文標注為“清淨天華”的殘印時，周圍的氣息便似被無形之水洗滌過般澄澈通透。虛塵的每一次氣息波動，都牽動著沐林雪緊繃的神經線索。
忽然，虛塵指尖停駐。
那是一片幾乎完全磨損的區域，隻有一點扭曲的墨痕，下方半個模糊的梵文字元依稀可辨“碎”。他眉頭微蹙，心神沉浸其中，試圖從那一點殘留的痕跡中捕捉那一式手印的意境。一股銳利、決絕、彷彿能破碎一切有形滯礙的意念碎片，如同尖針，刺入他的識海！
“唔…”虛塵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周身流轉的溫潤佛力驟然一亂，氣息瞬間變得尖銳而狂暴！眉心琉璃金光明滅不定，竟隱隱透出幾分戾氣！
幾乎在虛塵氣息紊亂的同一刹那！
嗡——！
沐林雪右手拇指猛地頂開血螭刀護手！一線灰白刀芒在鞘中吞吐！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瞬間釘死偏廳那扇虛掩的竹窗！
“來了！”
話音未落！
嗤！嗤！嗤！
三道細若牛毛、在昏暗燈火下幾乎完全透明的碧綠毒針，如同疾風中的毒蚊，毫無征兆地穿透窗欞縫隙，無聲無息地射向虛塵後頸、鐵山咽喉、以及慧覺懷中的青銅佛燈！針尖閃爍著妖異的磷光，速度快到極致，角度刁鑽狠辣！
金鱗會·透骨搜魂針！
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虛塵參悟受阻、心神動蕩、氣息不穩的刹那！更是沐林雪因虛塵異狀而分神預警的瞬間！
“放肆！”沐林雪叱聲如冰珠炸裂！
血螭刀終於出鞘！刀光不再是匹練，而是瞬間炸裂成三道凝練到極致的灰白細絲！後發先至！
叮！叮！叮！
三聲幾乎不分先後的脆響！
精準！無匹！三道碧綠毒針在距離目標僅有三寸之遙處，被灰白刀絲淩空劈飛，深深釘入後方的竹牆之中，針尾兀自劇烈震顫！
然而，殺招豈止於此！
就在刀光劈飛毒針的瞬間！偏廳厚重的竹製天花板轟然碎裂！
一道瘦長如鬼魅的身影，裹挾著濃烈的腐朽氣息與刺骨殺意，如同斷線的黑色風箏，頭下腳上，疾撲而下！其雙手之中，赫然握著一柄奇門兵器——長約七尺，通體由一節節慘白如玉的人脊椎骨串聯而成，關節處以烏金鉸鏈相連，頂端嵌著一枚閃爍著幽藍光澤的尖銳骨匕！
白骨碎魂鞭！
鞭影未至，一股陰冷透骨、彷彿能凍結神魂的邪惡氣勁已然籠罩而下！鞭首那幽藍骨匕撕裂空氣，帶著厲鬼般的尖嘯，直刺虛塵天靈蓋！鞭身如同活過來的白骨巨蟒，帶著橫掃千軍的狂猛力道，狠狠抽向護在虛塵身側的沐林雪！
偷襲者目標明確：一擊必殺虛塵，重創或逼開沐林雪，奪燈毀匣！
“小心頭頂！”韓濤、段青陽怒吼著拔刀撲上，卻被那白骨鞭橫掃的恐怖罡風逼得連連後退！
生死隻在刹那！
虛塵正處於參悟受阻、氣息紊亂的關口，心神震蕩未平！頭頂致命骨匕已撕裂罡風！
沐林雪剛剛劈飛三枚毒針，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白骨鞭影如同索命白練，已抽至腰肋！
電光火石間，沐林雪做出了抉擇！
她竟對抽向自身的恐怖鞭影不管不顧！左掌閃電般拍向虛塵肩頭，一股柔韌冰冷的推力將他連人帶卷推向側方安全區域！同時，她身形猛地一擰，血螭刀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灰色閃電，決絕無比地斬向刺向虛塵天靈蓋的幽藍骨匕！
玄鳥九擊·逆鱗！
以攻代守，圍魏救趙！
然而，這無疑將她的腰肋要害，徹底暴露在那橫掃而來的白骨鞭下！
“沐帥！”柳萍兒失聲尖叫！
眼看著那節節白骨串聯、纏繞著墨綠邪氣的長鞭，就要狠狠抽中沐林雪毫無防護的腰腹！
就在這千分之一瞬！
那被沐林雪一掌推開的虛塵，目睹她以身擋鞭、刀救自己的決絕身影，腦海之中，那點令他氣息紊亂的“碎”字殘印，驟然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堅冰，轟然炸開！
“碎！”
一聲低沉、渾厚、蘊含無邊佛怒的咆哮，從虛塵胸腔中迸發而出！如同古寺晨鐘在深淵中撞響！
他尚未起身，雙掌卻以一種玄奧無比、快至模糊的姿態閃電結印！拇指如金剛杵般內扣，無名指與小指屈曲如鎖鏈，而食指與中指並攏如劍——赫然是那殘缺圖譜上僅有一點墨痕和半個“碎”字的未知印訣雛形！
伽藍手印·碎玉式！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力量，並非溫潤佛光，而是帶著破碎虛空、蕩滌邪魔的無上意誌，自虛塵結印的雙掌間轟然爆發！這股力量無形無質，卻凝練如億萬琉璃碎片凝聚成的洪流，瞬間迎上橫掃沐林雪腰肋的白骨鞭！
啪嚓——！！！
如同萬千玉器同時碎裂的刺耳脆響！
那蘊含著恐怖邪力、堅逾精鋼的白骨鞭，在與這股碎玉洪流接觸的瞬間，竟如同腐朽的枯枝般寸寸斷裂！一節節慘白的脊椎骨被無形的力量震碎成齏粉！頂端那幽藍骨匕更是哀鳴一聲，藍光爆散，炸成無數碎片！
“噗！”空中偷襲者如遭雷擊，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慘嚎，包裹全身的黑氣瞬間潰散，露出一張蒼白陰鷙、嘴角溢血的青年麵龐！他眼中滿是駭然與怨毒，借著兵器碎裂的反震之力，如同受驚的蝙蝠，猛地倒翻回破碎的屋頂缺口，身影一閃即逝，隻留下一句怨毒尖嘯在夜風中回蕩：
“伽藍碎玉？！枯禪餘孽…九幽聖主不會放過你們的！！”
變故來得快，去得更快！
碎玉洪流消散，滿地皆是慘白的骨粉與幽藍碎片。沐林雪斬向骨匕的刀光將那偷襲者殘留的邪氣絞得粉碎，落在地上。她身形晃了晃，玄衣左側腰肋處，一道被鞭梢邪氣擦過的裂口清晰可見，雖未傷及皮肉，但內裡寒氣侵肌，令她左半邊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她迅速壓下翻騰的氣血，收刀歸鞘，冰冷的鳳目掃過屋頂破洞，確認對方已遁走，才緩緩轉向虛塵。
虛塵已站起身，臉色微微發白，顯是強行施展那未完全領悟的“碎玉式”消耗巨大。但他眼中再無紊亂，澄澈如琉璃，唯有後怕與一種深沉翻湧的悸動。方纔沐林雪那決然以身擋鞭、刀救自身的背影，如同最熾熱的烙印，狠狠燙在他素來平靜的佛心之上！
“你…”虛塵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無妨。”沐林雪的聲音依舊清冷，打斷了他。她抬手拂去玄衣沾染的骨粉，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剛才那驚險一幕從未發生。但虛塵清晰地捕捉到她拂過腰間裂口時，指尖那極其細微的一頓。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
虛塵的目光複雜，有感激，有擔憂，更有一種被烈火灼燒過的、難以言喻的悸動與沉痛。
沐林雪的眼神則如同深潭，冰層之下，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波瀾稍縱即逝，隨即化為更深的警惕。她微微側首，目光投向寒玉板上依舊昏迷的鐵山，語氣斬釘截鐵：“笛控邪力，骨鞭碎魂，皆是‘九幽’手段。此人必是孫不仁爪牙，意在亂你心神，毀佛燈秘匣，更深層目標，或是為林中邪物削弱百草門守護之力。”她頓了頓，視線落回虛塵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伽藍印法，是你我破局之鑰。碎玉初鳴，已撼邪魅。禁林之行，刻不容緩。”
“師叔…”慧覺抱著光芒似乎更凝實了幾分的佛燈，跑到虛塵身邊，小臉上猶有餘悸，卻透著莫名的堅定。
虛塵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他看向殘捲上那一點“碎”字墨痕，又看向幽深如魔淵的禁林方向。碎玉一式雛形初顯，佛燈金焰漸明，林中邪物躁動，金鱗毒爪頻現…所有線索，都指向那片被迷霧籠罩的死地。他緩緩點頭，再無遲疑：
“今夜休整，明日破曉…入林！”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