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15章 霧鎖千障·佛燈引途
寅時將儘，澤心島浸在黎明前最濃的墨色裡。禁林邊緣的藥氣風燈搖曳著昏黃光暈，驅不散丈許外翻滾如活物的慘綠毒瘴。空氣粘稠滯重，彌漫著七葉藤的苦澀與某種更深沉的、來自林中的腐朽甜腥。
虛塵閉目盤坐於竹舍廊下，膝上攤著《伽藍手印殘卷》。一夜未眠，反複摹刻那式“碎玉”殘印，指尖似有琉璃碎屑流轉。眉心金光明滅不定，強行催動雛印的後遺症如細針刺穴，然佛心澄澈，已無昨夜紊亂之象。身側，慧覺懷抱青銅佛燈，燈焰穩定如豆，溫潤金輝驅散著周遭濕冷，將兩人籠罩在小小一方淨土之中。
竹簾微動，玄影無聲踏出。沐林雪已換過一身乾練墨色勁裝，腕間煉藥自傷的傷口以韌布緊束，血螭刀懸於腰側，鋒芒隱於烏木鞘內。她目光掠過虛塵膝上殘卷，落在他略顯蒼白的側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投向濃霧深處。
“沐帥，”虛塵睜開眼，琉璃眸光清亮，“林中凶險，慧覺不宜隨行。”
“嗯。”沐林雪頷首，聲音清冷，“留於淨心堂，蘇星河自會護持。”她頓了頓，視線轉向廊下陰影，“蘇姑娘，既已至此，何不現身？”
竹影晃動，蘇青竹閃身而出。杏黃葛衣沾著夜露，秀麗臉龐繃得緊緊，手中緊握一柄藥鋤，鋤刃隱泛幽藍，顯是淬過劇毒。“你們真要進去？”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卻倔強地迎上沐林雪，“帶上我！我熟悉林緣藥經，更…更想找到我爹！”
虛塵微怔。蘇元化之子蘇青竹之父，百草門上一代藥堂首座，十年前為加固林中邪物封印而入禁林，從此音訊全無。此乃蘇星河昨夜痛陳之秘。
“禁林非藥圃。”沐林雪語氣無波，“毒瘴蝕骨，邪音亂神，你修為不足。”
“我有這個！”蘇青竹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玉盒，盒蓋掀開，內裡是幾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奇異辛辣氣味的赤紅藥丸。“赤陽辟瘴丹！以七葉藤蕊為主藥，佐以離火砂、金線蟾酥煉製，可抗瘴毒半個時辰！”她眼中燃著孤注一擲的火苗，“我知道一條廢棄的藥道！是爺爺…是門主當年暗中探查所留！入口就在‘蛇盤石’後！”
虛塵與沐林雪目光一碰。蘇青竹的執念與這“赤陽丹”、“廢棄藥道”，皆是變數，亦是契機。
“跟上。”沐林雪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禁林邊緣。虛塵收起殘卷，慧覺將佛燈小心交給廊下守候的柳萍兒，小臉上滿是擔憂。
蛇盤石，一塊狀如巨蟒盤踞的黝黑怪石，半沒於腐水潭邊，石縫間滲出縷縷慘綠霧氣。蘇青竹熟稔地撥開石後一片掛滿濕滑苔蘚的藤蔓，一個僅容一人佝僂通過的狹窄洞口顯露出來，陰風挾著刺鼻腥甜撲麵而來。
“服丹！”蘇青竹將赤陽丹分與二人。丹藥入口，一股熾熱辛辣之氣直衝肺腑，周身寒意稍退。
洞內並非天然，顯然是人工開鑿的甬道，石壁布滿鑿痕，濕滑無比。前行十餘丈，豁然開闊，眼前景象令人心頭發緊。
慘綠色的濃霧不再是氣體，而是粘稠得如同膠質，沉甸甸地壓在整片林地上空，光線被吞噬殆儘，隻有微弱如螢火的磷光在腐葉間明滅。奇形怪狀的巨木虯結扭曲，樹皮如同剝落的鱗片，流淌著暗紅近黑的汁液。地麵鋪著厚厚的腐殖層，一腳踩下，噗嗤作響，滲出墨綠色的汁液，腥臭撲鼻。更詭異的是林中死寂，連風聲都彷彿被濃霧隔絕，唯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與腳下粘滯的聲響。
“小心腳下！”蘇青竹壓低聲音，指向一處看似平整的腐葉，“‘腐骨泥潭’，陷進去骨頭都化掉！”她手中藥鋤點地，謹慎探路。
虛塵緊隨沐林雪身後，琉璃佛心運轉，感知極力穿透濃稠毒瘴。背後枯榮秘匣沉寂，匣內那股冰冷邪念卻如同蘇醒的毒蛇，在佛力壓製下不安地躁動，貪婪地汲取著林中彌漫的同源邪氣。他能清晰感覺到，越往深處，佛心所受的侵蝕壓力越大。
突然！
嗚——嗚——嗚——
昨夜那淒厲如鬼泣的笛聲，毫無征兆地再次響起！這一次，笛音不再飄忽，而是近在咫尺，尖銳扭曲，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蟲鑽入耳膜，直刺腦髓！邪異的控心魔力比昨夜強盛數倍！
“呃啊！”蘇青竹首當其衝，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眼中浮現迷茫與痛苦交織之色，手中藥鋤險些脫手！
笛音及體，虛塵亦是心神劇震！腦海嗡鳴，佛心光暈劇烈搖曳！背上的秘匣猛地一跳，冰冷邪念如同掙脫枷鎖的凶獸，瘋狂衝擊佛心守護！
“凝神！”沐林雪冰冷的聲音如同寒泉灌頂！她身形未動，血螭刀卻嗡然長鳴！一股凝練如實質的冰冷殺意以她為中心轟然擴散！
玄鳥九擊·鎮魂！
無形的音刃並非攻擊實體，而是斬向那無孔不入的邪音！笛聲驟然扭曲變調，如同被掐住咽喉，威力稍減！
就在這刹那的間隙！
咻！咻！咻！
數道黑影撕裂濃霧！並非暗器，而是七八條通體漆黑、頭呈三角、身覆細密骨刺的怪異毒蛇！蛇口大張，露出藍汪汪的毒牙，如同離弦之箭，分射三人麵門！速度快得隻留下殘影！
“是‘蝕心蝮’！毒見血封喉！”蘇青竹失聲尖叫，強壓笛音乾擾，揮動藥鋤格擋！
毒蛇及體！
虛塵眼中琉璃金芒爆閃！雙掌閃電般在胸前結印！雖非完整的“碎玉式”，但那股破碎邪障的意念已融入本能！
伽藍手印·鎮邪！
雙掌外推！一股無形壁障瞬間形成！
噗噗噗！
幾條毒蛇撞在壁障之上，如同撞上鐵板，骨刺崩斷，蛇身扭曲彈開！但仍有兩條刁鑽地繞過壁障死角，直噬虛塵小腿！
灰白刀光乍現！
嗤嗤！
血螭刀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將兩條毒蛇淩空斬斷！蛇血濺落腐葉，嗤嗤作響，騰起腥臭青煙！
“左前三丈，巨榕後！”沐林雪聲音冰冷，刀尖直指笛聲來源！
虛塵心領神會！足下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撲出！琉璃佛光在濃稠毒瘴中艱難撐開丈許清明！他雙掌再結鎮邪印，狠狠拍向那株需三人合抱、流淌著黑紅樹汁的巨榕！
轟！
樹乾劇震！樹皮炸裂！一道瘦長如鬼魅的身影被迫從樹後閃出，正是昨夜偷襲的骨鞭青年！他臉色蒼白，嘴角掛著一絲黑血，顯然被沐林雪鎮魂音刃所傷。此刻他手中無鞭，卻捏著一支通體漆黑、笛孔處鑲嵌慘白指骨的詭異骨笛！
“又是你們！”青年眼中怨毒如熾，笛聲再起！這一次，笛音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束，帶著刺穿神魂的尖嘯，狠狠刺向虛塵眉心！同時，他左手一揚，數點碧綠磷火般的粉末灑向地麵！
粉末觸及腐殖層，瞬間騰起大股墨綠色的濃煙！煙霧翻騰，竟凝成數隻麵目模糊、張牙舞爪的鬼影，裹挾著刺鼻的腥甜與靈魂層麵的陰寒，尖嘯著撲向沐林雪和蘇青竹！
九幽鬼磷·噬魂煙！
“雕蟲小技！”沐林雪鳳目含煞，血螭刀光如瀑展開！灰白刀芒織成密不透風的羅網，將撲來的鬼影煙瘴絞得粉碎！但鬼煙無形，陰寒蝕魂之力依舊絲絲縷縷滲透！
蘇青竹揮動藥鋤，鋤刃幽藍光芒閃爍，劈散靠近的鬼煙，臉色卻愈發蒼白，赤陽丹的藥力在笛音與鬼煙雙重侵蝕下飛速消耗。
虛塵直麵笛音尖嘯！識海如同被無數鋼針攢刺！佛心光暈明滅欲熄！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刺激下靈台瞬間清明！雙掌結印不變，一股決絕的破碎意念轟然爆發！
“破！”
鎮邪印光壁凝如實質，狠狠撞上那束刺魂笛音！
嗡——！
無聲的精神衝擊在濃霧中炸開！青年手中骨笛“哢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他如遭重擊，哇地噴出一口黑血，眼中駭然之色更濃！
“撤！”青年怨毒地嘶吼一聲，身形如鬼魅般倒射入更濃的毒瘴深處，瞬間消失無蹤。凝聚的鬼煙也隨之潰散。
林中重歸死寂，唯有毒瘴翻滾。蘇青竹拄著藥鋤劇烈喘息，赤陽丹的藥力幾乎耗儘，唇色隱隱發青。沐林雪收刀而立，玄衣之上沾染點點碧綠磷痕，散發著陰寒氣息，她正以精純內力強行逼出。
虛塵壓下翻騰的氣血，目光落在那株巨榕樹後。青年遁走處，腐葉被踩踏翻開，露出一角深埋的、非木非石的黑色物體。他撥開腐葉，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塊半尺見方的黑色石板，邊緣齊整，顯然經過打磨。石板上，刻著一個殘缺的圖案：下方是扭曲的蛇形紋路，上方則是一個模糊的、僅有半邊的令牌輪廓，令牌中央，一個殘缺的“幽”字清晰可見！紋路古樸陰森，散發著與枯榮秘匣、林中邪氣同源的腐朽氣息！
“九幽令牌…的拓印？”蘇青竹湊近，聲音發顫。
沐林雪冰冷的目光掃過石板，最終落向禁林更深處。濃霧翻滾，笛聲雖歇，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氣源頭，如同蟄伏的巨獸，正無聲地散發著更深的惡意。
“路已現。”沐林雪的聲音斬破死寂，血螭刀鋒遙指霧瘴深處，那裡，隱約可見一片扭曲虯結、如同巨大肋骨般拱衛的幽暗山穀。“邪笛引路，鬼磷指途，這林中之物，等不及了。”她玄衣之上未散的碧綠磷痕，在濃霧中如同幽幽鬼眼。佛燈雖未隨行，然伽藍印碎邪障，枯禪之路，終須以血滌淨。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