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不複,與君各生歡喜 第42章 你知道
陳老師在這裡待了三年,她明顯瞭解,這些人最怕什麼。
“孫天寶,你讀過書,我不跟你講歪理,我就告訴你,你姐不是個物件,不是你們可以賣來賣去的!
以前怎麼樣,我管不到,但是這兩年你看清楚了,國家在管了,你們村有幾個人進去了,你很清楚!
不是你們可以無法無天的時候了,最簡單,你隻要敢動你姐一個指頭,我立刻有能力把你家的低保給你擼掉,你可以試試看!”
村子裡有人因為賣女兒進去了?
陳老師比我更瞭解村子裡的現狀?
所以,真的有人在管了。
所以終於有陽光要照進來了?
“給她介紹物件不行嗎?自由戀愛你也管?”
“孫天寶!讓你姐接電話!是自由戀愛嗎?自由戀愛會把人鎖起來嗎?
讓你姐接電話!
她以前對你有多好你都忘了嗎?
省的東西給你吃,不到年齡就去縣城打工給你買新衣服,你良心狗吃了嗎?
你也是個好學生,你就自甘墮落跟那些腦子空空就知道打打殺殺,吸自己姐妹血的爛人一起爛在那個村子嗎?你甘心嗎?”
我眼淚控製不住地往下流,我從來不知道平時總是溫溫柔柔的陳老師能爆發出這麼大的力量。
讓我的崩潰、絕望以及自暴自棄變得很可笑。
她這麼為我努力,我在做什麼?
我一把搶過我自己的手機:“陳老師……”
“歡歡彆怕,明天一早我就過來接你,放心,沒有人能把你怎麼樣。
你額頭怎麼了?你媽打的還是你弟?孫天寶!我知道你在聽!你有什麼資格動手打你姐?
她一個人在外麵邊流浪邊讀書,省吃儉用賺點錢給你帶回家,你動手打她?你有心嗎?你還是個人嗎?”
似乎是老師天然的壓製,孫天寶明明很生氣,明明拳頭握得很緊,可就是沒敢反抗。
我愣神的功夫,我媽把手機奪過去:“你一個當老師的不好好教學生,對著學生吱哇亂叫,信不信我告到教育局讓你當不成老師?”
我直接搶回手機。
我媽不是我的對手。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天寶,給你姐綁上,我打自己女兒,還有人敢說三說四?說破天也沒這個道理。”
陳老師又在叫孫天寶。
我弟搶過手機,關機了。
他的臉色陰沉沉的,卻隻是回頭,跟我媽說:“媽,你先去睡覺吧,我跟我姐說。”
很明顯,我不在的這兩年,孫天寶在家裡取得了絕對的話語權。
我媽罵罵咧咧地出去了。
“如果明天放你走,你永遠都不會回來了是不是?”
到底還是個孩子,他的眼神裡有凶狠,還有隱藏不了的擔心。
我知道不該心軟,尤其是對一個剛剛還質問我,隻要賺了錢,你管彆人做什麼工作的人。
可是,如果我足夠狠心,我這一趟就不會回來。
“我本來這次就不該回來。你知道外麵什麼樣,也知道家裡什麼樣,我回來,就是死路一條。”
“那你為什麼回來?在外麵好吃好喝過好日子,回來乾什麼?良心不安嗎?”
“我良心很安!我憑什麼要對你們有感情,你們對我做過什麼?
死的那個,除了打我還是打我!活著的那個,恨不得把我撕成一片一片!
我為什麼回來?因為你!因為我怕爸不在了,你沒法繼續讀書!
可是你活得很好不是嗎?你一個低保戶未成年,騎著摩托車很威風是嗎?
不讀書,怎麼考大學?靠那些恭維你,想辦法從你這裡把那點低保的錢騙光的爛人嗎?”
“我在賺錢!”
“給人看場子算是賺錢?看完吃吃喝喝擼串燒烤是賺錢?!”
隔壁村有個狗場,有一些隱藏的賭狗活動,一直都在招附近村子裡的半大男孩子,作為“看場子”的,給點零花錢,作為低價打手。
但是這樣賺的錢也攢不下來的。他們有一套生存模式,要互相請客,要維持人情。
他穿得很破爛,估計剛打過架,又騎摩托,身上有油煙味和酒味。
所以我判斷,他應該是去了那裡。
攀比,吃喝,他們知道怎麼腐蝕一個半大的孩子。
“不然呢?我能做什麼?一個半瘋子,家裡不管,地裡不做!我要上學,那點低保夠乾什麼?”
我判斷是對的,他承認了,他以為自己在賺錢。
“夠你吃飯,夠你過得緊吧點但不會餓死!但不夠你買摩托車顯擺!”
“我為什麼不能買摩托車!為什麼彆人能有我不行?
彆人靠姐姐,吃香的喝辣的,不用苦哈哈讀書也能活得很滋潤,為什麼我不行?
你為什麼不能像彆人姐姐那樣!”
“他們真的滋潤嗎?你都懂!我以前跟你說過很多,我不信這兩年你就忘光了。
當打手來錢快,又不累,但是你知道你已經一隻腳在法律邊緣了。
你想出人頭地就必須現在吃苦,你想一輩子爛在這裡,那麼,你繼續……”
“為什麼必須吃苦呢?你本來就是要嫁人的,能嫁人賺點錢讓我過上好日子,不好嗎?有錢了誰願意去做打手?”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謂的好日子,是拿我去換的!我是要嫁人的,但不是被賣給一個老光棍、無賴!我可以選一個踏實肯乾對我好的,而不是出錢高的!
你知道這是不對的,你都懂的,你知道這是不公平的,但這樣你可以輕鬆點。
所以你想踩著你姐的血肉,過得輕鬆點,你就是懶,就是個懦夫!你說你不喜歡爸窩窩囊囊隻知道打女人罵女兒的樣子,可是你現在跟他一個樣!”
“怎麼就不行了!我就跟他一個樣了!爸死了之後的日子你過過嗎?你在外麵吃香的喝辣的,你餓過肚子嗎?空著肚子上學有多難熬你知道嗎?”
他梗著脖子,憤恨不平。
我快被氣笑了。
“吃香的喝辣的?外麵那麼好,滿地都能撿錢的話,你怎麼不去呢?空著肚子上學很苦嗎?我九年讀下來,哪一天是吃飽的?
我願意空著肚子去上學,誰願意給我機會吃這個苦?我空著肚子躺在橋洞裡差點凍死,也沒給自己掙出來一個讀書的機會。你問我我嚮往的日子有多難熬?!”
“那你能怪誰?誰讓你是女的!不是我的錯!要怪就怪你自己投錯胎!明天,明天一早我就給孫世鵬打電話。
彆人能賺錢養家,你也得有這個義務。你不是說心疼我,怕我沒書讀嗎?你去賺錢啊,有錢了我就全部心思去讀書了。”
我抬起頭,看著比我小四歲的孩子,被染黑了一半的靈魂,猙獰著質問我。
“我為什麼要心疼一個不把我當人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