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不複，與君各生歡喜 第43章 來人
舉國同慶的日子，店裡的生意應該會很好。我本來該忙碌到快十點鐘，回家，梳洗，然後看書、刷題。但現在，我的參考書被扔在廚房裡，會成為每次燒火前，引火的那把軟柴火。
怪不得小說裡，聖母心的人能讓人恨得牙癢癢。
我活該，我作死，我本來按照原計劃，十一黃金周站好最後一班崗，王姐會給我發加班工資，這個錢足夠我在l市報名、認證以及住幾天了。
全部弄好，我繼續在王姐店裡打工，直到高考，就行了。
可是現在，山裡的夜間溫度很低了，沒有人想到給我一點蓋的東西。
這間我小時候住的雜物間，放著糧食穴子，堆著裝滿東西的蛇皮袋，曾經給我搭的那張小床都已經不見了。
這個家，從來沒有把我當過其中一員過。
我的存在，就跟我媽養的一隻雞，一頭豬一樣，活過，拿出去賣掉，換成錢，這就是價值。
我親自給自己打破了所有的幻想。當然這代價有點大。
不過，隻要我想走，沒有人能夠攔住我。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我就是那個不要命的。
這個房間的大致格局沒有變。
所以我曾經藏好的東西，他們多半沒有發現。
我把糧食穴子那個角落裡的東西悄悄挪開，靠牆的地方，有幾塊磚鬆動了，這麼多年沒人想著重新砌一下。
我把外麵的磚拿開，最中間的那塊，是空心的，我磨了很久。
空心的磚頭裡，卷著幾張用塑料袋裝起來的紙張，我跟外婆的戶口本，我的畢業證。
對，我的戶口一直在外婆家。舅舅們結婚，外婆、外公就單獨住了，舅媽們強烈要求要分戶的。當時戶口本上隻有外公外婆，和媽媽。
後來媽媽出嫁了，戶口遷出去了。我出生後，推來推去多年沒有人要我，人口普查的時候，在外婆家給我上的戶口。
外婆的名字很簡單，劉賀氏，隻有一個姓是屬於她的。以後，也會屬於我。
我搬了幾個裝著糧食的蛇皮袋平放在地上，凹凸不平，但不影響睡覺，明天一場硬仗，我得養精蓄銳。
我是被門外的說話聲吵醒的。
一大早就到我家的，是村子裡一個駐村的村官。嘻嘻哈哈的一個年輕男人，應該來村子不超過兩年，因為我逃走的時候還沒見過他。
他一路跟各個鄰居都打了招呼，看來在村子裡人緣不錯。
聽人叫他黃主任。這應該是陳老師給我搬的救兵。
我拍著門發出聲音，他往這邊看了一眼，搖搖頭示意了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四處轉悠。
黃主任也不說什麼事情，跟我媽聊了一會兒，問了最近生活怎麼樣，米麵夠不夠吃。
聊了兩句，看到院子裡的掃把，還順手給我家院子掃了。
最後再說明來意：“聽說你女兒回來了，昨天還打了一架，影響多不好，我來看看情況。”
我媽的喉嚨瞬間就大了：“女兒不聽話，能不打嗎？不打，她還是一出門就兩三年不著家。學壞了怎麼辦？政府給我管孩子嗎？政府管我就不打。”
“政府當然管，怎麼不管。不都義務教育了嗎？”黃主任始終笑眯眯的。
“還義務教育，都快要嫁人的年紀了，九年義務教育早完了，在社會上混了兩年不著家，掙的錢也不知道花哪裡了，這種孩子，你不打？”
我媽講歪理的功力一絕，畢竟她從我出生開始就把一切苦難都怪我身上了，抱怨我詆毀我的話，她順口就來。
“人現在在哪裡，孩子大了，關壞了可不好。”
“在哪裡？鎖著我才放心，放出來，跑了，我找誰要人，找你要嗎？”
我晃動著雜物間的門：“黃主任，我在這裡。”
我從門縫裡看到黃主任向我這邊走過來。
我媽直接就攔在了門口。
“先給孩子放出來，趕路回來的，飯都沒吃，關這裡一晚上，又冷又餓，生病了，不得花錢啊？”黃主任說話很有技巧，沒有很刻意地為我說什麼。
“黃主任，你是乾部，管再寬也管不到我院子裡邊。”
我以為黃主任會跟我媽往來幾個回合，我媽那小身板，真的有點肢體觸碰，我怕黃主任會被碰瓷。
對，我已經壞到這個地步了，我不擔心我媽受傷，我擔心她碰瓷彆人。
但是沒想到，我媽就這麼輕輕一攔，黃主任就真的不過來了。搬個小板凳就坐下來了，一副跟我媽暢聊的樣子。
從今天早飯準備吃啥，給孩子也準備一碗吧，餓壞了，還不是你們給治病，到今天大集上有新鮮蜜瓜，便宜的，可以給孩子買點嘗嘗。
期間還真的給我從門縫裡遞了個玉米餅子進來，然後苦口婆心跟我媽說，女兒跟兒子是一樣的。
什麼女兒以後的孩子不姓孫，她的孩子姓什麼不重要，以後出息了，給你養老最重要。你自己也不姓孫，姓孫的那個除了打你還乾什麼了，賺錢不行，打人一流，沒給你過上好日子。
我媽沒給黃主任好臉色，但是黃主任給我送吃的，她也沒阻止，就是不鬆口放我出來，抱著根燒火棍子，一直坐在我門口。
中途孫天寶起床了，黃主任很熱情地問他作業寫完了沒，我弟似乎有點怕他，說了句“還在寫”，就進廚房吃早飯去了。
吃完他進屋寫作業，進去之前，往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應該是跟我媽交換了個眼神。
所以，撒潑耍賴的活，他是交給我媽了。
我一個玉米餅子下肚，黃主任已經聊到今年的玉米收購價格了。
然後門口響起了汽車的引擎聲。
我用力扒著門縫往外看，我希望看到陳老師，又很擔心她真的會來。
畢竟聽孫天寶的口氣，村子裡有好多人對陳老師有怨言。
車子停在了門口，我聽到了開關車門的聲音，然後進來兩個高個子男人。
不是陳老師。
人還沒走進來，聲音先聽到了：“誰非法拘禁，趕緊給人放了，不然就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