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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陸野剛纔那句話,雖然還是有些含糊,但邏輯清晰,語氣堅定,完全不像一個傻子能說出來的話。
沈聿白死死地盯著陸野,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敵意。
“你到底是誰?”
陸野冇有回答他,隻是把我護得更緊了。
周圍看熱鬨的村民越來越多,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這傻子還護上食了。”
“江晚吟也是,放著沈家大少爺不要,非要跟個傻子,真是想不開。”
“你們懂什麼,這叫報複!故意氣沈聿白的!”
我聽著這些議論,隻覺得頭疼。
我不想再在這裡跟他們糾纏。
“陸野,我們走。”
我拉著陸野的手,轉身就走。
沈聿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歇斯底裡。
“江晚吟!你會後悔的......你以為跟著一個傻子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我冇有回頭。
後悔?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了你沈聿白。
我和陸野回了他的土坯房。
房子在山坳裡,地勢高,冇被洪水淹到,成了我們唯一的避難所。
我坐在床邊,看著陸野在屋裡忙來忙去。
他把救援隊發的物資分門彆類地放好,又把屋子打掃了一遍,最後,端了一盆乾淨的溫水放到我腳邊。
他蹲下來,脫掉我的鞋,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腳放進水裡。
我的腳踝還腫著,一碰到熱水,我就舒服地歎了口氣。
他抬起頭,對我笑了笑,然後低下頭,用他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地幫我揉著腳踝。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我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某個地方,又開始不受控製地變軟。
“陸野。”我輕聲喊他。
他“嗯?”了一聲,冇抬頭。
“你......不傻,對不對?”
他揉捏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才抬起頭,看著我,眼神清澈,又帶著一絲茫然。
“傻?”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他們都說,我這裡,壞了。”
“那你還記得你叫什麼,家是哪裡的嗎?”
他搖了搖頭,表情有些苦惱。
“不記得。我醒過來,就在這裡了。”
“村裡人說,我是鄰村的,發大水衝過來的,腦袋磕在了石頭上。”
“他們叫我陸野,我就叫陸野了。”
原來是失憶了。
怪不得。
他隻是失去了記憶,變得像個孩子一樣單純,並不是真的傻。
我心裡鬆了一口氣,又有些心疼他。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
這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我們非親非故,他為什麼要冒著得罪全村人的風險來救我?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我。
“你好看。”
我愣住了。
“那天,你給我糖了。”
糖?
我努力地回想,終於想起來了。
大概是半年前,我從鎮上回來,路過村口,看到一群小孩在欺負他,拿泥巴丟他。
他也不躲,就坐在那裡傻笑。
我當時看他可憐,就趕走了那群孩子,把他拉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唯一一顆大白兔奶糖,塞給了他。
當時他接過去,看了好久,然後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我早就忘了這件事。
冇想到,他還記得。
就因為一顆糖。
他就記住了我,在我最危難的時候,救了我。
而沈聿白,我掏心掏肺地對他好了那麼多年,他卻能毫不猶豫地犧牲我。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我的眼眶又熱了。
陸野看到我快哭了,有些手足無措。
他笨拙地用他那雙沾著水珠的手,想幫我擦眼淚,又覺得不妥,在自己身上擦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臉。
“不哭。”
“哭了,不好看。”
我被他逗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凶。
我抓住他的手,貼在我的臉上。
“陸野,謝謝你。”
他好像聽懂了,咧開嘴,又露出了那個傻乎乎的笑。
“媳婦,不哭。”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陸野就住在了他的小破屋裡。
外麵的世界一片混亂,搜救、重建、哭喊......
而我們這裡,卻像個世外桃源。
陸野每天都會去山裡,給我帶回來各種野果,有時候還能抓到野雞和兔子。
他的動手能力很強,會設陷阱,會爬樹,好像天生就是屬於這座山的。
我的腳傷在他的照顧下,也漸漸好了。
我們很少說話。
大多數時候,都是我坐著,看他忙碌。
他會把打來的獵物處理乾淨,笨拙地燉一鍋湯。
會把撿來的柴火劈得整整齊齊。
會把我換下來的衣服洗得乾乾淨淨,晾在院子裡的竹竿上。
陽光下,那件洗得發白的男士襯衫,和我的連衣裙挨在一起,隨著風輕輕搖擺。
我看著那副場景,心裡竟然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好像我們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我開始教陸野說話。
他學得很慢,像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但很認真。
我指著桌子,告訴他:“桌子。”
他跟著念:“桌......子。”
我指著我自己:“晚吟。”
他看著我,眼睛亮晶晶地喊:“媳......婦。”
我糾正他:“江、晚、吟。”
他固執地搖頭:“媳婦。”
我拿他冇辦法,隻好由著他。
這種平靜的日子,在某天下午被打破了。
沈聿白又來了。
這次,他是一個人來的,拄著雙柺,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到了我的麵前。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看起來狼狽又頹廢。
他看到我,眼睛裡迸發出一種驚人的光亮。
他扔掉雙柺,“噗通”一聲,跪在了我麵前。
“晚吟,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你回來吧,求求你,回到我身邊。”
我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
“沈聿白,你這樣有意思嗎?”
“有意思!”他膝行著向前,想要抓住我的褲腳,“晚吟,我不能冇有你!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他媽就是個混蛋......我怎麼能那麼對你!”
“我查了,那個神婆,根本就是個騙子!是江月初......是她給了神婆錢,讓她那麼說的!她嫉妒你考上大學,她想毀了你......”
“晚吟,我纔是被騙得最慘的那個......我愛的一直是你啊!”
他聲淚俱下,看起來悔恨到了極點。
如果是在被獻祭之前,我聽到這些話,可能會感動得一塌糊塗。
但現在,我隻覺得噁心。
“所以呢?”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被騙的,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我綁去獻祭?”
“沈聿白,被騙不是你傷害我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你打從心底裡就覺得,江月初比我重要。”
“在你心裡,我江晚吟,就是可以隨時為了江月初犧牲掉的那一個。”
“這纔是真相。”
我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剖開了他所有虛偽的偽裝。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陸野打獵回來了。
他看到跪在我麵前的沈聿白,眉頭一皺,把手裡的野雞往地上一扔,大步走過來,把我拉到他身後。
他瞪著沈聿白,像一頭護崽的狼。
沈聿白看到他,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眼睛都紅了。
“又是你這個傻子!滾開!”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因為腿傷,又狼狽地摔了回去。
陸野從懷裡掏了掏。
我以為他又會掏出個饅頭。
結果,他掏出了一顆亮晶晶的糖。
是我前幾天給他的那顆。
他一直冇捨得吃。
他把糖遞到沈聿白麪前,學著我之前的樣子,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
“給你,彆再來找我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