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99章 班長趙根生
天剛亮,趙根生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屋頂的茅草看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自己現在是班長了。昨天晚上的慶功會,周安邦當眾宣佈了這個任命。當時喝了些酒,沒覺得什麼,現在清醒了,心裡卻有些發慌。
當班長,要管十個人。這十個人的訓練、打仗、吃飯、睡覺,都要他操心。更重要的是,打仗的時候,他要帶著他們衝鋒,帶著他們活下來。
趙根生坐起來,揉了揉臉。屋子裡其他戰士還在睡,鼾聲此起彼伏。他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拿起槍,走了出去。
清晨的山村很安靜,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傳來雞叫聲,還有早起的老鄉劈柴的聲音。
趙根生走到村口,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他拿出煙袋,裝了一鍋煙絲,點上火,慢慢地抽著。煙是劣質的土煙,很嗆,但能提神。
“起這麼早?”
趙根生回頭,看見周安邦走過來。他趕緊站起來,敬禮。
“營長。”
“坐。”周安邦在他旁邊坐下,“睡不著?”
“嗯。”
“第一次當班長,緊張很正常。”周安邦說,“我剛當排長的時候,也是一晚上沒睡。”
“營長,我怕帶不好。”
“沒人天生就會帶兵。”周安邦說,“都是慢慢學的。你有幾個優勢:第一,作戰經驗豐富,打過不少仗;第二,槍法好,戰士們服你;第三,為人實在,不搞虛的。這就夠了。”
趙根生聽著,心裡踏實了一些。
“我給你說說當班長要注意的事。”周安邦說,“第一,要熟悉每一個戰士。他們叫什麼,哪裡人,家裡什麼情況,性格怎麼樣,都要瞭解。隻有瞭解他們,才能帶好他們。”
“第二,訓練要嚴,生活要關心。訓練場上不能馬虎,一個動作不規範,就可能要命。但訓練之外,要關心他們的生活,誰生病了,誰家裡有困難,都要放在心上。”
“第三,打仗要動腦子。你是班長,不是普通戰士。打仗的時候,不能隻顧著自己打,要指揮全班,要判斷形勢,要做出決定。這很難,但必須學會。”
趙根生認真地聽著,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你的班,人員我已經給你分好了。”周安邦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十個人,有老兵,也有新兵。你要把他們捏合成一個整體。”
趙根生接過紙,上麵寫著十個名字。他一個個看過去,有幾個認識的,有幾個不認識的。
“張黑娃和王秀才也在你班裡。”周安邦說,“他們是你老鄉,熟悉,好配合。其他幾個,有川軍的老兵,也有八路軍的戰士。你要處理好關係,不能搞小圈子。”
“明白。”
“今天上午,你先熟悉人員,下午開始訓練。”周安邦站起來,“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
“是。”
周安邦走了。趙根生又坐了一會兒,把煙抽完,然後起身回駐地。
戰士們已經起來了,正在整理內務。看見趙根生進來,張黑娃第一個站起來。
“班長,早啊。”
其他人也紛紛打招呼。趙根生有些不適應,點點頭,算是回應。
“大家收拾完了,到院子裡集合。”他說。
十分鐘後,十個人在院子裡站成一排。趙根生站在前麵,一個個看過去。
張黑娃,他最熟悉,獵戶出身,身手好,性子急。
王秀才,讀書人,有點文化,膽子小但心細。
孫富貴,老兵油子,三十多歲,打仗經驗豐富,但有點滑頭。
李大山,八路軍調來的戰士,山西人,打遊擊有一套。
劉滿囤,新兵,十八歲,四川人,剛參軍不久。
陳石頭,也是新兵,十九歲,四川人。
王二狗,老兵,川軍,打過幾仗。
周鐵柱,八路軍戰士,河北人。
趙小虎,新兵,十七歲,四川人,小石頭的堂弟。
楊老栓,老兵,川軍,四十多歲,話不多。
“我叫趙根生,四川人。”趙根生開口,“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班長。我這個人,沒什麼文化,不會說話。但我有一條:打仗的時候,我衝在前麵;撤退的時候,我留在後麵。隻要我活著,就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兄弟。”
戰士們靜靜地聽著。
“咱們班,十個人,就是十兄弟。”趙根生繼續說,“以後要一起訓練,一起打仗,一起活下來。我希望,打完仗,咱們十個人都能回家。”
“現在,每個人自我介紹一下。姓名,哪裡人,當兵多久,會什麼。”
從張黑娃開始,一個個介紹。
張黑娃,四川,當兵一年,會使槍,會使刀,會打獵。
王秀才,四川,當兵一年,會寫字,會算數,會包紮傷口。
孫富貴,四川,當兵五年,會使機槍,會使擲彈筒,會挖工事。
李大山,山西,當兵三年,會打遊擊,會使地雷,會爬山。
劉滿囤,四川,當兵三個月,會使步槍。
陳石頭,四川,當兵兩個月,會使步槍。
王二狗,四川,當兵兩年,會使步槍,會使手榴彈。
周鐵柱,河北,當兵兩年,會使步槍,會使刺刀。
趙小虎,四川,當兵一個月,會使步槍。
楊老栓,四川,當兵四年,會使步槍,會使大刀。
趙根生聽完,心裡有了底。班裡有老兵有新兵,有川軍有八路軍,各有所長。關鍵是怎麼把他們整合起來,發揮最大的戰鬥力。
“好,我都記住了。”趙根生說,“今天上午,咱們先互相熟悉。下午開始訓練。現在解散,吃飯。”
早飯是小米粥和窩窩頭。戰士們蹲在院子裡,邊吃邊聊天。
趙根生特意挨著幾個新兵坐。
“劉滿囤,家裡還有啥人?”他問。
“爹,娘,還有一個妹妹。”劉滿囤說,“爹身體不好,家裡就靠娘和妹妹。”
“為啥當兵?”
“鬼子打到四川了,我想打鬼子。”劉滿囤說,“再說,當兵有飯吃,還能給家裡省口糧。”
趙根生點點頭。很多新兵都是這樣,為了打鬼子,也為了有口飯吃。
“陳石頭呢?”
“我家是種地的。”陳石頭說,“去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租,地主把我爹抓了。正好招兵,我就來了。當兵有軍餉,能贖爹出來。”
“贖出來了嗎?”
“還沒。”陳石頭低下頭,“軍餉老是發不下來。”
趙根生沉默。川軍的軍餉,確實經常拖欠。上麵剋扣,中間截留,到士兵手裡,就沒幾個錢了。
“趙小虎,你為啥當兵?”
“我堂哥當兵,我就來了。”趙小虎說,“我爹說,打鬼子是正經事,讓我跟著堂哥,學點本事。”
“你堂哥是?”
“小石頭,營部通訊員。”
趙根生想起來了,那個機靈的小戰士。
“好好乾。”趙根生說,“彆給你堂哥丟臉。”
吃完飯,趙根生帶著班裡的戰士在村子裡轉了一圈。他讓他們熟悉村子的地形,記住每條路,每間房子。
“打遊擊,熟悉地形最重要。”趙根生說,“要知道哪裡能藏,哪裡能打,哪裡能跑。”
轉到村後山時,趙根生指著一條小路。
“這條路通往後山,如果鬼子從前麵進來,咱們可以從這裡撤退。但要記住,這條路很窄,一次隻能過一個人,撤退的時候要有序,不能擠。”
又轉到村口的水井旁。
“這口水井是全村唯一的水源。如果鬼子圍村,一定要守住水井。沒水,人撐不了幾天。”
戰士們認真地聽著,記著。
轉到晌午,回到駐地。午飯是玉米麵餅子和鹹菜。吃完飯,休息半小時,開始下午的訓練。
訓練場在村外的打穀場上。趙根生把班裡的戰士分成兩組,進行對抗演練。
“假設張黑娃這一組是鬼子,王秀才這一組是我們。”趙根生說,“鬼子從那邊進攻,我們要在這裡防守。現在開始。”
張黑娃帶著四個人,從打穀場的一端進攻。他們貓著腰,交替掩護,向前推進。
王秀才帶著四個人防守。他們躲在草垛後麵,石頭後麵,準備迎擊。
趙根生在旁邊看著,不時喊停,指出問題。
“張黑娃,你們進攻太集中了,容易成為靶子。要分散開,互相掩護。”
“王秀才,你們躲得太靠後了,視野不好。要往前一點,但要有掩體。”
“孫富貴,你是機槍手,要選好位置。既要能打到敵人,又要能保護自己。”
“李大山,你是老兵,要帶帶新兵。告訴他們怎麼隱蔽,怎麼射擊。”
演練進行了兩個小時。結束後,趙根生讓大家圍坐在一起,總結問題。
“張黑娃,你們組有什麼問題?”
“進攻節奏沒掌握好。”張黑娃說,“有時候衝得太快,有時候又太慢。”
“王秀才,你們組呢?”
“配合不夠。”王秀才說,“有人開槍早了,有人開槍晚了。火力不集中。”
“對。”趙根生說,“打仗不是單打獨鬥,要配合。一個人再厲害,也打不過一群人。隻有配合好了,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
他站起來,做示範。
“比如防守。”趙根生說,“機槍手要選好位置,壓製敵人。步槍手要分散開,交叉火力。投彈手要準備好手榴彈,等敵人近了再扔。每個人都要知道自己該乾什麼,什麼時候乾。”
“再比如進攻。”趙根生繼續說,“要分主攻和佯攻。主攻要猛,佯攻要像。要吸引敵人的火力,為主攻創造機會。衝鋒的時候,不能一窩蜂,要交替前進,互相掩護。”
戰士們認真地聽著。這些都是實戰經驗,是用鮮血換來的。
“今天先練到這裡。”趙根生說,“明天繼續。現在解散,自由活動。”
戰士們散了。趙根生坐在打穀場的石碾上,拿出煙袋,抽了一鍋煙。
當班長,比他想象的要累。不隻是打仗累,帶兵更累。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訓練、生活、思想,方方麵麵都要照顧到。
但累歸累,心裡卻有一種充實感。看著戰士們一點點進步,看著班裡漸漸有了凝聚力,他覺得很值得。
“班長,喝水。”
趙根生抬頭,看見劉滿囤端著一碗水過來。他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很甜,是井水。
“謝謝。”
“班長,我想問個事。”劉滿囤在旁邊坐下。
“啥事?”
“打仗的時候,真的不怕嗎?”
趙根生想了想:“怕。”
“你也怕?”
“誰都怕。”趙根生說,“子彈不長眼,誰不怕死?但怕歸怕,該打還得打。因為不打,死的人更多。咱們當兵的,就是乾這個的。”
劉滿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你怕嗎?”趙根生問。
“怕。”劉滿囤老實說,“有時候晚上做夢,夢見鬼子衝過來,我就嚇醒了。”
“正常。”趙根生說,“我剛當兵的時候,也這樣。打幾仗就好了。”
“真的?”
“真的。”趙根生說,“打幾仗,見多了,就不那麼怕了。但記住,怕可以,不能跑。一跑,就完了。你不打鬼子,鬼子就打你。戰場上,越怕死,死得越快。”
劉滿囤認真地聽著。
“還有,要相信身邊的兄弟。”趙根生說,“你幫他們,他們幫你。大家一起,就有勇氣。”
“我記住了。”
“去休息吧。”趙根生說,“明天還要訓練。”
劉滿囤走了。趙根生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太陽落山,纔回駐地。
晚飯後,周安邦召集各班班長開會。
會議在營部舉行。十幾個班長擠在屋子裡,有的坐凳子,有的坐門檻。
“這幾天訓練怎麼樣?”周安邦問。
各班班長彙報了訓練情況。有的班進步快,有的班進步慢。但總體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訓練要繼續抓。”周安邦說,“但光訓練不夠,還要實戰。我打算,明天派幾個班出去,執行偵察任務。一方麵是鍛煉部隊,另一方麵是摸清鬼子的動向。”
“去哪裡偵察?”有人問。
“黃崖口。”周安邦說,“鬼子在黃崖口吃了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們要知道,他們現在在乾什麼,有沒有新的動作。”
“我去。”張寶貴說。
“我去。”另一個班長說。
趙根生也舉起了手:“營長,我們班去。”
周安邦看了看他:“你們班新組建,能行嗎?”
“能行。”趙根生說,“班裡有老兵,有八路軍的同誌,熟悉地形。我們去最合適。”
周安邦想了想:“好,就你們班去。但記住,是偵察,不是打仗。摸清情況就回來,不要戀戰。”
“明白。”
“再給你配一個人。”周安邦說,“小石頭,他熟悉這一帶,給你們帶路。”
“是。”
散會後,趙根生回到班裡,宣佈了明天的任務。
“偵察?”張黑娃興奮地說,“好啊,正好試試咱們的本事。”
“彆高興太早。”趙根生說,“偵察比打仗還危險。要潛入鬼子眼皮底下,不能被發現。一旦被發現,想跑都難。”
“那咋辦?”
“聽指揮。”趙根生說,“明天一切行動聽我的,不許擅自行動。”
“是。”
趙根生又詳細佈置了任務。誰負責偵察,誰負責警戒,誰負責通訊,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今天晚上早點睡,養足精神。”趙根生說,“明天天不亮就出發。”
戰士們各自去準備。趙根生找到小石頭,商量路線。
“從劉家窪到黃崖口,有兩條路。”小石頭在地上畫著圖,“一條是大路,好走,但鬼子有哨卡。一條是小路,難走,但隱蔽。”
“走小路。”趙根生說,“安全第一。”
“小路要翻兩座山,過一條河。”小石頭說,“最快也要走三個時辰。”
“沒關係,時間夠用。”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然後各自休息。
趙根生躺在床上,卻睡不著。這是他第一次帶班執行任務,不能出任何差錯。他腦子裡一遍遍過著明天的計劃,想著可能遇到的情況,想著應對的辦法。
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天還沒亮,趙根生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來,叫醒戰士們。
“起床,準備出發。”
戰士們很快收拾完畢。每個人帶了步槍,兩顆手榴彈,一天的乾糧。小石頭也來了,背著一支短槍。
“檢查裝備。”趙根生說。
戰士們互相檢查。槍栓、子彈、手榴彈、乾糧,一樣樣確認。
“出發。”
十一個人悄悄離開村子,鑽進山林。天還很黑,隻能借著微弱的星光趕路。小石頭打頭,趙根生跟在後麵,其他人魚貫而行。
山路很難走,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隻能在石頭上攀爬。但戰士們經過訓練,走得還算順利。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漸漸亮了。山林裡起了霧,白茫茫一片。趙根生讓大家停下,休息五分鐘。
“喝點水,吃點乾糧。”
戰士們蹲在地上,拿出水壺和乾糧。乾糧是玉米麵餅子,硬邦邦的,就著水才能嚥下去。
“班長,咱們這次去,能看到鬼子嗎?”劉滿囤問。
“可能。”趙根生說,“但咱們的任務是看,不是打。看見鬼子,記下人數、裝備、位置,然後回來報告。”
“要是被鬼子發現了呢?”
“那就跑。”趙根生說,“按照預案,分散撤退,到預定地點集合。”
休息完,繼續前進。霧漸漸散了,能看清路了。小石頭帶著他們翻過一座山,來到一條河邊。
河水不深,但很急。河上沒有橋,隻能蹚過去。
“小心點,河底有石頭,滑。”小石頭說。
趙根生第一個下水。水很涼,刺骨。他慢慢往前走,探著河底的石頭。走到河中間,水到了大腿根。他站穩了,回頭招呼其他人。
“一個跟一個,扶著前麵的人。”
戰士們依次下水,手拉著手,慢慢過河。水流很急,衝得人站不穩。趙根生緊緊抓住後麵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好不容易過了河,每個人都濕透了。雖然是夏天,但山裡的早晨很涼,濕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不能停,繼續走。”趙根生說,“走起來就暖和了。”
又走了一個時辰,翻過第二座山,黃崖口就在眼前了。
從山上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見黃崖口的地形。那是一個山口,兩邊是懸崖,中間是一條路。原來鬼子修的據點已經被炸毀了,隻剩下一些殘垣斷壁。但現在,那裡又有了動靜。
“看,鬼子。”小石頭指著下麵。
趙根生拿起望遠鏡。望遠鏡是繳獲的鬼子貨,倍數不高,但夠用。
望遠鏡裡,能看見幾十個鬼子正在忙碌。他們在清理廢墟,搬運建築材料。看來是要重新修據點。
“數一數,有多少人。”趙根生說。
張黑娃接過望遠鏡,仔細數著。
“一、二、三……大概五十個鬼子,還有三十多個偽軍。”
“裝備呢?”
“有輕機槍三挺,擲彈筒兩具。沒看見重武器。”
趙根生記在心裡。五十個鬼子,三十多個偽軍,三挺機槍,兩具擲彈筒。兵力不算多,但修個據點夠了。
“他們在修工事。”王秀才說,“看,那邊在挖壕溝,那邊在立木樁。”
趙根生看過去,確實。鬼子在據點的外圍挖壕溝,立鐵絲網。這是標準的防禦工事。
“記下來。”趙根生說,“壕溝的位置,鐵絲網的位置,機槍陣地的位置。”
王秀纔拿出紙筆,開始畫圖。他學過一點繪圖,畫得還算準確。
觀察了一個時辰,鬼子的部署基本清楚了。趙根生決定撤。
“原路返回。”
一行人悄悄下山,準備過河。但走到河邊時,發現了情況。
河對岸,有一隊鬼子正在巡邏。大約十個人,牽著一條軍犬,沿著河岸走。
“隱蔽。”趙根生低聲說。
戰士們迅速躲進河邊的蘆葦叢裡。蘆葦很高,能擋住人。但軍犬的鼻子很靈,不知道能不能瞞過去。
鬼子越來越近。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還有軍犬的喘氣聲。
趙根生握緊了槍。如果被發現,隻能打了。但一打,就會驚動黃崖口的鬼子,想跑就難了。
鬼子走到河邊,停了下來。一個鬼子蹲下,用手捧水喝。軍犬在河邊嗅來嗅去,突然朝著蘆葦叢叫起來。
“八嘎,有什麼?”一個鬼子問。
軍犬叫得更凶了。鬼子們端起槍,慢慢向蘆葦叢走來。
趙根生心裡一緊。他看了看戰士們,大家都緊張地看著他。他做了個手勢:準備戰鬥。
鬼子越來越近,隻有二十米了。趙根生瞄準了牽著軍犬的鬼子,手指放在扳機上。
就在這時,河上遊傳來一聲槍響。
鬼子們立刻轉向槍聲的方向。
“那邊,追!”
十個鬼子帶著軍犬,朝上遊跑去。等他們跑遠了,趙根生才鬆了口氣。
“剛才誰開槍?”他問。
“不知道。”小石頭說,“可能是打獵的老鄉。”
“不管是啥,幫了咱們。”趙根生說,“快過河。”
戰士們迅速過河,鑽進對岸的山林。一口氣跑出二裡地,才停下來休息。
“好險。”張黑娃說,“差點被發現。”
“多虧那聲槍響。”王秀才說。
趙根生點點頭。確實是運氣好。但偵察任務完成了,這是最重要的。
“清點人數。”
十一個人,一個不少。趙根生放心了。
“休息十分鐘,然後回劉家窪。”
回程的路走得很快。下午時分,隊伍回到了劉家窪。
周安邦在村口等著。看見趙根生他們回來,迎了上來。
“怎麼樣?”
“鬼子在重修黃崖口據點。”趙根生彙報,“兵力大約五十個鬼子,三十多個偽軍,三挺機槍,兩具擲彈筒。正在挖壕溝,立鐵絲網。”
“圖紙呢?”
王秀纔拿出畫好的圖。周安邦接過,仔細看著。
“工事修得挺標準。”周安邦說,“看來鬼子是下定決心要占住黃崖口了。”
“營長,咱們打不打?”張黑娃問。
“打,當然要打。”周安邦說,“但不能硬打。鬼子有工事,硬攻傷亡太大。”
“那咋辦?”
“想想辦法。”周安邦說,“你們先回去休息,晚上開會討論。”
趙根生帶著班裡的戰士回到駐地。大家都很累,但很興奮。第一次執行任務,順利完成,沒有傷亡,這很難得。
“班長,咱們這次乾得不錯。”張黑娃說。
“嗯。”趙根生說,“但下次要更小心。今天差點被發現。”
“知道了。”
趙根生讓戰士們去休息,自己去找周安邦。
營部裡,周安邦和李長順正在研究圖紙。
“根生來了。”周安邦說,“坐。”
趙根生坐下。
“說說你的看法。”周安邦說,“如果你是指揮官,怎麼打黃崖口?”
趙根生想了想:“不能強攻,隻能智取。”
“怎麼智取?”
“鬼子在修工事,需要材料。”趙根生說,“我們可以扮成送材料的民工,混進去。”
“怎麼扮?”
“找老鄉借衣服,推著車,裝著石頭、木料。”趙根生說,“鬼子修工事,肯定需要這些。”
李長順點點頭:“這個辦法可行。但混進去之後呢?”
“等晚上。”趙根生說,“混進去的人,晚上動手,開啟大門,放外麵的人進去。裡應外合。”
“誰去混進去?”
“我去。”趙根生說,“我帶幾個人去。”
周安邦看著趙根生,看了好一會兒。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不是膽子大,是覺得這個辦法可行。”趙根生說,“鬼子剛來,對附近不熟悉,容易矇混過關。等他們工事修好了,就難了。”
周安邦和李長順商量了一下。
“好,就按你的辦法。”周安邦說,“你帶五個人,扮成民工混進去。我帶人在外麵接應。時間定在三天後,鬼子工事修了一半,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是。”
“人選你自己定。”周安邦說,“要機靈的,沉得住氣的。”
“明白。”
趙根生回到班裡,開始挑選人手。張黑娃肯定要去,他身手好。王秀才也要去,他心細。孫富貴,老兵,經驗豐富。李大山,八路軍,熟悉這一帶。再加一個小石頭,帶路。
五個人,加上他自己,六個。
他把這六個人叫到一起,說了任務。
“混進鬼子據點?”張黑娃眼睛發亮,“刺激。”
“彆光想著刺激。”趙根生說,“很危險。一旦被發現,就完了。”
“知道。”張黑娃說,“但值得一試。”
“王秀才,你負責記路線,記鬼子的部署。”趙根生說,“孫富貴,你負責觀察鬼子的火力點。李大山,你負責找撤退路線。小石頭,你帶路,應付鬼子的盤查。”
“班長,你呢?”王秀才問。
“我負責指揮。”趙根生說,“記住,一切聽我命令。我不動手,誰也不許動手。”
“是。”
接下來的兩天,趙根生帶著這五個人進行準備。他們找老鄉借了破衣服,練習推車,練習說山西話。小石頭教他們一些簡單的日語,比如“嗨”、“謝謝”、“辛苦了”,用來應付鬼子。
趙根生還專門去看了送材料的路線,選了最合適的時間——下午,鬼子換崗的時候。那時候人最雜,最容易混進去。
第三天下午,一切準備就緒。
六個人,推著三輛獨輪車,車上裝著石頭和木料,向黃崖口走去。他們都穿著破衣服,臉上抹了灰,看起來像地道的民工。
趙根生走在最前麵,心裡有些緊張,但臉上很平靜。他知道,這時候不能慌,一慌就露餡了。
走到黃崖口據點外,被偽軍哨兵攔住了。
“乾什麼的?”
“送材料的。”小石頭用山西話回答,“老總,修工事要用的石頭和木料。”
偽軍哨兵看了看車上的東西,又看了看他們。
“哪村的?”
“劉家窪的。”
“劉家窪?”偽軍哨兵皺了皺眉,“那邊不是有八路嗎?”
“八路?”小石頭裝出害怕的樣子,“老總,我們可不知道啥八路。我們就是種地的,保長讓送材料,我們就來了。”
偽軍哨兵又打量了他們一會兒,揮揮手:“進去吧。把材料卸到那邊空地上,有人會告訴你們放哪裡。”
“謝謝老總。”
六個人推著車,進了據點。
據點裡很亂,到處是廢墟,鬼子正在清理。偽軍在挖壕溝,立木樁。鬼子監工在來回巡視,看見偷懶的就踢一腳。
趙根生一邊卸材料,一邊觀察。他記下了鬼子的兵力分佈,機槍陣地的位置,彈藥堆放的地方。
材料卸完,一個鬼子軍曹過來,指著另一堆材料。
“那邊的,也搬過來。”
“是,是。”
六個人又去搬另一堆材料。趁著搬材料的工夫,趙根生把據點裡裡外外看了個遍。
據點不大,但修得很結實。三個碉堡成品字形分佈,互相掩護。壕溝挖了一米深,鐵絲網拉了兩層。正門有一個崗樓,上麵有機槍。
要強攻,確實很難。
搬完材料,天已經快黑了。鬼子軍曹揮揮手,讓他們走。
“明天早點來,還有材料要搬。”
“是,是。”
六個人推著空車,離開了據點。走出據點一裡地,趙根生才鬆了口氣。
“怎麼樣?”他問。
“我看清楚了。”王秀才說,“三個碉堡,每個碉堡裡有一挺機槍。正門崗樓有一挺機槍。彈藥庫在左邊的碉堡後麵。”
“鬼子住哪裡?”趙根生問。
“住帳篷,在據點中間。”孫富貴說,“一共五個帳篷,每個帳篷住十個人左右。”
“偽軍呢?”
“偽軍住草棚,在據點邊上。”李大山說,“有三十多人。”
趙根生把這些都記在心裡。回到劉家窪,他立刻向周安邦彙報。
“據點裡的情況摸清了。”趙根生說,“三天後的晚上,我們可以行動。”
“具體計劃?”
“晚上十點,鬼子睡覺的時候。”趙根生說,“我們六個人,從後麵摸進去,先解決崗哨,然後開啟大門。營長你帶人在外麵等著,看見訊號就衝進來。”
“訊號是什麼?”
“三聲貓叫。”
周安邦想了想:“可以。但你們要小心,萬一被發現,立刻撤退,不要硬拚。”
“明白。”
計劃定下了。接下來的三天,趙根生帶著班裡的戰士進行針對性訓練。練摸哨,練開門,練配合。
三天後的晚上,行動開始了。
趙根生帶著張黑娃、王秀才、孫富貴、李大山、小石頭,六個人悄悄離開劉家窪,向黃崖口摸去。
周安邦帶著大部隊,在據點外一裡地的山林裡埋伏,等著訊號。
夜很黑,沒有月亮。六個人像影子一樣,在山路上移動。沒有人說話,隻有輕微的腳步聲。
走到據點外二百米,趙根生讓大家停下。
“檢查裝備。”
每個人檢查了自己的武器。趙根生帶的是駁殼槍,張黑娃帶的是大刀,王秀才帶的是匕首,孫富貴帶的是步槍,李大山帶的是手榴彈,小石頭帶的是短槍。
“記住,先摸哨,再開門。”趙根生說,“動作要快,要輕。”
“明白。”
六個人繼續前進。據點裡很安靜,隻有崗樓上有燈光。偽軍哨兵在打瞌睡,鬼子哨兵在抽煙。
趙根生做了個手勢:分頭行動。
張黑娃和小石頭摸向偽軍哨兵,趙根生和李大山摸向鬼子哨兵,王秀才和孫富貴負責警戒。
趙根生和李大山慢慢靠近鬼子哨兵。那個鬼子靠在牆上,抽著煙,望著遠處。他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人摸上來了。
趙根生從後麵捂住他的嘴,匕首劃過了他的脖子。鬼子掙紮了兩下,不動了。
另一邊,張黑娃和小石頭也解決了偽軍哨兵。
崗樓上的哨兵還沒發現。趙根生示意張黑娃上去解決。
張黑娃像貓一樣爬上崗樓。上麵的哨兵正在打盹,張黑娃一刀刺進他的後心,然後把他輕輕放倒。
崗哨解決了。趙根生帶著人摸向大門。
大門是木頭的,很厚,從裡麵閂著。趙根生示意孫富貴開門。
孫富貴是老兵,開過這種門。他拿出匕首,從門縫裡伸進去,慢慢撥開門閂。
門閂開了。孫富貴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趙根生做了個手勢:發訊號。
小石頭學了三聲貓叫。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
很快,遠處傳來了回應:也是三聲貓叫。
周安邦他們來了。
趙根生開啟大門,周安邦帶著人衝了進來。
“分頭行動。”周安邦低聲命令,“一隊解決鬼子帳篷,二隊解決偽軍草棚,三隊佔領碉堡。”
戰士們迅速行動。
趙根生帶著班裡的人,衝向鬼子的帳篷。帳篷裡,鬼子正在睡覺,鼾聲一片。
趙根生掀開帳篷簾子,衝了進去。手起刀落,解決了一個鬼子。張黑娃、王秀才他們也衝進來,見鬼子就殺。
有些鬼子被驚醒了,但來不及反應,就被乾掉了。帳篷裡一片混亂,但很快又恢複了安靜。
五個帳篷,五十個鬼子,在睡夢中被全部解決。
另一邊,偽軍草棚也被控製了。偽軍大多在睡覺,被槍頂著頭,都乖乖舉手投降。
碉堡裡的鬼子還想抵抗,但被手榴彈炸開了門,衝進去解決了。
戰鬥隻用了半個小時,就結束了。據點裡的鬼子和偽軍被全殲,繳獲了大量武器彈藥。
“打掃戰場,迅速撤退。”周安邦下令。
戰士們抬著繳獲的物資,押著俘虜,撤出了據點。臨走前,放了一把火,把據點燒了。
火光衝天,映紅了夜空。
隊伍回到劉家窪,天已經快亮了。
這一仗,打得乾淨利落。自己這邊隻輕傷三人,無一陣亡。殲滅鬼子五十人,偽軍三十人,繳獲步槍八十支,機槍四挺,擲彈筒兩具,彈藥若乾。
“打得好!”李長順說,“這下鬼子該老實一陣子了。”
趙根生站在院子裡,看著戰士們清點戰利品。他心裡很平靜,沒有太多興奮。仗打完了,任務完成了,這就夠了。
周安邦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根生,這次你立了大功。”
“是大家夥的功勞。”
“是你的主意,你指揮的。”周安邦說,“我要給你請功。”
趙根生搖搖頭:“不用。能打鬼子就行。”
周安邦看著他,點點頭:“好樣的。”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劉家窪的土牆上。新的一天開始了。
趙根生回到班裡,戰士們圍了上來。
“班長,咱們這次乾得漂亮。”張黑娃說。
“嗯。”趙根生說,“但彆驕傲,仗還多著呢。”
“知道。”
趙根生看著這些戰士,心裡很踏實。經過這一仗,班裡更有凝聚力了。新兵見了血,老兵有了信心,這就夠了。
“去休息吧。”趙根生說,“下午繼續訓練。”
戰士們散了。趙根生坐在門檻上,拿出煙袋,抽了一鍋煙。
煙很嗆,但他習慣了。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四川老家的娘。娘現在在乾什麼呢?是不是也在想他?
等打完仗,就回去。回去種地,養活娘,過安生日子。
但現在,仗還沒打完。鬼子還沒趕走,還要繼續打。
趙根生把煙抽完,磕掉煙灰,站起來。
該去訓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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