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97章 劉家窪的彙合
天剛矇矇亮,隊伍就從山穀出發了。
二十裡山路,聽起來不遠,但走起來卻要費不少功夫。太行山的山路崎嶇難行,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隻能在石頭上攀爬。傷員們被戰士們輪流攙扶著走,走得就更慢了。
趙根生的肩膀上還纏著紗布,但已經不影響行動了。他走在隊伍中間,肩上背著槍,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雖然已經進入了太行山深處,但誰也不敢保證絕對安全——鬼子也會進山掃蕩,偽軍也會化裝成老百姓偵察。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條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
“休息十分鐘。”周安邦下令。
戰士們紛紛蹲下,用手捧水喝。溪水很涼,喝下去能解暑。趙根生也喝了幾口,然後坐在一塊石頭上,檢查自己的步槍。
槍膛很乾淨,槍機運作正常。但他還是拿出通條,仔細地清理了一遍。戰場上,槍就是命,一點馬虎不得。
“根生,你說八路軍會收留咱們嗎?”旁邊一個戰士問。
“會。”趙根生說。
“為啥這麼肯定?”
“因為都是打鬼子的。”趙根生說,“隻要打鬼子,就是自己人。”
那戰士點點頭,不說話了。
休息完,繼續前進。又走了一個時辰,翻過一座山頭,終於看見了劉家窪。
那是一個坐落在山坳裡的小村莊,大約有百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稀稀拉拉地分佈在山坡上。從山上往下看,能看見村子裡有人在走動,還有炊煙嫋嫋升起。
“到了。”周安邦鬆了口氣。
隊伍下了山,向村子走去。快到村口時,幾個穿著灰布軍裝的人迎了上來。領頭的三十多歲,濃眉大眼,腰裡彆著駁殼槍。
“是川軍的同誌吧?”那人開口,說的是帶著山西口音的普通話,“我是八路軍太行軍區第三支隊二營營長,李長順。”
“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二集團軍一六六師三營營長,周安邦。”周安邦敬了個禮。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辛苦了,同誌們。”李長順說,“我們已經等你們好幾天了。快進村休息,飯已經準備好了。”
村子裡的百姓都出來了,男女老少都有,站在路邊看著這支疲憊的隊伍。他們的眼神裡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敬佩。
戰士們被安排到幾間空房子裡休息。房子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遮風擋雨。地上鋪了乾草,睡上去軟軟的。
“先吃飯。”李長順說,“吃完再說。”
飯很簡單——玉米麵窩窩頭,小米粥,還有一碗鹹菜。但對餓了一天的戰士們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美味了。
趙根生蹲在牆角,大口吃著窩窩頭。窩窩頭很硬,但他顧不上,隻是不停地往嘴裡送。旁邊的張黑娃更是狼吞虎嚥,一個窩窩頭三口就吃完了。
“慢點吃,彆噎著。”王秀才遞給他一碗水。
張黑娃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下去,這才緩過氣來。
“秀才,你說,咱們以後就在這兒了?”他問。
“不知道。”王秀才說,“得看營長怎麼安排。”
吃完飯,周安邦、陳振武和李長順在營部開會。營部是一間普通的農家屋,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桌上放著一盞油燈。
“現在情況怎麼樣?”周安邦問。
李長順歎了口氣:“不太好。鬼子最近對太行山區的掃蕩很頻繁,我們的根據地縮小了不少。你們來的路上,應該也看到了,很多村子都被燒了。”
“看到了。”周安邦說,“我們這一路,犧牲了不少同誌。”
“打仗嘛,總是要死人的。”李長順說,“但重要的是,我們要讓他們的犧牲有價值。你們來了,我們的人手就多了,可以打更大的仗。”
“我們願意配合。”周安邦說,“但我們的傷員很多,需要休整。”
“這個沒問題。”李長順說,“我們這裡有衛生所,藥品雖然不多,但還能用。傷員可以在這裡養傷,等傷好了再歸隊。”
“謝謝。”
“不用謝。”李長順說,“都是打鬼子的,分什麼彼此。”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然後各自休息。
趙根生躺在乾草上,卻睡不著。屋子裡的戰士們大多已經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他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茅草。
這一路走來,犧牲了太多人。從出川時的五百五十人,到現在隻剩下不到兩百人。一半多的人都倒在了路上,永遠也回不去了。
他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戰友——李二狗,那個有點膽小但人很好的新兵;那些趟雷的戰士,他們連名字都不知道;還有那些重傷不治的傷員,臨死前還在唸叨著家鄉的娘。
“根生,還沒睡?”旁邊傳來王秀才的聲音。
“嗯。”
“我也睡不著。”王秀才翻了個身,“在想事。”
“想啥子?”
“想那些犧牲的兄弟。”王秀才說,“我在想,要是能活著打完仗,我一定要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讓後人知道。”
“你會寫嗎?”
“會。”王秀才說,“雖然我學問不高,但寫點東西還是可以的。我要寫一本書,就叫《川軍抗戰記》,把咱們的故事都寫進去。”
趙根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好事。”
兩人都不說話了。夜深了,村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的狗叫聲偶爾傳來。
第二天一早,趙根生被分配去衛生所幫忙。衛生所在村子的另一頭,是幾間土坯房改的。裡麵很簡陋,隻有幾張木板床,一些簡單的醫療器械。
楊桂枝不在,衛生所裡隻有一個八路軍的女衛生員,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姐。劉姐看起來二十多歲,個子不高,但手腳很麻利。
“你就是趙根生?”劉姐問。
“嗯。”
“你的傷我看看。”劉姐說。
趙根生解開肩膀上的紗布。傷口已經結痂了,但還有些紅腫。
“還好,沒感染。”劉姐說,“但還得換藥。你坐下,我給你換。”
劉姐的動作很輕,但趙根生還是疼得直抽冷氣。
“忍著點。”劉姐說,“你這傷,得好好養,不然會落下病根。”
“沒時間養。”
“再沒時間也得養。”劉姐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了身體,怎麼打鬼子?”
趙根生不說話了。他知道劉姐說得對。
換完藥,劉姐讓他幫忙照顧其他傷員。傷員很多,有川軍的,也有八路軍的。有的傷得很重,已經奄奄一息。
趙根生蹲在一個重傷員旁邊,給他喂水。那個傷員是八路軍,左腿被炸斷了,雖然做了截肢手術,但還是高燒不退。
“同誌,我……我不行了。”傷員艱難地說。
“彆胡說,你會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行了。”傷員笑了笑,“同誌,你能……能幫我個忙嗎?”
“什麼忙?”
“我……我家裡還有媳婦,在山西。等我死了,你能……能給我媳婦捎個信嗎?就說……就說我對不起她,讓她改嫁吧。”
趙根生的眼睛紅了。他點點頭:“好,我答應你。”
“謝謝……”傷員閉上了眼睛,再也沒睜開。
趙根生默默地給他蓋上白布,然後走到下一個傷員旁邊。
這一天,衛生所裡死了三個傷員。都是重傷不治,流血過多死的。
趙根生把他們抬出去,埋在後山的墳地裡。墳地裡已經有很多墳了,都是犧牲的戰士。沒有墓碑,隻有一個個土堆。
“兄弟們,安息吧。”他低聲說,“等打完仗,一定給你們立碑。”
回到衛生所,劉姐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那個傷員疼得直叫,劉姐一邊換藥一邊安慰他。
“忍著點,馬上就好。”
“劉姐,你乾這行多久了?”趙根生問。
“三年了。”劉姐說,“從鬼子進山西就開始乾。一開始也怕,後來就不怕了。怕也沒用,該乾的還得乾。”
“你家裡人呢?”
“都沒了。”劉姐平靜地說,“爹孃被鬼子殺了,哥哥參加了八路軍,也犧牲了。就剩下我一個人。”
趙根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樣的故事,他聽過太多了。這場戰爭,讓多少人家破人亡。
“你呢?”劉姐問,“你家裡還有人嗎?”
“有娘,在四川。”
“那你要好好活著。”劉姐說,“為了你娘,也得好好活著。”
“嗯。”
下午,周安邦來看傷員。他一個個地看,一個個地問。看到那些重傷員,他的臉色很凝重。
“營長,咱們的藥品不夠了。”劉姐說,“特彆是消炎藥,快用完了。”
“我想辦法。”周安邦說。
“還有糧食也不多了。”劉姐說,“傷員需要營養,但咱們連小米粥都快供不上了。”
周安邦沉默了。這些問題,他都知道,但沒辦法解決。這裡是山區,物資匱乏,鬼子又封鎖了交通,外麵的物資進不來。
“先堅持堅持。”他說,“等打完下一仗,就有物資了。”
“下一仗?”劉姐問,“要打仗了?”
“嗯。”周安邦說,“李營長說,鬼子最近要在附近修一個據點,我們必須把它拔掉。不然,等據點修好了,我們就更被動了。”
“什麼時候打?”
“三天後。”
訊息很快傳開了。戰士們都很興奮——終於可以打仗了,終於可以為犧牲的戰友報仇了。
趙根生也很興奮,但他的傷還沒好,不能參加戰鬥。周安邦讓他留在衛生所,繼續照顧傷員。
“營長,我的傷沒事了。”趙根生說。
“不行。”周安邦說,“你的槍法好,我知道。但這次戰鬥很重要,你不能帶傷上陣。等傷好了,有的是仗打。”
趙根生沒辦法,隻能服從命令。
接下來的三天,隊伍開始備戰。戰士們檢查武器,擦拭槍械,準備彈藥。李長順派人去偵察據點的情況,畫回了詳細的地圖。
據點在離劉家窪三十裡的地方,叫黃崖口。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鬼子在那裡修了三個碉堡,還有鐵絲網和壕溝。駐守的鬼子有一個中隊,加上偽軍,大約兩百人。
“不好打。”李長順說,“硬攻的話,傷亡會很大。”
“那就智取。”周安邦說,“我們可以扮成老百姓,混進去。等晚上,裡應外合。”
“怎麼混進去?鬼子查得很嚴。”
“我有辦法。”周安邦說,“我們繳獲了一些偽軍軍裝,可以扮成偽軍。就說我們是來換防的。”
“這個辦法好。”李長順說,“但誰去?”
“我去。”張寶貴說,“我帶二十個人,扮成偽軍混進去。你們在外麵接應,等我們發出訊號,就衝進來。”
“太危險了。”
“打仗哪有不危險的。”張寶貴說,“就這麼定了。”
計劃定下來。張寶貴挑選了二十個戰士,都是膽子大、腦子靈活的。他們換上偽軍軍裝,練習偽軍的說話方式和動作。
趙根生想去,但周安邦不同意。
“你的傷還沒好,去了也是拖累。”周安邦說,“留在衛生所,等我們回來。”
趙根生沒辦法,隻能眼睜睜看著張寶貴他們出發。
晚上,張寶貴他們出發了。二十個人,排成兩列,像真的偽軍一樣,大搖大擺地走向黃崖口。
趙根生站在村口,目送他們遠去。月光很亮,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會平安回來嗎?”劉姐問。
“會。”趙根生說。
“你咋這麼肯定?”
“因為他們必須回來。”趙根生說。
兩人都不說話了,隻是看著遠去的隊伍。
夜很深了,趙根生回到衛生所,卻睡不著。他坐在門檻上,望著夜空。星星很亮,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這片土地。
遠處傳來了槍聲。
“打起來了。”劉姐說。
槍聲很密集,還夾雜著爆炸聲。戰鬥很激烈。
趙根生握緊了拳頭。他多想也去參加戰鬥,多想親手為戰友報仇。但他的傷還沒好,隻能在這裡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槍聲時斷時續,一直持續到天亮。
天亮時,隊伍回來了。張寶貴他們成功了,據點被拔掉了,鬼子全滅。但代價也不小——犧牲了十五人,傷了二十多人。
張寶貴也受了傷,胳膊上被子彈打穿了。但他很興奮,一見周安邦就說:“營長,我們成功了!據點拿下來了!”
“好樣的。”周安邦拍拍他的肩膀,“快下去包紮。”
張寶貴被送到衛生所,劉姐給他處理傷口。傷口很深,需要縫合。
“忍著點。”劉姐說。
“沒事。”張寶貴咬著牙,“這點傷,不算啥。”
趙根生站在旁邊,看著張寶貴。張寶貴的臉上全是硝煙,但眼睛很亮。
“連長,仗打得怎麼樣?”他問。
“痛快!”張寶貴說,“我們混進去後,等鬼子睡覺了,就動手。先解決了崗哨,然後放火,把鬼子引出來。外麵的人趁機衝進來,裡應外合。鬼子被打懵了,很快就完了。”
“咱們的人呢?”
張寶貴的眼神黯了一下:“犧牲了十五個,都是好兄弟。但值了,據點拿下來了,鬼子被消滅了。”
趙根生不說話了。十五個,又是十五個。這仗,什麼時候是個頭?
但不管怎樣,他們贏了。據點被拔掉了,鬼子的計劃被打亂了。這就是勝利,哪怕是用鮮血換來的勝利。
接下來的幾天,隊伍在劉家窪休整。傷員養傷,戰士休息。繳獲的物資被運了回來——糧食,彈藥,藥品,還有幾挺機槍。
有了這些物資,日子就好過多了。傷員們能吃上飽飯,用上藥了。戰士們也能補充彈藥,準備下一場戰鬥。
趙根生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拆掉紗布後,肩膀上留下一道疤,像一條蜈蚣。但他不在乎,隻要還能打仗就行。
這天下午,周安邦召集全體人員開會。
“同誌們。”他說,“我們在劉家窪休整了十天,傷員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現在,我們要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大家都靜靜地聽著。
“有兩個選擇。”周安邦繼續說,“一是留在太行山,和八路軍一起打遊擊。二是繼續往北走,去找國民黨部隊。大家說說,選哪個?”
會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說話了。
“我選留在太行山。”張寶貴說,“八路軍對咱們不錯,而且這裡地形好,適合打遊擊。”
“我不同意。”陳振武說,“咱們是川軍,是國民黨的部隊,應該去找國民黨部隊。”
“國民黨部隊在哪兒?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嗎?”
“不知道,但可以找。”
兩人又爭論起來。其他人也紛紛發表意見,有的支援留在太行山,有的支援去找國民黨部隊。
周安邦擺擺手,讓大家安靜。
“這樣吧。”他說,“投票決定。支援留在太行山的,舉手。”
大約一半的人舉起了手。
“支援去找國民黨部隊的,舉手。”
另一半的人也舉起了手。
票數一樣。這就有問題了。
周安邦想了想,說:“既然票數一樣,那就我來決定。我決定——留在太行山。”
“為什麼?”陳振武問。
“因為這裡需要咱們。”周安邦說,“李營長說了,鬼子最近要加強掃蕩,他們的人手不夠。咱們留下,能幫上忙。而且,打鬼子在哪裡都是打,不一定非要找國民黨部隊。”
陳振武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大家,最後歎了口氣:“好吧,聽你的。”
就這樣,隊伍決定留在太行山,和八路軍一起打遊擊。
趙根生對這個決定沒有意見。在哪裡打鬼子都是打,隻要能打鬼子就行。
晚上,他坐在村口的石頭上,望著遠山。太行山的夜晚很安靜,隻有蟲鳴和風聲。
王秀才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根生,你說咱們的選擇對嗎?”王秀才問。
“對。”趙根生說。
“為啥這麼肯定?”
“因為咱們在打鬼子。”趙根生說,“隻要在打鬼子,就是對的選擇。”
王秀才笑了:“你說得對。”
兩人都不說話了,隻是望著遠山。
遠山如黛,在月光下顯得很神秘。山的那邊是什麼?是更多的鬼子,還是勝利的曙光?
他們不知道。
但他們知道,隻要還活著,就要打下去。
這就是他們的命。
也是他們的責任。
夜深了,兩人回屋休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戰鬥,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