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93章 返程與抉擇
傍晚時分,張寶貴的小隊終於甩掉了追兵,在一處山坳裡停了下來。
戰士們或坐或躺,大口喘著氣。這一天的追擊戰,耗儘了他們所有的體力。每個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濕透,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露水。
趙根生靠在一塊石頭上,檢查著步槍。槍膛裡已經空了,最後一顆子彈在路上打光了。他把槍放在一邊,從懷裡掏出那麵“死”字旗,小心地展開。旗子還是乾淨的,沒有沾上血跡。他看了片刻,又小心地疊好,塞回懷裡。
“根生,你還有子彈嗎?”一個戰士問。
趙根生搖搖頭:“沒了。”
“我也沒了。”那戰士歎了口氣,“這下麻煩了。”
張寶貴走過來,臉色很凝重:“清點一下,還有多少彈藥。”
結果很快出來——二十個人,隻剩下三支槍還有子彈,加起來不到二十發。手榴彈倒是還有幾顆,但也不多了。
“連長,咱們現在怎麼辦?”一個戰士問。
張寶貴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西斜,天邊泛著紅霞,像血一樣。他想了想,說:“先找個地方過夜,明天想辦法回去。”
“回去?”戰士愣了一下,“咱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呢。”
“完成不了了。”張寶貴說,“彈藥沒了,人也累了。再往前走,遇到鬼子就是個死。先回去,報告情況,再做打算。”
沒人反對。大家都累壞了,而且彈藥確實是個大問題。沒有子彈的槍,還不如燒火棍。
隊伍在山坳裡找了個隱蔽的地方,生火做飯。火不能生大,隻能用小爐子,煮點稀粥。粥很稀,但很熱,喝下去能暖和身子。
趙根生喝完粥,坐在火堆旁,默默地看著火焰。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得他的眼睛很亮。
“根生,你在想啥?”張寶貴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想李二狗他們。”趙根生說。
張寶貴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打仗就是這樣,總有人會犧牲。我們能做的,就是替他們好好活著,多殺幾個鬼子。”
“我知道。”趙根生說,“隻是……每次有人犧牲,心裡還是會難受。”
“難受就對了。”張寶貴說,“要是哪天不難受了,那纔可怕。那就說明,我們變得跟鬼子一樣,不把人命當回事了。”
兩人都不說話了,隻是看著火焰。
夜深了,山裡的氣溫降得很快。戰士們圍著火堆擠在一起,互相取暖。趙根生值第一班崗,站在山坳的入口,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山林。
夜很靜,隻有蟲鳴和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狼嚎,淒厲而悠長。在這種地方站崗,需要很大的勇氣。但趙根生不怕,他已經習慣了。
他想起了李二狗。那個新兵,有點膽小,有點囉嗦,但人很好。出任務前,還問他能不能活著回去。現在,他永遠回不去了。
趙根生握緊了手裡的步槍。槍很涼,但握在手裡,很踏實。這就是他的命,槍在人在,槍亡人亡。
後半夜,張寶貴來換崗。
“去睡會兒吧。”張寶貴說。
“睡不著。”
“睡不著也得睡。”張寶貴說,“明天還要趕路,得養足精神。”
趙根生點點頭,回到火堆旁躺下。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但腦子裡總是浮現李二狗的臉,還有那些犧牲的戰友。
迷迷糊糊的,他睡著了。夢裡,他回到了大青山,回到了山洞裡。王秀才還在寫他的小本子,張黑娃還在開玩笑,楊桂枝還在照顧傷員。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溫暖。
然後,槍聲響了。鬼子來了,戰友們一個個倒下。他想喊,但喊不出聲。想開槍,但槍裡沒有子彈……
他驚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天已經矇矇亮,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做噩夢了?”張寶貴問。
“嗯。”
“正常。”張寶貴說,“我也經常做噩夢。夢見死去的戰友,夢見鬼子追我。”
兩人都不說話了。天亮了,該出發了。
隊伍收拾行裝,準備返程。回去的路也不好走,要避開鬼子的封鎖線,要繞過土匪的地盤。但至少,方向是明確的。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條河。河水不寬,但水流很急。
“過河。”張寶貴說。
戰士們脫下鞋,捲起褲腿,準備涉水過河。河水很涼,踩進去刺骨。趙根生把槍舉過頭頂,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到河中央時,突然從對岸傳來了槍聲!
“砰砰砰!”
子彈打在河裡,濺起水花。
“有埋伏!”張寶貴大喊,“快過河!”
戰士們加快了速度,連滾帶爬地上了對岸。對岸是一片樹林,槍聲就是從樹林裡傳來的。
“隱蔽!”張寶貴喊道。
戰士們躲到樹後,端起槍,準備還擊。但對麵隻有零星的槍聲,不像是有很多人。
“彆開槍!”對麵傳來了喊聲,“我們是八路軍!”
張寶貴愣了一下:“八路軍?”
“對!你們是哪部分的?”
“我們是川軍偵察隊!”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幾個人從樹林裡走了出來。領頭的穿著灰布軍裝,確實是八路軍。
“同誌,誤會了。”那人說,“我們還以為是鬼子。”
“你們是……”
“我們是晉察冀軍區第三支隊的。”那人說,“我是排長,姓王。”
張寶貴鬆了口氣,從樹後走出來:“我們是川軍第二十二集團軍的,出來執行偵察任務。”
兩支隊伍會合了。王排長告訴他們,他們是出來接應一支運輸隊的,結果運輸隊沒等到,卻等來了鬼子的小股部隊。剛才聽見河裡有動靜,以為是鬼子,就開了槍。
“還好沒打中。”王排長不好意思地說。
“沒事。”張寶貴說,“都是自己人。”
兩支隊伍合在一起,人數多了,膽子也大了。他們決定一起行動,先回大青山。
路上,王排長告訴張寶貴,大青山的情況很不好。鬼子已經開始掃蕩了,出動了兩個大隊的兵力,還有偽軍配合。八路軍的主力已經轉移,隻留下小股部隊和民兵,堅持遊擊戰。
“那我們的部隊呢?”張寶貴問。
“你們川軍?”王排長想了想,“聽說還在山裡,但具體位置不清楚。鬼子搜得很緊,每天都有戰鬥。”
張寶貴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知道,周安邦他們肯定遇到了麻煩。
“我們要趕緊回去。”他說。
隊伍加快了速度。但路不好走,又不敢走大路,隻能走山路。山路崎嶇,走得很慢。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個山頭上休息。從這裡能看到遠處的大青山,群山連綿,雲霧繚繞。但誰都知道,那雲霧下麵,是殘酷的戰爭。
“連長,你看。”趙根生指著山下的公路。
公路上,一隊鬼子的卡車正在行駛。大約有十幾輛,車上滿載著士兵和物資,都是往大青山方向去的。
“狗日的,還真來了。”張寶貴罵了一句。
“這還隻是先頭部隊。”王排長說,“後麵還有更多。聽說鬼子這次下了狠心,要把大青山徹底掃平。”
“那我們得趕緊回去報信。”
休息了十分鐘,隊伍繼續前進。這次走得更快了,幾乎是跑著走的。每個人都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飛回大青山。
但山路難走,快也快不到哪裡去。走到下午,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一片開闊地。開闊地中央,有一個小村莊。村莊很安靜,炊煙嫋嫋,看起來很正常。
“要不要進去看看?”王排長問。
張寶貴猶豫了一下。按說,應該避開村莊,以免暴露行蹤。但他們需要補給,也需要打聽訊息。
“派兩個人去看看。”他說。
趙根生和另一個戰士被派去偵察。兩人悄悄摸到村口,觀察了一會兒。村子裡很安靜,隻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孩子在玩耍。沒看到鬼子,也沒看到偽軍。
“好像沒問題。”那個戰士說。
趙根生點點頭,但還是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詭異。
兩人回到隊伍,報告了情況。
“進去吧。”張寶貴說,“但大家要小心,一有情況立刻撤退。”
隊伍進了村子。村裡的百姓看見他們,都圍了過來。一個老漢走上前,上下打量著他們。
“你們是……”
“我們是八路軍和川軍。”張寶貴說,“路過這裡,想討點水喝。”
“八路軍?”老漢的眼睛亮了,“你們真是八路軍?”
“真是。”
老漢激動了,拉著張寶貴的手:“同誌,你們可來了!我們等你們好久了!”
“怎麼了?”
“鬼子把我們的糧食都搶光了,還抓走了村裡的青壯年,說是去修工事。”老漢說,“我們沒吃的,沒喝的,就等著你們來救我們呢。”
張寶貴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鬼子已經掃蕩到這裡了。
“村裡還有多少人?”
“就剩下我們這些老弱病殘了。”老漢說,“青壯年都被抓走了,有的逃進了山裡,不知道是死是活。”
張寶貴看了看周圍的百姓。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充滿了絕望。
“我們還有一點乾糧,分給你們吧。”他說。
戰士們把身上的乾糧都拿了出來,分給百姓。雖然不多,但至少能讓他們吃頓飽飯。
百姓們千恩萬謝,有的甚至跪下來磕頭。張寶貴趕緊把他們扶起來。
“彆這樣,都是中國人,應該的。”
晚上,隊伍在村子裡過夜。百姓們騰出幾間空房子,讓他們休息。雖然條件簡陋,但總比睡在野外強。
趙根生坐在門檻上,看著夜空。星星很亮,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這片土地。他想起了家鄉的夜空,也是這樣繁星點點。隻是那時候,他是躺在自家院子裡,聽著蟲鳴,聞著稻香。而現在,他在異鄉的山村裡,聽著遠處的槍聲,聞著硝煙的味道。
“根生,還沒睡?”王排長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睡不著。”
“在想啥?”
“想家。”趙根生說。
王排長歎了口氣:“我也想家。我是河北人,出來三年了,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鬼子占了我們村,聽說殺了不少人。”
兩人都不說話了。戰爭讓多少人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他們能做的,就是打下去,打到鬼子滾出中國為止。
“你說,咱們能贏嗎?”王排長突然問。
“能。”趙根生說。
“為啥這麼肯定?”
“因為不贏不行。”趙根生說,“不贏,我們就都得死。不贏,我們的子孫後代就得當亡國奴。”
王排長點點頭:“你說得對。”
夜深了,兩人各自回屋休息。趙根生躺在炕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總是浮現那些百姓的臉,那些絕望的眼神。
他知道,這樣的村莊,在大青山裡還有很多。鬼子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而他們,能救的隻是少數。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千千萬萬的人團結起來,就能改變一切。
第二天一早,隊伍離開村莊。百姓們送到村口,依依不捨。
“同誌,你們還會回來嗎?”老漢問。
“會。”張寶貴說,“等打完鬼子,我們一定回來。”
“那我們就等著。”
隊伍走了。回頭看去,百姓們還站在村口,像一尊尊雕塑。
趙根生握緊了槍。他知道,他必須活著,必須打贏這場戰爭。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些百姓,為了那些還在受苦的中國人。
又走了一天,他們終於回到了大青山的邊緣。從這裡,能看到山裡的火光和硝煙。顯然,戰鬥還在繼續。
“我們怎麼進去?”王排長問。
“我知道一條小路。”張寶貴說,“很隱蔽,鬼子不知道。”
他們繞到山的另一側,找到了一條隱蔽的小路。小路很窄,被灌木叢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沿著小路往上走,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終於到了他們之前藏身的山洞。
但山洞裡空無一人。地上有燒過的灰燼,有丟棄的雜物,但沒有人。
“他們走了。”張寶貴說。
“去哪兒了?”
“不知道。”張寶貴蹲下來,檢查地上的痕跡,“看這腳印,應該是往北走了。而且走得很急,很多東西都沒帶走。”
“那咱們怎麼辦?”
“追。”張寶貴站起來,“他們應該沒走遠,咱們還能追上。”
隊伍稍作休息,然後繼續前進,沿著腳印的方向追去。
追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麵傳來了槍聲。
“有戰鬥!”張寶貴說。
他們加快速度,朝槍聲的方向跑去。翻過一個山頭,看見下麵的山穀裡,正在發生一場戰鬥。
一方是川軍和八路軍,大約兩百多人,據守在一個山頭上。另一方是鬼子和偽軍,大約三四百人,正在向山頭進攻。
“是我們的部隊!”王排長激動地說。
“快!去支援!”張寶貴喊道。
隊伍衝下山,加入戰鬥。他們的突然出現,打亂了鬼子的進攻節奏。鬼子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來對付他們。
“張寶貴!你們回來了!”山頭上傳來了周安邦的聲音。
“營長!我們回來了!”
“好!來得正好!打他狗日的!”
戰鬥更加激烈了。趙根生找了個位置趴下,端起槍就開始射擊。他的槍法很準,每一槍都能撂倒一個敵人。雖然子彈不多,但他打得很節省,隻打那些重要的目標——機槍手,指揮官,擲彈筒手。
戰鬥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鬼子的進攻被打退了,留下幾十具屍體,撤了下去。
“快!打掃戰場,準備轉移!”周安邦下令。
戰士們迅速收集鬼子的武器彈藥,然後跟著周安邦往深山裡撤。
撤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隊伍停了下來。周安邦這纔有空跟張寶貴說話。
“你們回來了就好。”周安邦說,“情況怎麼樣?”
張寶貴把偵察的情況說了一遍。周安邦聽完,臉色更加凝重了。
“看來,我們必須儘快轉移了。”他說,“鬼子這次是下了決心,要把我們徹底消滅。”
“往哪兒轉?”
“往山西。”周安邦說,“雖然路不好走,但隻有那裡是安全的。”
“那八路軍呢?”
周安邦看了看劉誌遠。劉誌遠搖搖頭:“我們不能走。我們的任務是堅守根據地。”
分歧又出現了。但這一次,沒人爭吵。大家都明白,這是原則問題,吵也沒用。
“那我們分頭行動吧。”周安邦說,“你們留下,我們走。各乾各的。”
“好。”劉誌遠說,“祝你們一路順風。”
“你們也多保重。”
兩支隊伍就此分彆。川軍往北,八路軍留下。雖然分開了,但目標是一樣的——打鬼子。
趙根生看著八路軍遠去的背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這些天並肩作戰,已經有了感情。現在分開,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麵。
“根生,走了。”張寶貴拍拍他的肩膀。
趙根生點點頭,轉身跟上隊伍。
他們繼續往北走,走向未知的前方。
戰爭還在繼續,路還很長。
但他們知道,隻要還活著,就要打下去。
為了那些犧牲的人。
也為了那些還活著的人。
夜色漸深,隊伍像一條沉默的長龍,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前方是山西,是新的戰場。
也是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