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94章 往山西的路
隊伍在黑暗中行進。
周安邦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支手電筒,但不敢開啟,隻能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認方向。山路很難走,坑坑窪窪的,稍不注意就會摔倒。
趙根生走在隊伍中間,肩上背著槍,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離開大青山已經兩天了,他們一直往北走,想要進入山西地界。但路比想象中難走,鬼子封鎖了所有的要道,他們隻能走小路,翻山越嶺。
“停下。”周安邦突然舉起手。
隊伍立刻停下,戰士們蹲下身子,握緊了槍。
周安邦趴在地上,耳朵貼在地麵聽了聽,然後站起來:“前麵有動靜。”
“是鬼子嗎?”陳振武問。
“不知道。派兩個人去看看。”
張寶貴帶著趙根生去了。兩人貓著腰,借著灌木叢的掩護,慢慢往前摸去。
走了大約一百米,前麵出現了一條小路。小路上,有一隊人在行進,大約二三十人,穿著破爛的衣服,背著包袱,看起來像是逃難的老百姓。
“是自己人。”張寶貴鬆了口氣。
但趙根生皺了皺眉:“不對勁。”
“咋了?”
“你看他們的腳。”趙根生低聲說,“步伐很整齊,不像是老百姓。”
張寶貴仔細一看,果然。那些人的步伐雖然儘量模仿老百姓的散亂,但還是能看出訓練的痕跡。而且,他們背上的包袱形狀很奇怪,像是包著槍。
“是偽軍裝的。”張寶貴判斷,“想騙我們。”
兩人悄悄退回去,把情況告訴周安邦。
周安邦聽完,冷笑一聲:“想釣魚?好,那我們就上鉤。張寶貴,你帶人從左邊繞過去,陳振武,你從右邊。我帶幾個人正麵過去,假裝是逃難的老百姓。等他們動手,我們就一起動手。”
“明白。”
隊伍分三路行動。周安邦帶著五六個人,裝作逃難的樣子,走上小路。
那隊“老百姓”看到他們,立刻停下來,領頭的大聲問:“什麼人?”
“逃難的。”周安邦說,“鬼子掃蕩,把村子燒了,我們沒地方去,隻能往山裡跑。”
“哦,我們也是逃難的。”那人說,“一起走吧,人多安全些。”
“好啊。”周安邦說著,慢慢走近。
就在兩撥人快要接觸的時候,對麵的人突然從包袱裡抽出槍來!
“不許動!”
但周安邦更快,他早就準備好了。對方剛掏槍,他就已經舉起了手裡的駁殼槍。
“砰!”
一槍打倒了領頭的。
同時,左右兩側也響起了槍聲。張寶貴和陳振武的人從兩邊殺出,把這隊偽軍包圍了。
戰鬥很快結束。三十多個偽軍,被打死十幾個,剩下的都投降了。
“說!誰派你們來的?”周安邦問一個俘虜。
那俘虜哆哆嗦嗦地說:“是……是山田中佐。他讓我們扮成老百姓,在進山的路上設伏,抓……抓你們。”
“山田?”周安邦皺眉,“他在這兒?”
“在……在前麵的據點裡。帶了兩個中隊的鬼子,還有偽軍,說要堵住所有進山的路,不讓你們跑了。”
周安邦的心沉了下去。山田果然追來了,而且佈下了天羅地網。
“據點有多少人?”
“兩……兩百多鬼子,三百多偽軍。”
“武器裝備呢?”
“有……有炮,有機槍,還有汽車。”
情況比想象的更糟。山田不但人多,而且裝備好,還有機動性。他們這二百多人,要突破這樣的封鎖,幾乎不可能。
“營長,現在怎麼辦?”陳振武問。
周安邦沉思片刻:“繞路。不走大路了,走山路,再難走也得走。”
“可是傷員……”
周安邦看了看隊伍裡的傷員。有十幾個重傷員,用擔架抬著。走山路,擔架很難走。
“把傷員留下。”他說。
“留下?”陳振武瞪大眼睛,“那他們……”
“找地方藏起來,留下藥品和糧食,再留兩個人照顧。”周安邦說,“等我們到了山西,再派人回來接他們。”
“這……”
“隻能這樣了。”周安邦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決,“帶著傷員,我們走不快,也打不了仗。把他們留下,說不定還能活。帶著,大家都得死。”
沒人說話。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但感情上很難接受。
“我去照顧傷員。”楊桂枝突然說。
“楊姐,你……”
“我是衛生員,照顧傷員是我的責任。”楊桂枝說,“而且我腿腳慢,跟著隊伍也是拖累。不如留下,還能做點事。”
周安邦看著她,點了點頭:“好。再給你留兩個人。”
“不用。”楊桂枝說,“人多目標大。我一個人就行,找個隱蔽的山洞,藏起來,鬼子找不到的。”
“那太危險了。”
“打仗哪有不危險的。”楊桂枝笑了笑,“就這麼定了。”
事情就這麼定了。楊桂枝帶著十幾個重傷員,找了附近一個隱蔽的山洞藏了起來。周安邦給他們留下了足夠的糧食和藥品,還有兩支槍和一些子彈。
“楊姐,保重。”趙根生說。
“你也是。”楊桂枝看著他,“根生,一定要活著到山西。”
“嗯。”
分彆的時刻到了。傷員們躺在山洞裡,目送著隊伍離開。他們的眼神很複雜,有不捨,有恐懼,也有希望。
楊桂枝站在洞口,朝他們揮手。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隊伍繼續前進。這一次,他們走得更快了,因為沒有了傷員拖累。但每個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沒人說話,隻是埋頭趕路。
翻過一座山,前麵又是一座山。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要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趙根生爬得很輕鬆,他從小在山裡長大,爬山是家常便飯。但他還是會時不時回頭看看,看看大青山的方向。
楊桂枝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他不敢多想。
又走了一天,他們來到一條河邊。河不寬,但水流很急。對岸就是山西地界了,隻要能過河,就安全了。
但河邊有鬼子的崗哨。兩個碉堡,一左一右,封鎖了河道。探照燈的光柱在河麵上掃來掃去,像兩條毒蛇。
“過不去。”張寶貴說。
“必須過。”周安邦說,“這是最後一道防線了,過了河就是山西。”
“怎麼過?遊過去?”
“遊不了,水太急。”周安邦看了看地形,“隻能強攻。”
“強攻?”陳振武皺眉,“我們這點人,強攻不是送死嗎?”
“那就智取。”周安邦說,“派幾個人,從上遊渡河,繞到碉堡後麵。其他人正麵佯攻,吸引火力。”
“我去。”趙根生說。
周安邦看了看他,點點頭:“好。你帶五個人,從上遊找地方渡河。記住,動作要快,要靜。渡河後,立刻襲擊碉堡後方。”
“明白。”
趙根生選了五個戰士,都是水性好的。他們離開隊伍,往上遊走去。
走了大約一裡地,找到了一個相對平緩的河段。這裡水流沒那麼急,但還是很深。
“就這裡。”趙根生說。
六個人脫下衣服,用油布包好,綁在背上。然後下了水。水很涼,像針一樣刺進骨頭裡。但他們咬緊牙關,往對岸遊去。
水流很急,遊得很吃力。趙根生奮力劃水,一點一點往前挪。他的水性不算好,但還能應付。遊到河中央時,一個浪打過來,差點把他捲走。他趕緊抓住一塊石頭,穩住身子,繼續往前遊。
終於,遊到了對岸。六個人爬上岸,凍得渾身發抖。但他們顧不上冷,立刻穿上衣服,檢查武器。
“走。”趙根生說。
六個人貓著腰,沿著河岸往下遊摸去。走了大約五百米,看到了鬼子的碉堡。兩個碉堡,相距大約一百米,每個碉堡裡都有機槍,正在往對岸射擊。
對岸,周安邦他們已經開始佯攻了。槍聲很密集,但都是虛張聲勢,真正的火力並不強。
“準備好了嗎?”趙根生問。
“好了。”
“手榴彈。”
六個人掏出手榴彈,拉開引信,等了兩秒,然後同時扔了出去。
“轟!轟!轟!”
手榴彈在碉堡後麵爆炸。碉堡裡的鬼子被打懵了,不知道後麵怎麼會有敵人。
“衝!”趙根生站起來,端著槍衝了上去。
六個人像六隻猛虎,撲向碉堡。碉堡裡的鬼子想調轉槍口,但已經來不及了。趙根生衝進一個碉堡,抬手就是兩槍,撂倒了裡麵的鬼子。另一個碉堡也被攻占了。
“發訊號!”趙根生說。
一個戰士用繳獲的手電筒,朝對岸閃了三下。
對岸,周安邦看到訊號,立刻下令:“過河!”
戰士們衝下河,蹚水過河。雖然還有零星的抵抗,但已經構不成威脅了。
很快,所有人都過了河。周安邦來到碉堡前,看著趙根生,點了點頭:“乾得好。”
“應該的。”
“清點人數。”
結果很快出來——犧牲三人,傷五人。損失不大,但過河成功了。
“快走,鬼子很快就會增援。”周安邦說。
隊伍繼續前進,進入山西地界。這裡的地形和大青山不一樣,更多的是黃土高原,溝壑縱橫。雖然也不好走,但至少沒有鬼子了。
走了一天一夜,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全的村子。村子叫趙家莊,是個小村子,隻有幾十戶人家。村裡的百姓很熱情,聽說他們是打鬼子的部隊,立刻騰出房子,準備飯菜。
“同誌,你們可來了。”村長老趙拉著周安邦的手,“我們這兒也經常有鬼子來掃蕩,但我們不怕,我們有地道。”
“地道?”
“對。”老趙說,“我們挖了地道,鬼子一來,我們就鑽地道。鬼子找不到我們,也搶不到糧食。”
周安邦眼睛一亮:“能帶我們看看嗎?”
“能。”
老趙帶他們去看地道。地道很隱蔽,入口在灶台下麵,出口在村外的墳地裡。地道裡很寬敞,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還有通風口和儲藏室。
“這地道挖了多久?”周安邦問。
“兩年了。”老趙說,“從鬼子來了就開始挖,全村人一起挖。現在,我們村每家每戶都有地道,連在一起,四通八達。”
周安邦很感慨。老百姓的智慧是無窮的,為了生存,什麼辦法都能想出來。
隊伍在趙家莊休整。傷員養傷,戰士休息。周安邦則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動。
現在,他們已經到了山西,但接下來去哪兒?是去找八路軍,還是去找國民黨部隊?這是個問題。
“營長,我覺得我們應該去找八路軍。”張寶貴說,“八路軍對我們不錯,而且他們在山西有根據地。”
“我不同意。”陳振武說,“我們是川軍,是國民黨的部隊,應該去找國民黨部隊。”
“可是國民黨部隊在哪兒?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嗎?”
“不知道,但可以找。”
兩人爭論起來。周安邦擺擺手,讓他們安靜。
“這樣吧。”他說,“派幾個人出去打聽訊息,看看附近有沒有我們的部隊。不管是八路軍還是國民黨,隻要是打鬼子的,我們都去。”
“那萬一找不到呢?”
“那就繼續往北走。”周安邦說,“往延安走。聽說那裡是八路軍的根據地,一定能找到組織。”
這個決定,大家都同意了。
趙根生被派出去打聽訊息。他帶著兩個戰士,扮成老百姓,去了附近的鎮子。
鎮子叫李家鎮,是個大鎮,有集市,人來人往。趙根生他們在集市上轉了一圈,沒發現鬼子的蹤跡,倒是有不少偽軍在巡邏。
“看來鬼子還沒打到這裡。”一個戰士說。
“不一定。”趙根生說,“你看那些老百姓,眼神都很警惕,說明這裡也不安全。”
他們在鎮子裡轉了半天,終於打聽到一點訊息——往北五十裡,有個地方叫王家堡,那裡有八路軍的一個團部。
“太好了。”一個戰士說,“咱們趕緊回去報告。”
三人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一陣喧嘩。轉頭看去,隻見一隊偽軍押著幾個人走過來,那幾個人被五花大綁,身上都是傷。
“又是抓**的。”旁邊有人說。
“小聲點,彆惹禍。”
趙根生仔細看了看被抓的人。其中有一個,看起來很眼熟。再仔細一看,竟然是王秀才!
“是秀才!”他低聲說。
“什麼?秀才?他不是在大青山嗎?”
“不知道,但肯定是他。”
王秀才也看到了趙根生,但他的眼神很平靜,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們彆管。
偽軍押著人走了。趙根生站在原地,腦子飛快地轉動。
王秀才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在大青山嗎?難道他也轉移了?還是被抓了?
“根生,怎麼辦?”一個戰士問。
“跟上去。”趙根生說,“看看他們把人押到哪兒去。”
三人遠遠地跟著偽軍。偽軍押著人進了一個大院,那院子門口有崗哨,看樣子是偽軍的據點。
“人押進去了。”一個戰士說,“咱們進不去。”
趙根生觀察了一會兒。院子不大,但圍牆很高,上麵還有鐵絲網。門口有兩個崗哨,院子裡還有巡邏的。
“晚上再來。”他說。
三人回到趙家莊,把情況告訴周安邦。
“王秀才被抓了?”周安邦皺眉,“他怎麼會在這裡?”
“不知道。”趙根生說,“但肯定是他。我看得很清楚。”
“必須救他。”張寶貴說,“秀才雖然是個書生,但也是我們的兄弟。”
“怎麼救?那裡是偽軍的據點,人肯定不少。”
“再多人也得救。”周安邦說,“今天晚上行動。趙根生,你帶路。”
“是。”
晚上,隊伍出發了。周安邦帶了三十個人,都是精兵強將。他們悄悄地來到李家鎮,埋伏在據點周圍。
趙根生觀察著據點的情況。晚上,據點裡的警戒鬆了一些,但門口還是有崗哨,院子裡也有巡邏。
“營長,我有個辦法。”他說。
“什麼辦法?”
“放火。”趙根生說,“在據點外麵放火,把裡麵的人引出來。然後我們趁亂進去救人。”
“好主意。”周安邦說,“就這麼辦。”
幾個戰士在據點外麵的柴火堆上放了火。火很快燒起來了,火光衝天。
“著火了!著火了!”有人大喊。
據點裡的偽軍被驚動了,紛紛跑出來救火。門口的兩個崗哨也跑過去了,院子裡的巡邏也少了。
“就是現在!”周安邦下令。
戰士們衝進據點。趙根生衝在最前麵,直奔關押犯人的地方。那是一個地窖,門口有一個偽軍守著。趙根生一槍撂倒了他,然後開啟地窖的門。
地窖裡很暗,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借著微弱的光線,趙根生看見裡麵關著七八個人,王秀才就在其中。
“秀才!”他喊了一聲。
“根生?”王秀才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來救你。快走!”
戰士們把其他犯人也放了,一起衝出地窖。外麵的偽軍已經反應過來了,開始還擊。
“撤!”周安邦大喊。
戰士們邊打邊撤,衝出據點,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趙家莊,天已經快亮了。王秀才和其他犯人被安頓下來,吃飯,休息。
“秀才,你怎麼會被抓?”周安邦問。
王秀才歎了口氣:“我們轉移的時候,跟隊伍走散了。我帶著幾個傷員,想找個地方養傷,結果被偽軍發現了。他們以為我是八路軍,就把我們抓了。”
“傷員呢?”
“都犧牲了。”王秀才的眼睛紅了,“是我沒用,沒保護好他們。”
“彆這麼說。”周安邦拍拍他的肩膀,“活著就好。”
王秀才擦了擦眼睛,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在被抓之前,聽到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鬼子要對山西進行大規模掃蕩。”王秀才說,“據說調集了上萬人,要從南往北,把山西的抗日根據地全部掃平。”
周安邦的臉色變了。剛出虎穴,又入狼窩。這仗,什麼時候是個頭?
但不管怎樣,他們還得打下去。
為了那些犧牲的人。
也為了那些還活著的人。
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戰爭還在繼續,路還很長。
但他們知道,隻要還活著,就要打下去。
這就是他們的命。
也是他們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