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92章 封鎖線後的村莊
天亮了。
趙根生睜開眼睛,看見陽光從樹梢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山穀裡很安靜,隻有溪水潺潺的聲音。戰士們大多還在睡,隻有兩個哨兵在遠處警戒。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昨晚睡在石頭上,硌得骨頭疼。但他習慣了,當兵這些年,睡過的地方比這差的多了去了。
“醒了?”張寶貴走過來,手裡拿著地圖。
“嗯。”
“來,看看這個。”張寶貴把地圖攤在地上,“我們現在在這裡,剛過封鎖線。往前再走二十裡,有個村子,叫小王莊。據民兵說,那裡是我們的聯絡點。”
“有鬼子嗎?”
“不知道。”張寶貴說,“所以要小心。吃完早飯就出發,先去村子看看情況。”
戰士們陸續醒來,生火做飯。不能生大火,隻能用小爐子,煮點稀粥。粥很稀,但很熱,喝下去渾身暖和。
趙根生喝完粥,開始檢查裝備。步槍,子彈,刺刀,還有那顆手榴彈。他把手榴彈從懷裡掏出來看了看——是繳獲的鬼子香瓜手雷,圓滾滾的,像個小西瓜。
“根生,你說咱們這次能順利嗎?”李二狗湊過來問。
“能。”
“你咋這麼肯定?”
“因為必須順利。”趙根生說。
李二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吃完早飯,隊伍出發。他們沿著山穀往下走,路很難走,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隻能在石頭上跳來跳去。
趙根生走在前麵,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裡是敵占區,隨時可能遇到鬼子。每一步都要小心。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儘頭,是一個村莊。幾十間土坯房,稀稀拉拉地分佈在山坡上。
“那就是小王莊。”張寶貴說。
村莊看起來很安靜,炊煙嫋嫋,像一幅田園畫。但誰都知道,這安靜可能隻是表象。
“先派兩個人摸過去看看。”張寶貴說。
趙根生和另一個戰士被派去偵察。兩人離開隊伍,貓著腰,借著灌木叢的掩護,慢慢向村子靠近。
離村子還有一百米時,趙根生停了下來。他趴在地上,用望遠鏡觀察。
村子裡有人走動,大多是老人和婦女。偶爾有孩子跑過,笑聲傳得很遠。看起來很正常,但趙根生總覺得不對勁——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刻意。
“你看。”他指著村口,“那裡有兩個人在下棋,但他們的眼睛一直在往村外瞟。”
“是暗哨?”
“可能。”
兩人繼續觀察。村子不大,很快就看遍了。沒發現鬼子,但有幾個青壯年男子,在村子的幾個角落轉悠,像是在巡邏。
“回去報告。”趙根生說。
兩人退回隊伍,把情況告訴張寶貴。
“有暗哨,但沒有鬼子。”張寶貴沉吟片刻,“可能是我們的聯絡點,但被監視了。”
“那我們還進去嗎?”
“進。”張寶貴說,“但要小心。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退。”
隊伍繼續前進,這次不再隱蔽,而是大搖大擺地走向村子。快到村口時,那兩個下棋的人站了起來,警惕地看著他們。
“老鄉,彆怕,我們是八路軍。”張寶貴大聲說。
那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問:“哪個部分的?”
“晉察冀軍區第三支隊。”
“第三支隊?”那人想了想,“隊長是誰?”
“劉誌遠。”
那人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些:“進來吧。”
他們進了村子。村子裡的百姓都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支突然出現的隊伍。一個老漢走上前,上下打量著張寶貴。
“你們真是八路軍?”
“真是。”張寶貴說,“我們是來偵察的,想打聽點情況。”
老漢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進屋說。”
老漢的家在村子中央,是個普通的農家院。院子裡有口井,井邊種著棵棗樹。進屋後,老漢讓老婆在門口守著,然後關上門。
“同誌,你們來得正好。”老漢說,“我們這裡被鬼子監視了。村口那兩個,是漢奸,專門盯著來往的人。”
“村裡有我們的人嗎?”
“有。”老漢說,“但不敢公開活動。有個聯絡員,叫老王,在村東頭開雜貨鋪。你們可以去見他,但要小心。”
“謝謝老鄉。”
“彆客氣。”老漢說,“都是中國人,應該的。”
張寶貴給了老漢一些錢,說是飯錢。老漢推辭不要,但張寶貴堅持要給。最後老漢收下了,說去給他們準備點吃的。
隊伍在老漢家休息。老漢的老婆做了些窩窩頭,還有一鍋菜湯。戰士們吃得很香,這是幾天來第一次吃上熱乎飯。
吃完飯,張寶貴決定去雜貨鋪見老王。他隻帶了趙根生一個人,其他人留在老漢家。
雜貨鋪在村東頭,門麵不大,櫃台後坐著個五十多歲的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賬本。
“老闆,買煙。”張寶貴說。
“要什麼煙?”
“哈德門。”
老闆抬起頭,看了看張寶貴,又看了看趙根生,然後說:“哈德門沒有了,有大前門。”
“大前門也行。”
這是暗號。對上後,老闆笑了:“同誌,進來吧。”
三人進了裡屋。裡屋很暗,隻有一扇小窗。老闆點起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房間。
“我是老王。”老闆說,“你們是……”
“八路軍偵察隊。”張寶貴說,“想打聽一下這一帶的情況。”
老王點點頭:“你們來得正好。鬼子最近在這一帶活動很頻繁,好像在找什麼人。”
“找什麼人?”
“不清楚。”老王說,“但聽說,是在找一支川軍部隊,說是從大青山過來的。”
趙根生心裡一緊。果然,鬼子在找他們。
“還有彆的訊息嗎?”
“有。”老王說,“鬼子在離這裡三十裡的地方,新建了一個據點。據說是為了封鎖進山的道路,防止山裡的人出來。”
“據點有多少人?”
“一個中隊,加上偽軍,大約兩百人。”老王說,“不過,最近好像調走了一部分,去參加掃蕩了。”
“掃蕩?”
“對。”老王說,“鬼子要對大青山進行大規模掃蕩,據說調集了上千人。這幾天,公路上天天有軍車經過,都是往大青山方向去的。”
張寶貴和趙根生對視一眼。情況比他們想象的更嚴重。
“我們要去山西,這條路好走嗎?”張寶貴問。
“不好走。”老王搖頭,“鬼子把所有的路都封鎖了。除非走山路,但山路難走,而且很危險。”
“有什麼建議嗎?”
老王想了想:“往西走,有個地方叫老鷹嶺。那裡山路險峻,鬼子一般不上去。但那裡有土匪,你們要小心。”
“土匪?”
“對。”老王說,“是一夥被鬼子打散的潰兵,占山為王。有幾十號人,槍不多,但很凶。他們不抗日,專搶老百姓。”
張寶貴點點頭:“知道了。謝謝你。”
“彆客氣。”老王說,“你們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那今晚就住這兒吧。我去給你們安排住處。”
老王安排他們住在雜貨鋪的後院。後院很小,隻有兩間房,但很隱蔽。戰士們分批過來,擠在屋裡休息。
晚上,張寶貴召集大家開會。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他說,“鬼子在大規模掃蕩,我們要儘快轉移。但路不好走,要過老鷹嶺,還要對付土匪。”
“土匪怕啥?”一個戰士說,“咱們有槍,還怕他們?”
“不是怕。”張寶貴說,“是沒必要起衝突。我們的任務是探路,不是打仗。能避開就避開。”
“那要是避不開呢?”
“那就打。”張寶貴說,“但要快,要狠,打完就走,不能戀戰。”
會議結束後,趙根生站在院子裡,望著夜空。星星很亮,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這片土地。
“根生,想啥呢?”李二狗走過來。
“沒想啥。”
“你說,咱們能活著回去嗎?”
趙根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能。”
“你咋這麼肯定?”
“因為不能死。”趙根生說,“死了,就對不起那些犧牲的兄弟。”
李二狗不說話了。兩人就這麼站著,看著星星。
夜深了,村子裡很安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沉寂下去。
但在這安靜的表麵下,暗流洶湧。
第二天一早,隊伍出發。老王送他們到村口,給了他們一些乾糧。
“同誌,一路小心。”老王說。
“謝謝。”張寶貴握了握他的手。
離開小王莊,隊伍往西走。路越來越難走,山越來越高。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了老鷹嶺腳下。
老鷹嶺確實險峻。山勢陡峭,怪石嶙峋,像一隻展翅欲飛的鷹。山腰上有一條小路,像一條細線掛在崖壁上。
“這路……”李二狗看著那條小路,嚥了口唾沫,“能走嗎?”
“能走。”張寶貴說,“但要小心,一個跟著一個,彆往下看。”
隊伍開始爬山。小路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一邊是崖壁,一邊是懸崖。往下看,深不見底,讓人頭暈。
趙根生走在前麵,腳步很穩。他從小在山裡長大,走這種路不算什麼。但他還是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走到半山腰時,突然從上麵滾下來幾塊石頭。
“小心!”趙根生大喊。
戰士們立刻貼緊崖壁。石頭從身邊滾過,掉下懸崖,發出沉悶的回響。
“有人!”張寶貴說。
果然,上麵的山路上,出現了幾個人影。穿著破爛的衣服,拿著土槍和砍刀,一看就是土匪。
“站住!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一個土匪大聲喊道。
張寶貴上前一步:“兄弟,我們是八路軍,路過這裡,行個方便。”
“八路軍?”土匪頭子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手裡拿著一把駁殼槍,“我管你什麼軍!留下東西,放你們過去。不然,彆怪我們不客氣!”
“我們沒什麼東西。”
“那就把槍留下!”土匪頭子說。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戰士們的手都摸向了槍。
張寶貴看了看地形。這裡太窄,打起來很不利。而且土匪在上方,占了地利。
“兄弟,都是中國人,何必為難自己人。”張寶貴說,“鬼子纔是我們的敵人。”
“少廢話!”土匪頭子不耐煩了,“給不給?不給就動手了!”
就在這時,趙根生突然抬手,一槍打掉了土匪頭子手裡的駁殼槍。
“砰!”
槍聲在山穀裡回蕩。土匪頭子嚇了一跳,看著地上的槍,又看看趙根生,臉色變了。
“你……你們……”
“我們不想殺人。”張寶貴說,“讓開路,讓我們過去。不然,下一槍就不是打槍了。”
土匪們猶豫了。他們看得出,這支隊伍不是好惹的。雖然人少,但訓練有素,槍法準。
“大哥,算了吧。”一個小土匪低聲說,“他們不好惹。”
土匪頭子咬了咬牙,最後揮了揮手:“讓開!”
土匪們讓開了路。隊伍繼續前進,從他們身邊走過時,每個人都保持著警惕。
走過後,張寶貴回頭說:“兄弟,打鬼子纔是正道。占山為王,欺負老百姓,不是長久之計。”
土匪頭子沒說話,隻是陰沉著臉。
隊伍終於翻過了老鷹嶺。下山的路好走些,但大家都不敢放鬆警惕。土匪雖然放他們過去了,但難保不會追上來。
果然,走了大約一裡地,後麵傳來了槍聲。
“砰砰砰!”
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火花。
“隱蔽!”張寶貴大喊。
戰士們躲到石頭後麵,開始還擊。土匪從山上追下來,大約有二十多人,一邊開槍一邊喊叫。
“狗日的,不講信用!”李二狗罵道。
“跟土匪講什麼信用。”趙根生說,抬手一槍,撂倒一個土匪。
戰鬥打響了。土匪雖然人多,但裝備差,槍法也差。很快就被壓製住了。
但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是鬼子!”張寶貴臉色一變。
果然,一輛鬼子卡車出現在山路上,後麵還跟著一輛。車上的鬼子跳下來,大約有三十多人,加入了戰鬥。
“撤!”張寶貴當機立斷,“往山裡撤!”
戰士們邊打邊撤,往深山裡跑。鬼子和土匪在後麵追,槍聲不斷。
趙根生留在最後,掩護撤退。他的槍法很準,每一槍都能撂倒一個敵人。但敵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根生!快走!”張寶貴喊。
趙根生打光最後一顆子彈,轉身就跑。子彈追著他打,打在身邊的石頭上,啪啪作響。
跑進一片密林,終於甩掉了追兵。戰士們聚集在一起,清點人數。
“少了兩個。”張寶貴沉著臉說。
是李二狗和另一個戰士,在撤退時中彈了,沒跑出來。
大家都沉默了。雖然早就習慣了犧牲,但每次有人倒下,心裡還是會痛。
“不能回去找了。”張寶貴說,“鬼子就在後麵,回去就是送死。”
“可是……”
“沒有可是。”張寶貴打斷道,“記住他們,等打完仗,再來給他們收屍。”
隊伍繼續前進。每個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沒人說話,隻是埋頭趕路。
趙根生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山林,靜悄悄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李二狗他們,永遠留在了那裡。
他握緊了槍。槍很涼,但握在手裡,很踏實。
這就是戰爭。
殘酷,無情。
但必須繼續。
為了那些犧牲的人。
也為了那些還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