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91章 山中的休整與分歧
大青山的清晨,鳥叫聲此起彼伏。
趙根生坐在山洞口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慢慢地磨著刺刀。刺刀已經磨得很鋒利了,在晨光下閃著寒光。但他還在磨,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根生,你每天都磨,不嫌累啊?”張黑娃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
“刀不磨不快。”趙根生說。
“也是。”張黑娃掏出煙袋,捲了一支煙,“你說,咱們在這兒待了幾天了?”
“七天。”
“都七天了。”張黑娃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鬼子咋還沒動靜?”
“會來的。”
“我知道。”張黑娃吐出一口煙霧,“隻是這麼等著,心裡慌。”
趙根生沒說話,繼續磨刀。刺刀磨好了,他又開始擦槍。槍膛很乾淨,但他還是用通條一遍遍地擦,直到槍管裡能照見人影。
這七天,他們在大青山裡休整。傷員在養傷,新兵在訓練,老兵在總結經驗。每天都有崗哨在山頭瞭望,但鬼子一直沒來。
不是鬼子放棄了,周安邦說,是在調集兵力。黃莊據點被端,糧倉被搶,這麼大的事,鬼子不可能善罷甘休。他們一定在準備一次大規模的掃蕩,要把大青山翻個底朝天。
所以,他們必須做好準備。
上午的訓練開始了。趙根生帶著新兵練習射擊。沒有子彈,隻能用空槍練習。但趙根生要求很嚴,每個動作都要到位。
“槍要穩,準星要對齊缺口。”他一遍遍地示範,“呼吸要勻,扣扳機要輕。”
新兵們練得很認真。他們知道,現在多練一分,戰場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訓練間隙,趙根生坐在石頭上休息。王秀才走過來,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
“根生,我又寫了點。”他說,“你看看。”
趙根生接過本子。他不識字,但王秀才給他唸了。寫的是這幾天休整的生活,還有新兵訓練的情況。
“秀才,你寫這些乾啥?”趙根生問。
“留個念想。”王秀才說,“萬一哪天我們都不在了,至少還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裡待過,打過仗。”
趙根生沉默了一會兒,把本子還給他:“好好寫。”
中午,開飯了。今天的午飯不錯——白米飯,還有一碗菜湯。菜湯裡有幾片菜葉,一點油星,但大家吃得很香。
趙根生端著碗,蹲在牆角,慢慢地吃。他吃得很仔細,每一粒米都不浪費。吃完後,他把碗舔得乾乾淨淨。
“根生,你吃飯真講究。”張黑娃說。
“糧食來之不易。”趙根生說。
“也是。”張黑娃也把碗舔乾淨了,“想想在家的時候,還挑食呢。現在,啥都能吃下去。”
兩人都不說話了。想起家,心裡都沉甸甸的。
下午,周安邦召集乾部開會。會議在山洞裡舉行,光線很暗,隻有一盞油燈。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周安邦說,“根據情報,鬼子正在調集兵力,準備對大青山進行一次大規模掃蕩。動用的兵力可能超過一千人,還有偽軍配合。”
“一千人?”陳振武皺眉,“那我們這點人,怎麼打?”
“硬打肯定不行。”周安邦說,“所以我們必須轉移。”
“往哪兒轉?”
“往北,出大青山,去山西。”周安邦說,“那裡是八路軍的主要根據地,鬼子力量相對薄弱。”
“出大青山?”劉誌遠搖頭,“這條路不好走。要過鬼子的封鎖線,還要穿過幾片無人區。”
“不好走也得走。”周安邦說,“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我同意轉移。”陳振武說,“但怎麼走?這麼多人,還有老百姓。”
“分批走。”周安邦說,“先派一支小隊探路,摸清情況。然後主力分批轉移,最後是老百姓。”
“誰去探路?”
周安邦看了看在座的人:“我去。”
“不行。”陳振武立刻反對,“你是指揮官,不能冒險。”
“我去吧。”張寶貴站起來,“我帶著一連去。人少,靈活,就算遇到鬼子也能應付。”
周安邦想了想,點頭:“好。張寶貴帶隊,帶二十個人,輕裝簡行。任務是把路探清楚,找到安全的路線和落腳點。”
“明白。”
“另外。”周安邦繼續說,“我們和八路軍是友軍,但畢竟不同係統。這次轉移,可能會遇到一些……分歧。”
他說的很含蓄,但大家都聽懂了。川軍是國民黨的部隊,八路軍是**的部隊。雖然現在合作抗日,但彼此之間還是有隔閡的。
“劉連長。”周安邦看向劉誌遠,“你們八路軍是什麼意見?”
劉誌遠沉吟片刻:“我們接到上級指示,要留在根據地,堅持鬥爭。不能轉移。”
山洞裡沉默了。這個分歧,其實早就存在。隻是之前忙著打仗,沒時間討論。現在要決定下一步行動,分歧就暴露出來了。
“劉連長,我不是說你們不對。”周安邦說,“但現實情況是,鬼子要掃蕩,兵力懸殊太大。硬拚,隻能是白白犧牲。”
“我明白。”劉誌遠說,“但我們是八路軍,我們的任務就是堅守根據地,保護老百姓。如果我們都走了,老百姓怎麼辦?”
“老百姓可以跟我們一起走。”
“走不了那麼多。”劉誌遠搖頭,“大青山裡,大大小小幾十個村莊,上萬人。我們能帶走多少?”
周安邦不說話了。他知道劉誌遠說得對。轉移,隻能帶走一部分人。留下的,隻能靠自己。
“那我們分頭行動吧。”陳振武說,“你們留下,我們走。各乾各的。”
“這樣不好。”周安邦說,“分則力弱,合則力強。我們應該團結一致,共同對敵。”
“怎麼團結?”陳振武問,“意見都不一樣,怎麼團結?”
會議陷入了僵局。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得每個人的臉上明暗不定。
“這樣吧。”周安邦最後說,“我們再觀察兩天。如果鬼子真的來了,再做決定。如果沒來,就繼續待著。”
“行。”
散會後,趙根生找到張寶貴。張寶貴正在收拾行裝,準備帶人去探路。
“連長,帶上我吧。”趙根生說。
張寶貴看了看他:“想去?”
“嗯。”
“為啥?”
“我槍法好,能幫上忙。”
張寶貴想了想,點頭:“行。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出發。”
“是。”
趙根生回到自己的地方,開始收拾東西。步槍,子彈,乾糧,水壺,還有那麵“死”字旗。他把旗子小心地疊好,塞進懷裡。
“根生,你要去探路?”王秀才問。
“嗯。”
“小心點。”王秀才說,“我等你回來,繼續寫咱們的事。”
“好。”
晚上,趙根生睡不著。他躺在乾草上,聽著外麵的蟲鳴。山洞裡很安靜,戰士們大多睡著了。但他心裡有事,睡不著。
這次探路,很危險。要穿過鬼子的封鎖線,要摸清地形,要找到安全的路線。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鬼子,每一步都可能犧牲。
但他不害怕。或者說,害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他想起了娘。娘現在在做什麼?應該睡了吧。家裡的燈,是不是還亮著?娘是不是還在等他回去?
“根生。”旁邊傳來聲音。
是楊桂枝。她也沒睡,坐在角落裡,借著月光在縫衣服。
“楊姐,你還沒睡?”
“睡不著。”楊桂枝說,“聽說你要去探路?”
“嗯。”
“把這個帶上。”楊桂枝遞過來一個小布包。
趙根生接過,開啟一看,裡麵是幾塊紗布,一小瓶紅藥水,還有幾片止痛藥。
“路上萬一受傷了,用得著。”楊桂枝說。
“謝謝楊姐。”
“客氣啥。”楊桂枝繼續縫衣服,“根生,你說,咱們還能回四川嗎?”
這個問題,趙根生回答不了。他隻是說:“會回去的。”
“希望吧。”楊桂枝歎了口氣,“我出來的時候,跟我娘說,找到他就回去。現在……”
她沒說完,但趙根生聽懂了。找了這麼久,沒找到。也許真的不在了。
“楊姐,彆想太多。”趙根生說,“也許他在彆的部隊,也在找你呢。”
“也許吧。”楊桂枝笑了笑,但笑容很苦澀。
兩人都不說話了。月光從洞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咕咕,像在歎氣。
第二天一早,張寶貴的小隊出發了。二十個人,輕裝簡行,隻帶了三天的乾糧。
周安邦送到山口:“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探路,不是打仗。遇到鬼子,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再打。最重要的是把路探清楚,安全回來。”
“明白。”張寶貴敬了個禮。
隊伍出發了。趙根生走在中間,肩上背著槍,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大青山的早晨,霧氣很重。能見度不到五十米,隻能看到前麵人的背影。這霧氣既是掩護,也是危險——可能突然就撞上鬼子。
他們走的是一條小路,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路兩邊是密林,長滿了灌木和荊棘。張寶貴派了兩個人在前麵探路,其他人跟在後麵。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氣漸漸散了。陽光照進山林,斑斑駁駁的。鳥叫聲多了起來,顯得很熱鬨。
“休息十分鐘。”張寶貴下令。
戰士們坐在路邊,拿出水壺喝水。趙根生也喝了口水,然後觀察四周。這裡的地形很複雜,山連著山,溝連著溝,很容易迷路。
“連長,咱們往哪兒走?”一個戰士問。
“往北。”張寶貴拿出地圖看了看,“翻過前麵那座山,就是鬼子的封鎖線了。”
“封鎖線好過嗎?”
“不好過。”張寶貴說,“但必須過。不過封鎖線,就到不了山西。”
休息完,繼續前進。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要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趙根生爬得很輕鬆,他從小在山裡長大,爬山是家常便飯。
爬上山頭,眼前豁然開朗。下麵是一片開闊地,一條公路從中間穿過。公路兩旁,每隔幾百米就有一個碉堡,有鬼子在站崗。
“那就是封鎖線。”張寶貴低聲說。
趙根生趴在地上,用望遠鏡觀察。公路上的車不多,偶爾有一輛卡車經過。碉堡裡的鬼子看起來很鬆懈,有的在抽煙,有的在聊天。
“白天過不去。”張寶貴說,“等晚上。”
他們在山上隱蔽起來,等待天黑。白天的時間很難熬,不能生火,不能大聲說話,隻能靜靜地趴著。
趙根生趴在一個草叢裡,眼睛盯著公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慢慢西斜。
下午四點左右,公路上來了一隊鬼子。大約一個小隊,五十多人,排著隊,扛著槍,沿著公路巡邏。
“龜兒子的,人還真不少。”張寶貴罵了一句。
鬼子巡邏隊走得很慢,邊走邊檢查路邊的草叢和樹林。經過他們藏身的山下時,一個鬼子突然朝山上看了看。
趙根生的心提了起來。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機上。
但鬼子隻是看了看,就繼續往前走了。顯然,他們沒有發現山上有人。
“好險。”旁邊的戰士鬆了口氣。
“彆大意。”張寶貴說,“鬼子可能還會回來。”
果然,一個小時後,那隊鬼子又巡邏回來了。這次他們走得更慢,檢查得更仔細。有個鬼子甚至朝山上開了幾槍,試探有沒有人。
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火花。但戰士們都沒動,靜靜地趴著。
鬼子試探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麼,就走了。
“狗日的,夠狡猾的。”張寶貴說。
天終於黑了。月亮還沒出來,隻有星星在閃爍。公路上,碉堡裡的探照燈亮了起來,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
“準備行動。”張寶貴說,“兩人一組,分批過。記住,要快,要靜。過了公路就進對麵的樹林,在那裡集合。”
“是。”
第一組出發了。兩個人,貓著腰,像兩隻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下了山,穿過公路,消失在對麵樹林裡。
接著是第二組,第三組……
輪到趙根生這一組了。他和一個叫李二狗的戰士一組。李二狗是新兵,有點緊張。
“彆怕,跟著我。”趙根生說。
兩人下了山。山下是一片草地,草很高,能沒過膝蓋。他們趴在地上,匍匐前進。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來,他們立刻趴下不動。光柱掃過去,繼續前進。
草地很濕,趴在地上,衣服很快就濕透了。但沒人管這些,隻是往前爬。
爬了大約五十米,到了公路邊。公路是土路,很寬,大約能並排走兩輛卡車。對麵就是樹林,隻要穿過公路,就安全了。
趙根生觀察了一會兒。探照燈每三十秒掃一次,中間有十秒的間隙。他們必須在這十秒內穿過公路。
“準備好了嗎?”他低聲問李二狗。
“好了。”
探照燈掃過去了。趙根生站起來,像箭一樣衝過公路。李二狗跟在後麵。
五秒,六秒,七秒……
他們衝進了對麵的樹林。剛躲到樹後,探照燈就掃回來了。
“好險。”李二狗喘著氣。
“彆說話,繼續走。”
兩人往樹林深處走去。走了大約一百米,看到了先過來的戰友。大家都很安全,沒人被發現。
最後一組也過來了。張寶貴清點人數,二十個人,一個不少。
“好。”他說,“繼續前進。離公路遠點,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息。”
隊伍繼續前進。在黑暗中,他們像一群幽靈,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密林裡。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來到一個山穀。山穀裡有個小溪,水流很緩。
“就在這裡休息。”張寶貴說,“明天天亮再走。”
戰士們在小溪邊坐下,拿出乾糧吃。趙根生也吃了點東西,然後找了塊平坦的石頭躺下。
累,很累。但他睡不著。腦子裡還在回想剛才過封鎖線的情景——探照燈的光柱,濕漉漉的草地,急促的呼吸。
這一關算是過了。但前麵還有多少關?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必須走下去。
為了那些犧牲的人。
也為了那些還活著的人。
月光升起來了,照在山穀裡,像鋪了一層銀霜。小溪潺潺地流著,聲音很輕,像在唱歌。
趙根生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夢裡,他回到了家鄉。娘在灶台前做飯,炊煙嫋嫋。他推開門,娘回頭看他,笑了。
“回來了?”
“回來了。”
這個夢,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