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7章 廢墟中的掙紮與第一道防線
天剛矇矇亮,寒氣依舊刺骨。士兵們被哨聲喚醒,拖著僵硬的身體從殘垣斷壁間爬起來。昨夜的豪言壯語似乎還留在耳邊,但現實的困境卻**裸地擺在麵前——饑餓、寒冷,以及一片需要他們用雙手構築防線的廢墟。
李嘯川站在一處較高的瓦礫堆上,看著下麵這群麵黃肌瘦、嗬著白氣的新兵。他知道,光靠口號填不飽肚子,也築不起工事。
“各連帶開!一連,負責東麵那片坡地,挖掘戰壕和散兵坑!二連,負責南麵河道拐彎處,構築機槍陣地和前沿警戒哨!三連,負責營地周邊清理和物資蒐集,同時作為預備隊!”李嘯川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清晰而堅定,“李大力度營部人員,組織所有非戰鬥人員,包括文書、炊事班,去附近能找到的一切能吃的東西!記住,是一切!”
命令下達,隊伍動了起來,但動作遲緩,很多人有氣無力。
趙根生所在的一連被帶到了東麵的一片緩坡。這裡視野相對開闊,是防禦的要點。張寶貴連長指著地上凍得硬邦邦的泥土,啞著嗓子說:“就是這裡,挖!挖出能藏住人的坑來!深度要過胸!”
士兵們看著手裡的工具——大部分是簡陋的鐵鍬、十字鎬,甚至還有削尖的木棍和吃飯的搪瓷碗。沒有人說話,沉默地開始挖掘。凍土堅硬得像石頭,一鎬下去隻能留下一個白點,震得虎口發麻。
趙根生選了個位置,默默地揮動鐵鎬。他力氣大,動作穩,一鎬一鎬地刨著,額頭上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在低溫下很快又變得冰涼。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想,隻是重複著機械的動作。旁邊一個年紀小的兵,刨了幾下就累得直喘氣,趙根生看到了,沒說話,隻是把自己這邊刨鬆的土鏟出去,示意那小兵可以接著挖鬆土。
張黑娃一開始還罵罵咧咧地跟凍土較勁,但很快就發現蠻乾不行,他學著趙根生的樣子,找準角度,一下一下,效率反而高了點。他一邊挖一邊對旁邊的人說:“狗日的土,比山裡的石頭還硬!”
王秀才被分配和三連一起負責蒐集物資。他帶著兩個兵,在廢墟間小心翼翼地翻找。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瓦罐、燒焦的傢俱……偶爾能找到一點有用的東西,比如半口破鐵鍋,幾根還能用的木料,或者……在某個角落發現一小袋被遺漏的、已經發黴的雜糧。每當這時,王秀才都會仔細地記錄下來。他看到那些被戰火摧毀的家園痕跡,心裡沉甸甸的,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戰爭對普通人的摧殘。
孫富貴跟著二連在河道邊構築機槍陣地。他經驗老到,指揮著幾個新兵選擇射界好的位置,挖掘機槍巢和彈藥掩體。他嘴裡依舊不閒著:“挖深點!你想被小鬼子的炮彈震死嗎?”“這邊,這邊再加固一下!對,用木頭撐住!”他看似偷懶,但關鍵地方一點也不含糊。
李大力帶著營部文書、通訊員小石頭以及炊事班的人,像梳子一樣在營地周圍的田野和廢棄的村落裡搜尋。他們挖開凍土尋找可能殘留的蘿卜、野菜根,甚至剝樹皮。小石頭眼尖,在一片枯萎的藤蔓下發現了一些凍硬了的野山藥,興奮地大叫起來。
整個上午,張家集外圍這片區域,到處都是埋頭苦乾的川軍士兵。沒有人監督,但一種無形的壓力和對生存的渴望驅使著他們。饑餓像一條毒蛇,噬咬著他們的胃,也鞭策著他們的手腳。
中午,炊事班用蒐集到的所有東西,加上僅存的一點劣質米,熬了一大鍋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裡麵混雜著野菜、樹皮和零星的山藥塊。每個士兵分到一勺。
趙根生端著破碗,默默地喝著這寡淡無味、甚至帶著苦澀的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張黑娃幾口喝完,舔著碗底,眼巴巴地看著鍋裡,但鍋裡已經空了。王秀纔看著碗裡渾濁的液體,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閉著眼灌了下去,胃裡稍微有了點暖意,但饑餓感依舊強烈。孫富貴把自己碗裡僅有的兩小塊山藥挑出來,悄悄塞給了旁邊一個看起來更虛弱的年輕士兵。
下午,挖掘工作繼續。凍土在陽光照射下表麵稍微融化,變得泥濘,反而更難處理。士兵們的體力消耗極大,進度緩慢。
就在這時,督戰官秦邦國騎著馬,帶著衛兵來到了工地。他穿著乾淨的呢子軍裝,皮靴鋥亮,與周圍滿身泥汙、疲憊不堪的士兵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皺著眉頭看著挖掘得歪歪扭扭、深度遠遠不夠的戰壕,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
“陳團長呢?這就是你們挖的工事?”秦邦國找到正在巡視的陳振武,語氣嚴厲。
陳振武強壓著怒氣:“秦督戰官,弟兄們從早上到現在,粒米未進……隻喝了一碗稀粥,這凍土……”
“不要強調客觀原因!”秦邦國打斷他,“鬼子不會等你們吃飽喝足、工事修好了再來!看看這工事,能擋住炮彈嗎?能防住機槍嗎?簡直是兒戲!我看你們川軍,就是缺乏嚴明的紀律和吃苦耐勞的精神!”
他的話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每一個聽到的士兵心上。許多士兵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憤怒和屈辱。
趙根生握緊了手裡的鐵鎬,指節發白。張黑娃猛地站起身,想要說什麼,被旁邊的老兵死死拉住。王秀才感到一陣臉熱,彷彿被羞辱的是他自己。
李嘯川走了過來,敬了個禮,平靜但堅定地說:“秦督戰官,我部將士已竭儘全力。若能有基本的糧食保障,工事進度必然加快。”
秦邦國冷哼一聲:“李營長,物資緊缺,各部隊都一樣!難道就你們川軍特殊?我看是你們主觀不努力!限你們明天天黑前,必須完成初步防禦工事構築,否則,彆怪秦某上報,追究你們貽誤戰機之責!”
說完,他調轉馬頭,揚長而去,留下一地泥濘和滿腔憤懣。
“我日他先人!”陳振武看著秦邦國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李嘯川沉默著,轉身對看著他的士兵們吼道:“都聽到了?人家說我們不行!說我們沒紀律,不能吃苦!你們服不服?”
“不服!”士兵們紅著眼睛吼道。
“不服,就拿出樣子來!繼續挖!就是用手刨,也要把工事給老子刨出來!”李嘯川脫下外麵的破軍裝,抓起一把鐵鍬,跳進一個剛挖了一半的戰壕裡,奮力鏟起土來。
看到營長親自下場,士兵們的情緒被點燃了。一種屈辱感化為了力量。沒有人再抱怨,隻有更加瘋狂的挖掘聲。鐵鎬與凍土碰撞的聲音,鐵鍬鏟土的聲音,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趙根生揮鎬的頻率更快了。張黑娃像跟土地有仇一樣,拚命地刨著。王秀才也放下了筆和本子,找到一把破鍬,笨拙但用力地幫著清理戰壕裡的浮土。孫富貴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更加細致地加固著機槍陣地的胸牆。
夜幕再次降臨,氣溫驟降。但工地上點燃了篝火,士兵們借著火光,依舊在拚命挖掘。手上磨出了新的血泡,血泡破了,和工具柄黏在一起,鑽心地疼,但沒人停下。
李大力帶著人送來了晚上唯一的一頓飯——依舊是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但這次,裡麵多了些白天找到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勉強算是稠了一點。
直到後半夜,初步的戰壕和散兵坑才勉強達到了要求深度。士兵們幾乎累癱在冰冷的泥土裡,很多人直接就在戰壕裡靠著坑壁睡著了,手裡還握著工具。
李嘯川和李大力巡視著這片在短短一天多時間裡,靠著這群饑餓疲憊的新兵用近乎原始的工具挖掘出的簡陋防線。戰壕蜿蜒,深度勉強合格,機槍陣地也初具雛形。
“營長,這……”李大力看著那些在戰壕裡蜷縮著睡去的士兵,心裡發酸。
李嘯川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這片凝聚著汗水、血水和屈辱的陣地。他知道,這第一道防線,不僅僅是防禦工事,更是這群川娃子用意誌和尊嚴築起的壁壘。它還很脆弱,但它立起來了。
寒風掠過廢墟和嶄新的戰壕,帶著嗚咽聲。篝火的光芒映照著一張張沉睡中依然帶著疲憊和堅毅的年輕臉龐。明天,又會怎樣?沒有人知道。但至少今夜,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留下了屬於川軍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