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8章 青龍溝的初次接敵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團部的命令就由通訊員氣喘籲籲地送到了三營陣地:據偵察兵報告,一小股鬼子約一個小隊兵力,正沿著青龍溝向張家集方向搜尋前進。命令三營立即派出有力部隊,前出至青龍溝設伏,務必殲滅或擊退該敵,不得讓其靠近主陣地。
命令簡短,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這是三營,也是這群川軍新兵,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陸地伏擊戰。
李嘯川立刻召集各連連長和副營長李大力在臨時營部(一個半塌的地窖)開會。
“青龍溝,地圖。”李嘯川鋪開那張皺巴巴的地圖。李大力指著一條蜿蜒的線:“這裡,離我們大概五裡地。兩邊是土坡,中間一條小路,溝不深,但足夠隱蔽。”
“一個小隊,五十人左右,裝備應該比我們好。”張寶貴說道,語氣有些緊張。
“怕個球!正好拿他們開刀,給死去的兄弟報仇!”王鐵生甕聲甕氣地說。
武三星比較冷靜:“溝裡設伏,關鍵是突然性。我們彈藥少,必須放近了打,第一波火力要猛,最好能用手榴彈解決戰鬥。”
李嘯川聽著眾人的意見,手指在地圖上青龍溝的位置點了點:“一連、二連,隨我前出設伏。一連在左,二連在右,占據溝兩側製高點。三連和營部留守主陣地,作為預備隊,並注意警戒其他方向。”
他看向李大力:“副營長,你帶三連留守,看好家。”
李大力點頭:“營長放心。”
“告訴弟兄們,”李嘯川目光掃過幾位連長,“這是我們出川後第一仗,隻許勝,不許敗!把你們在訓練場上學的東西都拿出來!子彈金貴,給我瞄準了打!手榴彈聽我命令一起扔!”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一連和二連的士兵們立刻檢查武器彈藥。子彈袋癟癟的,每人隻有寥寥幾發。手榴彈更是稀缺,一個班也分不到幾顆。很多人默默地將大刀或者刺刀擦亮,做好了近身搏殺的準備。
趙根生仔細地將五發子彈壓進彈倉,又摸了摸插在腰後的兩顆手榴彈(這已經是他這個班能分到的全部了)。他臉色平靜,但心跳得有些快。張黑娃興奮地摩拳擦掌,把刺刀卡榫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嘴裡唸叨著:“狗日的,總算來了!”孫富貴慢悠悠地檢查著他的那挺民二十四式重機槍,雖然子彈也不多,但他擦拭得很仔細。王秀才被留在營部,他看著即將出發的士兵,心裡既有些慶幸,又有些莫名的失落和擔憂。
隊伍很快集合完畢。李嘯川沒有多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出發!”
近三百人的隊伍,沉默地離開了剛剛構築好的主陣地,沿著田間小路,向青龍溝方向快速運動。為了保持隱蔽,他們沒有走大路。腳下的草鞋踩在帶著霜花的枯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五裡路並不遠,但在緊張的情緒下,感覺格外漫長。接近青龍溝時,李嘯川命令隊伍放慢速度,派出尖兵前出偵察。
張黑娃自告奮勇,帶著兩個身手靈活的士兵,像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摸上了溝沿。過了一會兒,他溜回來報告:“營長,溝裡沒動靜,小路空著。兩邊坡上有些枯草和矮樹,能藏人。”
李嘯川點點頭,下令:“按預定計劃,一連左,二連右,迅速進入伏擊位置!注意隱蔽,沒有命令,不準開槍!”
士兵們貓著腰,利用地形地物的掩護,迅速向溝兩側的土坡運動。枯黃的草叢和稀疏的灌木成了他們最好的偽裝。大家按照訓練時的要求,尋找合適的射擊位置,趴下,將身體儘量放低,槍口指向溝底的小路。
趙根生選擇了一個靠近小路拐彎處的土坎後麵,這裡視野不錯,前麵還有一叢茂密的枯草。他趴下來,將槍輕輕架在土坎上,調整著呼吸。張黑娃就在他不遠處,埋伏在一棵歪脖子樹後麵。孫富貴和他的副射手則在一個稍靠後的位置,架好了機槍,槍口瞄準了小路中段。
李嘯川趴在陣地中央稍靠後的位置,這裡視野開闊,能觀察到整個溝底和小路的兩端。他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鬼子可能來的方向。溝裡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枯草的嗚嗚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趴在冰冷地麵上的士兵們,開始感到身體有些僵硬。初冬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軍裝滲入骨髓。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呼吸聲。
趙根生感覺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他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握緊槍托。他想起母親給的“死”字旗,想起江上死去的同伴,想起秦邦國那輕蔑的眼神,心跳漸漸平穩下來,眼神變得專注而冰冷。
張黑娃有些不耐煩,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腳趾。
孫富貴半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耳朵卻豎著,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趴在最前麵的尖兵發出了鳥叫聲示警——鬼子來了!
所有人心頭一緊,立刻屏住了呼吸。
漸漸地,從小路儘頭傳來了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音,還有嘰裡呱啦的說話聲。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透過枯草的縫隙,趙根生看到了。大約四五十個鬼子兵,排著不算太整齊的行軍佇列,沿著溝底的小路走了過來。他們戴著屁簾帽,穿著黃呢子軍裝,背著揹包,三八式步槍上著明晃晃的刺刀。隊伍前麵是一個拿著軍曹刀的士官,中間還有一個拿著望遠鏡和地圖的軍官,看樣子是個少尉小隊長。這些鬼子顯得比較放鬆,似乎認為這片區域已經被“清理”過,並沒有派出尖兵在前方很遠距離偵察,隻是例行公事地搜尋。
他們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那些鬼子兵年輕而帶著驕橫的臉。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所有埋伏的川軍士兵都繃緊了神經,手指悄悄搭上了扳機或者握緊了手榴彈。李嘯川死死盯著進入伏擊圈的鬼子,計算著距離。
三十米!這個距離,即使是這些新兵,也有很大把握命中!
李嘯川猛地舉起手,然後用力向下一揮!
“打!”
他手中的駁殼槍率先打響!
幾乎是同時,溝兩側的坡地上,爆發出密集的槍聲和怒吼聲!
“砰砰砰!”“噠噠噠!”
老套筒、漢陽造、還有那挺民二十四式重機槍,將灼熱的子彈潑灑向溝底的鬼子隊伍!
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完全出乎鬼子的意料!他們根本沒想到在這看似平靜的溝裡會埋伏著中國軍隊!
刹那間,溝底人仰馬翻!走在前麵的幾個鬼子兵瞬間被打成了篩子,慘叫著倒地。那個拿著軍曹刀的士官剛舉起刀,就被不知道哪裡飛來的一顆子彈打中了胸口,踉蹌著倒下。
“手榴彈!”李嘯川大吼。
早就準備好的士兵們,奮力將手中的手榴彈扔了下去!雖然川造手榴彈威力不大,但幾十顆一起在狹窄的溝底爆炸,場麵也相當驚人!
“轟!轟!轟!”
爆炸聲接連響起,破片和硝煙籠罩了鬼子隊伍。更多的鬼子在爆炸中倒下,隊形徹底大亂。
趙根生在李嘯川開槍的瞬間也扣動了扳機。他瞄準的是那個拿著望遠鏡的鬼子軍官。槍響的同時,他看到那軍官身體一震,望遠鏡掉在地上,人向後倒去。他沒有時間去確認是否擊斃,立刻拉動槍栓,退出彈殼,瞄準下一個慌亂的鬼子兵,再次扣動扳機。
張黑娃打光槍裡的子彈,看到鬼子被炸得暈頭轉向,興奮地大叫一聲,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槍就躍出了隱蔽處,向溝底衝去!“弟兄們,衝啊!砍他狗日的!”
受到他的鼓舞,附近不少一連的士兵也呐喊著,端著刺刀或者揮舞著大刀,衝下了山坡。
孫富貴的重機槍發揮了巨大作用,短點射精準地壓製著試圖組織抵抗的鬼子兵,將幾個試圖架設擲彈筒的鬼子打得抬不起頭。
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一邊倒的態勢。遭受突然襲擊,指揮官可能第一時間被擊斃,加上地形不利,這支鬼子小隊完全陷入了混亂。有的趴在地上盲目還擊,有的試圖向後逃跑,還有的嚎叫著挺起刺刀,準備進行白刃戰。
衝下溝底的川軍士兵很快與殘餘的鬼子絞殺在一起。白刃戰爆發!
張黑娃如同猛虎下山,第一個衝到一個鬼子麵前。那鬼子剛舉起槍,張黑娃一個突刺,刺刀狠狠紮進了對方的腹部。那鬼子慘叫一聲,手中的步槍掉落。張黑娃拔出刺刀,看也不看,又撲向另一個鬼子。
趙根生沒有立刻衝下去,他趴在原地,冷靜地瞄準溝底那些試圖開槍或者逃跑的鬼子,一槍一個,有效地支援著下麵的戰友。
一個鬼子兵嚎叫著挺刺刀衝向一個剛剛衝下坡、動作還有些生疏的川軍新兵。那新兵嚇得臉色發白,眼看就要被刺中。趙根生果斷扣動扳機,“砰!”子彈擊中那鬼子的肩膀,鬼子動作一滯,那新兵反應過來,鼓起勇氣一刺刀捅了過去。
白刃戰殘酷而血腥。川軍士兵們憑著人數優勢和一股血勇,圍著殘餘的鬼子拚殺。大刀翻飛,刺刀碰撞,怒吼聲和慘叫聲不絕於耳。
戰鬥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溝底躺滿了鬼子的屍體,大概有三十多具。還有十幾個鬼子見勢不妙,丟下傷員,狼狽地向來路逃竄。
“追不追?”張寶貴跑過來請示,他臉上濺滿了血點,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
李嘯川看著逃遠的鬼子,搖了搖頭:“窮寇莫追,小心有埋伏。迅速打掃戰場,收集武器彈藥,撤回主陣地!”
命令下達,士兵們開始興奮又緊張地打掃戰場。這是他們第一次成建製地殲滅鬼子(雖然跑了一部分),並且繳獲了武器。
趙根生走下溝底,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他看著滿地的鬼子屍體和受傷呻吟的同伴,剛才戰鬥時的亢奮漸漸消退,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他走到那個被自己可能擊斃的鬼子軍官身邊,那軍官仰麵躺著,胸口一個血洞,眼睛圓睜,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年紀看起來並不大。趙根生沉默地看了幾秒,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望遠鏡和那軍官的南部十四式手槍(王八盒子)以及子彈盒。
張黑娃正興高采烈地從鬼子屍體上扒拉著子彈盒和手榴彈,嘴裡嚷嚷著:“發財了發財了!狗日的東西還真不少!”
孫富貴則指揮著人,小心翼翼地將那挺繳獲的鬼子歪把子輕機槍和幾箱彈藥搬起來。
王鐵生統計著傷亡情況。三營這邊,陣亡九人,重傷五人,輕傷十幾人。大部分傷亡發生在白刃戰階段。
帶著繳獲的武器彈藥和陣亡弟兄的遺體,隊伍迅速撤離了青龍溝,返回張家集主陣地。
這次小規模的伏擊戰,雖然沒能全殲敵人,但以較小的代價擊潰了鬼子一個小隊,繳獲了不少急需的武器彈藥,尤其是那挺歪把子機槍和幾十支三八式步槍,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當隊伍帶著戰利品和犧牲的弟兄回到主陣地時,留守的士兵們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他們看著那些嶄新的三八式步槍和歪把子機槍,眼神裡充滿了興奮和渴望。
王秀纔看著那些帶血的武器和犧牲士兵的遺體,又看著趙根生、張黑娃等人臉上混合著疲憊、興奮和後怕的表情,心裡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之前讀的那些書,在真實的鮮血和死亡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李嘯川看著士兵們的反應,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這一仗,不僅打擊了敵人,更重要的是,讓這群新兵見了血,樹立了信心。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麵。但他相信,經過青龍溝這一仗,他手下的這群兵,已經開始蛻變了。
他將望遠鏡和繳獲的王八盒子遞給李大力:“登記造冊,望遠鏡營部用,手槍……先留著。”
他走到那挺歪把子機槍前,拍了拍冰冷的槍身,對孫富貴說:“老孫,這玩意兒,歸你們機槍班了,儘快熟悉。”
孫富貴咧開嘴笑了:“營長放心,這玩意兒,比咱那老家夥輕巧!”
夜幕降臨,陣地上飄起了米飯的香味——炊事班用今天繳獲的鬼子罐頭和米,加上自己的一點存貨,終於做了一頓像樣的飯。雖然分量依舊不多,但比起前幾天的野菜稀粥,已經是天壤之彆。
士兵們圍著篝火,吃著熱乎乎的飯菜,興奮地談論著白天的戰鬥。趙根生默默地吃著,聽著張黑娃唾沫橫飛地講述自己如何捅死了兩個鬼子。他摸了摸懷裡那麵“死”字旗,又看了看遠處黑暗中新增的幾座墳頭,默默地嚼著嘴裡的食物。
這一夜,陣地上多了幾分勝利後的輕鬆,但那份對戰爭的敬畏和失去同伴的悲傷,也深深地刻在了每個人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