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6章 初抵戰區的混亂與屈辱
江上的血腥味似乎還未散儘,船隊終於在一個簡陋的碼頭靠岸。這裡已經是湖北地界,距離前線更近了。碼頭上亂糟糟的,擠滿了各種番號的部隊、民夫和逃難的百姓。哭喊聲、叫罵聲、牲畜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臭和隱隱的硝煙味。
李嘯川命令隊伍迅速整隊下船。士兵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扛著簡陋的裝備,踏上了這片陌生的土地。腳下的泥土鬆軟,帶著江邊的濕氣,和他們熟悉的川西壩子完全不同。
趙根生踩在實地上,感覺腿還有些發軟,江上戰鬥的畫麵和同伴倒下的身影還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背上那支老套筒,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混亂的景象。張黑娃吐了口唾沫,似乎想把嘴裡的硝煙味和血腥味都吐掉,他好奇又帶著敵意地看著那些穿著不同軍裝、來來往往的士兵。王秀才臉色依舊蒼白,下船時差點摔倒,被趙根生扶了一把。他看著這混亂的場麵,聽著各種聽不懂的方言,感到一陣茫然和孤立。孫富貴則眯著眼睛,像一隻老貓一樣觀察著周圍的一切,評估著潛在的危險和……可能的機會。
“集合!整隊!莫要走散了!”李大力和各連連長大聲吆喝著,努力將這群驚魂未定又疲憊不堪的新兵歸攏起來。但在這樣混亂的環境下,效果甚微。
團部傳令兵找到了李嘯川,傳達了新的命令:二團全體前往城西十五裡處的張家集休整待命。
“張家集?地圖上標了,是個小鎮子。”李大力拿出皺巴巴的地圖看了看。
“通知下去,立刻出發,天黑前趕到張家集。”李嘯川下令。他知道,在這種地方停留越久,越容易出亂子。
隊伍再次開拔,沿著塵土飛揚的土路向張家集方向行進。路況很差,坑窪不平,而且擠滿了潰退下來的散兵遊勇和拖家帶口的難民。看到李嘯川這支雖然裝備簡陋但隊形還算完整的隊伍,那些潰兵麻木的臉上露出些許詫異,而難民們則紛紛避讓,眼神裡帶著恐懼和一絲希冀。
“兄弟,哪個部分的?前麵情況咋樣?”有潰兵試圖搭話。
“莫要問了,快跑吧,鬼子厲害得很……”
“中央軍都頂不住,我們這些雜牌……”
聽到這些喪氣話,新兵營裡不少人的臉色更加難看。
走了不到五裡地,天空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迅速變大。
“飛機!小鬼子的飛機!”有經驗的老兵嘶聲喊道。
“散開!隱蔽!”李嘯川聲嘶力竭地大吼。
隊伍瞬間大亂。士兵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奔逃,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路邊的水溝、土坎、小樹林,瞬間擠滿了人。
趙根生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王秀才,撲進了路邊一個淺坑裡。張黑娃動作敏捷地滾到了一棵大樹後麵。孫富貴則早就竄進了一個半塌的土牆後麵。
三架塗著膏藥旗的小鬼子飛機呼嘯著從低空掠過,機翼下的機槍噴吐出火舌。
“噠噠噠噠噠!”
子彈如同犁地一般,掃過道路和兩旁的田野。泥土飛濺,慘叫聲四起。幾個來不及隱蔽的士兵和難民被打中,倒在血泊中。
飛機盤旋了一圈,似乎覺得這支隊伍沒什麼有價值的目標,又呼嘯著向遠處飛去。
直到飛機的轟鳴聲徹底消失,人們才驚魂未定地從隱蔽處探出頭來。
“起來!都起來!清點人數!”李嘯川從一堆灌木後站起身,臉色鐵青。
清點下來,又有五人被飛機掃射擊中,三死兩傷。還有幾個在慌亂中跑丟了,正在被各連長派人尋找。
看著地上新增的屍體和傷員,隊伍裡的氣氛更加壓抑。這種來自空中的打擊,讓人無處可藏,充滿了無力感。
王秀才趴在淺坑裡,渾身都在發抖,剛才子彈打在地麵上濺起的土塊崩到他臉上,生疼。他看著不遠處一具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的難民屍體,胃裡又是一陣翻騰。
“狗日的小鬼子!有本事下來跟老子打!”張黑娃從樹後跳出來,對著天空怒罵。
趙根生默默地將王秀才拉起來,幫他拍掉身上的泥土。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孫富貴從土牆後走出來,啐了一口帶土的唾沫,低聲道:“龜兒子,一來就給我們下馬威。”
重新整隊後,隊伍繼續前進。但經曆了空襲,所有人都如同驚弓之鳥,走路時都不時抬頭看看天空。速度慢了很多。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他們才終於抵達了地圖上標注的張家集。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心涼了半截。
所謂的張家集,大部分房屋已經在之前的戰火中被毀,隻剩下斷壁殘垣。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若有若無的屍體臭味。隻有幾間相對完好的房子裡透出微弱的燈光,顯示這裡還有少量部隊駐紮。
團部設在一個祠堂裡,同樣破敗不堪。李嘯川安排好隊伍在廢墟間尋找地方露宿,自己帶著李大力去團部報到。
祠堂裡點著馬燈,團長陳振武正對著電話咆哮:“……啥子?補給還沒到?老子的人馬是人,不是鐵打的!餓著肚子咋個打仗?……啥子?駐地?就這破地方?……媽的!”
他重重地摔下電話,看到李嘯川進來,沒好氣地說:“來了?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到的‘好’地方!”
“團座,我們營的駐地和補給……”李嘯川問道。
“駐地?自己找地方!看到沒,這片廢墟,隨便住!補給?”陳振武冷笑一聲,“等著吧!上麵說了,物資緊張,優先保障……哼,反正不是我們!”
這時,一個穿著中央軍呢子軍裝、戴著眼鏡的少校軍官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背著衝鋒槍的衛兵。他神態倨傲,目光掃過破敗的祠堂和陳振武、李嘯川等人身上破舊的灰布軍裝,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哪位是陳團長?”他開口問道,帶著濃重的江浙口音。
“我就是!你是哪個?”陳振武皺著眉頭。
“鄙人秦邦國,軍委會派來的督戰官。”秦邦國掏出證件晃了晃,“奉上峰命令,前來貴部督導作戰事宜。”
督戰官?李嘯川心裡一沉。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督導?”陳振武哼了一聲,“秦督戰官來得正好,我們團的補給啥時候能到?弟兄們都快斷糧了!”
秦邦國慢條斯理地說:“陳團長,補給之事,自有後勤部門統籌。眼下戰事緊急,我部奉命,所有部隊需就地構築工事,嚴防鬼子進攻。貴部新到,士氣如何?裝備情況如何?能否承擔阻擊任務?”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語氣帶著審視和懷疑。
陳振武強壓著火氣:“秦督戰官,我部將士抗日決心堅定!隻是這裝備補給……”
秦邦國打斷他:“裝備補給是其次,關鍵在於將士用命!我觀貴部士兵,麵有菜色,軍容不整,恐難當大任啊。”他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李嘯川忍不住開口:“秦督戰官,我部將士雖裝備簡陋,但報國之心不落人後!江上遭遇鬼子巡邏艇,我營將士奮力搏殺,擊退敵寇!”
“哦?”秦邦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又恢複了那副倨傲神態,“偶有小勝,不足為喜。大戰在即,望貴部好自為之,嚴守軍紀,若有畏敵不前、臨陣脫逃者,休怪秦某按軍法從事!”
他說完,帶著衛兵轉身走了,留下陳振武和李嘯川等人麵麵相覷,心中充滿了屈辱和憤怒。
“媽的!什麼東西!”陳振武一拳砸在桌子上,“督戰?我看是來監視我們這些‘雜牌’的!”
李嘯川沉默著,秦邦國的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想起江上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帶著恐懼卻依舊奮起反擊的新兵,他們的血,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裡,難道就如此不值錢嗎?
回到營地,李嘯川將情況簡單通報給了各連長。訊息傳開,士兵們更是怨聲載道。
“啥子意思?嫌我們裝備差?”
“不打鬼子,派個督戰的來盯著我們乾啥?”
“連飯都吃不飽,打啥子仗嘛……”
夜裡,士兵們擠在殘垣斷壁間,裹著薄毯,又冷又餓,根本無法入睡。白天經曆的恐懼、戰友的死亡、上官的輕視、未來的迷茫,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趙根生靠在一堵斷牆下,懷裡緊緊抱著槍和那麵“死”字旗。他看著黑暗中廢墟的輪廓,聽著周圍同伴壓抑的歎息和啜泣聲,第一次對“出川抗日”這個簡單的念頭,產生了複雜的感受。路,似乎比想象中還要艱難。
張黑娃躺在不遠處,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突然說道:“根生,你說,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
趙根生沒有回答。
王秀才蜷縮在一個角落裡,又冷又怕,根本無法入睡。他想起書本上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再看看眼前的現實,隻覺得無比諷刺。
孫富貴偷偷拿出他那點珍藏的煙葉,狠狠聞了幾下,又小心地收好。他低聲對旁邊的人說:“看到沒?這就是命。咱們這些穿灰布軍裝的,就是後娘養的。”
小石頭靠在李嘯川身邊,小聲問:“營長,那個秦督戰官,是壞人嗎?”
李嘯川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回答。他看著黑暗中一張張年輕而迷茫的臉,心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他知道,如果不能儘快穩定軍心,這支隊伍不用等鬼子來打,自己就先垮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處稍高的斷牆上,對著下麵或坐或臥的士兵們說道:“都聽著!”
士兵們安靜下來,看向他。
“我知道,大家心裡憋屈!餓肚子,受凍,被自己人看不起!”李嘯川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但是,我們為什麼來這裡?是為了讓那些人看得起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黑暗中的身影:“不是!我們是為了打小鬼子!是為了我們身後的四川父老!是為了這個國家!”
“今天,我們死了兄弟,我們受了委屈!這筆賬,該記在誰頭上?是小鬼子!是那些欺壓我們的人!”
他的聲音提高,帶著一股狠勁:“要想不被看不起,就得拿出本事來!要想給死去的兄弟報仇,就得狠狠地打鬼子!”
“從明天起,沒有補給,我們自己想辦法!構築工事,誰也不準偷懶!把本事練好,等上了戰場,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們川軍,是不是孬種!”
“告訴我,有沒有這個膽子?”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後響起了參差不齊但越來越響亮的回應:
“有!”
“有!”
“有!”
這聲音,驅散了些許夜的寒冷和心中的迷茫,帶著一絲悲壯,在這片陌生的廢墟上空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