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5章 出夔門初遇敵蹤
淩晨的江邊,霧氣濃重,寒意刺骨。數百名川軍士兵默默地聚集在碼頭上,等待著登船。他們背著簡陋的行囊,扛著老舊的步槍和大刀,穿著單薄且大多不合身的軍裝,腳下的草鞋在濕冷的石板上顯得有些滑稽。沒有人說話,隻有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和軍官低沉的命令聲。
李嘯川站在隊伍前麵,看著眼前這幾條用來運送他們的木船。船不大,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船身吃水線很深,顯然超載是必然的。他眉頭微蹙,但什麼也沒說。
“按順序登船!不準擠!不準亂!”李大力和各連連長低聲嗬斥著,維持秩序。
士兵們開始依次踏上搖晃的跳板。趙根生緊了緊背上的揹包,裡麵除了那點可憐的行李,還有他小心包裹好的“死”字旗。他穩步走上船,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將槍抱在懷裡。張黑娃跟在他後麵,好奇地東張西望,他從小在山裡長大,很少坐這樣的大船。王秀才臉色有些發白,他小心翼翼地踩著跳板,生怕掉下去,直到在趙根生旁邊坐下,才鬆了口氣。孫富貴耷拉著眼皮,混在人群中上了船,找了個相對避風的位置縮了起來。
小石頭在幾條船之間跑來跑去,傳遞著李嘯川最後的指令。
所有人都上船後,船隻緩緩離岸。篙師們喊著號子,船槳劃破渾濁的江水。岸邊的景物漸漸後退,熟悉的縣城輪廓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晨霧和山影之中。
出了縣城這段相對平緩的江麵,水流逐漸湍急起來。兩岸的山勢變得陡峭,如同刀劈斧削。這就是三峽的門戶,夔門。
船隻行駛在峽穀之中,頭頂是一線天,腳下是奔騰咆哮的江水。巨大的漩渦不時出現,拉扯著船身。風也變得猛烈起來,帶著水汽,吹得人睜不開眼。
第一次經曆這種場麵的新兵們大多緊張起來,緊緊抓住船舷,臉色發白。有些人開始暈船,趴在船邊嘔吐。
趙根生緊緊抿著嘴,努力壓製著胃裡的翻騰。他看著兩岸飛速掠過的絕壁,聽著震耳欲聾的水聲,感覺天地之威,個人是如此渺小。他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胸口的那麵旗。
張黑娃起初還有些興奮,但很快也被這氣勢所懾,不再東張西望,老老實實坐著。
王秀才暈船暈得最厲害,吐得昏天黑地,幾乎虛脫。趙根生默默遞過去自己的水壺。王秀才感激地看了一眼,漱了漱口,臉色依舊慘白。
孫富貴似乎習慣了,他閉著眼睛,靠在船舷上,彷彿睡著了,但偶爾顛簸時,他會立刻用手抓住東西穩住身體。
李嘯川和李大力站在船頭,觀察著水道和前後船隻的情況。李嘯川的臉色一直很凝重。他知道,出了夔門,就徹底離開了四川盆地,進入了湖北地界,也就意味著進入了戰區的邊緣。
“營長,看這天氣,後麵幾天恐怕不好走。”李大力看著陰沉沉的天空說道。
“告訴各船,抓緊時間休息,但必須保持警惕。現在已經不是後方了。”李嘯川說道。
船隻艱難地在峽穀中穿行。白天過去,夜晚降臨。江上的夜晚更加寒冷,風也更大。士兵們擠在狹小的船艙裡或者甲板上,互相依偎著取暖。暈船的人依舊難受,嘔吐聲此起彼伏。沒有人能真正睡著。
第二天,天氣果然如李大力所料,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江麵霧氣彌漫,能見度很低。船隻的速度慢了下來。士兵們的衣服都被打濕了,冷得瑟瑟發抖。配給的食物是冰冷的糙米團,就著江水勉強下嚥。
下午,雨稍微小了點。船隻正在一段相對開闊的江麵行駛。突然,前方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是領頭船隻發出的警報訊號!
“有情況!”李嘯川猛地站起身,抓起望遠鏡向前望去。李大力也立刻警覺起來,命令各船做好戰鬥準備。
疲憊不堪的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報驚醒,慌亂地抓起身邊的武器。趙根生迅速檢查了一下槍栓,將子彈推上膛。張黑娃握緊了他的步槍,緊張地望向霧氣朦朧的前方。王秀才停止了嘔吐,臉色慘白地抓著船舷。孫富貴也睜開了眼睛,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懶散,多了幾分銳利。
透過望遠鏡,李嘯川看到前方江麵上,有幾艘小型的機動船正在靠近,船上飄著的,是刺眼的膏藥旗!
“是小鬼子的巡邏艇!”李大力也看到了,聲音凝重。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他們這些新兵,大多數人連槍都沒真正開過幾次,就要在江麵上麵對敵人的巡邏艇?
“不要慌!聽我命令!”李嘯川的聲音沉穩,壓住了船上的騷動,“所有人員,壓低身體!機槍手就位!沒有命令不準開槍!”
那兩艘小鬼子的巡邏艇顯然也發現了這支由木船組成的船隊,加快速度靠了過來,艇上的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們。巡邏艇上傳來嘰裡呱啦的喊話聲,雖然聽不懂,但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營長,打不打?”張寶貴在旁邊的船上喊道,聲音有些緊張。
李嘯川大腦飛速運轉。在江麵上和敵人的機動艇交火,他們這些木船就是活靶子。而且一旦開火,暴露了行蹤,可能會招來更多的敵人。但如果不打,任由對方靠近檢查,後果同樣不堪設想。
“回話,我們是民用船隻,運輸貨物的!”李嘯川對船上那個略懂幾句日語的參謀喊道。這是無奈之下的緩兵之計。
參謀站起身,用生硬的日語對著巡邏艇喊話。
巡邏艇上的小鬼子似乎並不相信,繼續靠近,並且用機槍對天掃射了一梭子子彈進行威懾。子彈呼嘯著從木船上空飛過,嚇得一些新兵縮起了脖子。
“狗日的小鬼子!”張黑娃咬牙切齒地罵道,手指扣在扳機上,恨不得立刻開火。
趙根生緊緊握著槍,呼吸急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厲害。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巡邏艇,以及艇上那些戴著鋼盔、麵目猙獰的小鬼子,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王秀才嚇得渾身發抖,幾乎要癱軟下去。
孫富貴眯著眼睛,估算著雙方的距離和對方火力的位置,低聲道:“龜兒子,要是靠得太近,一梭子就能把我們打穿。”
李嘯川知道不能再猶豫了。對方顯然不信他們的說辭,靠近之後一旦登船檢查,就全完了。
“準備戰鬥!”李嘯川壓低聲音,命令通過小石頭迅速傳達到各船,“聽我槍聲為號!瞄準了打!優先打他們的機槍手和舵手!”
命令下達,船上氣氛瞬間凝固。士兵們緊張地瞄準著越來越近的巡邏艇。雨水打在他們的臉上、槍上,但沒人去擦。
趙根生將槍托緊緊抵在肩窩,瞄準了其中一艘巡邏艇甲板上的一個機槍手。那個小鬼子正叼著煙,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趙根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顫抖的手穩定下來。
張黑娃瞄準了另一個艇上的鬼子兵。
兩艘巡邏艇靠得更近了,幾乎能看清上麵鬼子兵嘲諷的表情。
就在這時,李嘯川舉起手槍,對準最近的那艘巡邏艇上的鬼子軍官,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就是命令!
刹那間,幾條木船上的川軍士兵同時開火!劈裡啪啦的槍聲頓時打破了江麵的寂靜,雖然雜亂,但氣勢驚人。
趙根生在槍響的瞬間也扣動了扳機。他感覺到槍托重重撞在肩膀上,遠處那個叼著煙的鬼子機槍手身體一震,歪倒在甲板上。打中了?趙根生來不及細想,立刻拉動槍栓,退出彈殼,準備第二次射擊。
張黑娃也開了槍,但他似乎沒打中,罵了一句,趕緊再次瞄準。
孫富貴操作著一挺民二十四式重機槍(全營僅有的兩挺之一),沉穩地扣動扳機,“噠噠噠,噠噠噠”短點射,子彈潑灑向巡邏艇的駕駛艙。
突如其來的猛烈反擊顯然出乎小鬼子的意料。他們沒想到這些看起來像民船的家夥竟然有如此強的火力(相對而言)。一時間,兩艘巡邏艇上火星四濺,慘叫聲響起。一艘艇的舵手被孫富貴打中,艇身失控,在原地打轉。另一艘艇的機槍也暫時啞火了。
但小鬼子的反應很快,剩餘的鬼子兵立刻尋找掩體,用步槍和另一挺機槍瘋狂還擊。
“噠噠噠噠!”敵人的機槍子彈如同潑水一般掃射過來,打在木船的船板上,木屑紛飛。幾個來不及隱蔽的川軍士兵中彈倒地,發出慘叫。
“隱蔽!注意隱蔽!”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喊道。
王秀才趴在甲板上,雙手抱著頭,子彈從他頭頂嗖嗖飛過,嚇得他魂飛魄散。他看到旁邊一個剛才還在嘔吐的士兵,胸口被子彈打穿,鮮血汩汩流出,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經沒了氣息。王秀才胃裡一陣翻騰,這次卻不是因為暈船。
趙根生利用船舷作為掩護,不時探出頭射擊。他感覺子彈不斷從身邊飛過,死亡近在咫尺。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訓練時形成的肌肉記憶——瞄準、射擊、隱蔽、裝彈。
張黑娃打光了槍裡的五發子彈,還沒來得及裝填,幾個鬼子兵試圖跳幫登上他們這條船。“操你媽!”張黑娃怒吼一聲,扔掉步槍,抽出背後的大刀就撲了上去。他身手靈活,一刀劈在一個鬼子兵的脖子上,鮮血噴濺了他一臉。
另一個鬼子兵挺著刺刀向他刺來,趙根生見狀,來不及裝彈,也端著刺刀衝了上去,格開了這一刺。張黑娃趁機反手一刀,砍翻了那個鬼子。
近距離的白刃戰在狹窄的甲板上爆發。川軍士兵們揮舞著大刀、刺刀,甚至是槍托,與試圖登船的小鬼子搏殺。慘叫聲、怒罵聲、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
李嘯川用手槍點射著敵人,同時指揮著戰鬥。“手榴彈!用手榴彈炸他狗日的!”
幾顆川造手榴彈冒著煙扔向了靠近的巡邏艇。“轟!轟!”幾聲爆炸,雖然威力不大,但也炸得鬼子人仰馬翻。
戰鬥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卻感覺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一艘巡邏艇被打得起火,緩緩下沉。另一艘也受損嚴重,不敢再糾纏,調轉方向,冒著黑煙狼狽逃竄。
江麵上漸漸恢複了平靜,隻剩下硝煙味、血腥味和木船燃燒的劈啪聲。
士兵們喘著粗氣,看著遠去的敵艇和江麵上漂浮的鬼子屍體、木船碎片,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們……打退了小鬼子的巡邏艇?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了劫後餘生的歡呼,但很快這歡呼就變成了哽咽和哭泣。很多人看著身邊倒下的同伴,看著甲板上流淌的鮮血,第一次直麵戰爭的殘酷。
趙根生看著自己槍口還在冒著的青煙,又看了看甲板上那個被自己刺死的鬼子兵,那鬼子兵年輕的臉扭曲著,眼睛兀自圓睜。趙根生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他強行忍住了。他走到那個胸口被打穿的同伴身邊,默默將他圓睜的眼睛合上。
張黑娃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雨水,喘著粗氣,看著手裡捲刃的大刀,又看了看被自己砍死的鬼子,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王秀才依舊癱坐在甲板上,看著眼前的慘狀,渾身發抖,剛才的恐懼和現在的視覺衝擊讓他幾乎崩潰。
孫富貴檢查著重機槍的槍管,臉色平靜,彷彿剛才激烈的戰鬥與他無關。
李嘯川和李大力迅速清點傷亡和損失。陣亡十一人,重傷七人,輕傷二十餘人。一條船受損嚴重,需要搶修。
“把小鬼子屍體扔江裡!把我們弟兄的遺體收斂好!”李嘯川沉聲下令,聲音有些沙啞,“抓緊時間搶修船隻,儘快離開這裡!小鬼子的援兵可能很快會到!”
士兵們默默地行動起來。將敵人的屍體拋入滾滾長江,將自己戰友的遺體小心地安置好。沒有人說話,氣氛沉重。
雨還在下,衝刷著甲板上的血跡,但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卻彷彿凝固在空氣中,揮之不去。
船隻再次起航,向著下遊駛去。經過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隊伍裡的氣氛徹底變了。之前的疲憊、抱怨、思鄉似乎都被這場血與火的洗禮衝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凝重和對未來更加真切的恐懼。他們知道,腳下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死亡。
趙根生坐在濕漉漉的甲板上,抱著槍,望著霧氣朦朧的前方。江風帶著寒意和硝煙味吹過。他懷裡那麵“死”字旗,似乎變得更加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