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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血:蜀魂錚 第4章 縣城集結與初次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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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天的行軍顯得格外漫長。疲憊已經深入骨髓,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擔。士兵們的草鞋大多已經破爛不堪,隻能用草繩勉強捆紮在腳上。軍裝被汗水、泥水和露水反複浸染,顏色斑駁,散發出酸餿的氣味。但離縣城越近,一種莫名的緊張感也開始在隊伍中彌漫,衝淡了些許疲憊。

趙根生的腳步依舊沉穩,隻是嘴唇因為乾渴而裂開了細小的口子。他偶爾會抬頭望向前方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眼神複雜。張黑娃不再抱怨,隻是悶頭走路,時不時活動一下被粗糙槍背帶磨得生疼的肩膀。王秀才幾乎是靠著前麵士兵的揹包在挪動,臉色灰白,但眼神裡卻有一種抵達目的地的解脫。孫富貴依舊保持著他的節奏,但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和審視,似乎在評估著這座即將進入的縣城。

中午時分,隊伍終於抵達了縣城外的臨時集結地。那是一片靠近河灘的開闊地,已經紮下了不少營帳,灰撲撲的一片,旌旗招展,人喊馬嘶,顯得雜亂而喧囂。穿著各種雜亂軍裝、操著不同口音的川軍士兵隨處可見,空氣中混雜著汗味、馬糞味和炊煙的氣息。

李嘯川命令隊伍在指定區域停下,原地休息,等待進一步指令。士兵們如蒙大赦,紛紛癱坐在地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嘯川和李大力安排好警戒,便帶著小石頭前往團部報到。

團部設在一個地主家大院裡。門口站著崗哨,比起李嘯川手下那些麵黃肌瘦的新兵,這些哨兵雖然也穿著灰布軍裝,但氣色要好一些,裝備也整齊些,至少步槍是統一的漢陽造。

通報之後,李嘯川和李大力走進了正堂。二團團長陳振武正和幾個參謀圍著地圖爭論著什麼。陳振武約莫四十多歲,身材粗壯,麵板黝黑,一臉絡腮胡,說話聲音像打雷。

“……龜兒子的,就給這點補給?打發叫花子嗦?老子一個團千把人,就靠這點東西出川?”陳振武一巴掌拍在地圖上,震得茶碗亂跳。

一個參謀苦著臉:“團座,軍需處侯處長說了,現在物資緊張,各部隊都一樣……”

“放他孃的屁!一樣?老子看到隔壁中央軍那幫龜孫,吃的啥穿的啥?”陳振武怒氣衝衝,一抬頭看到了李嘯川和李大力,“哦,嘯川來了?你那個新兵營拉過來了?”

“報告團座!新兵營全員五百五十人,已抵達集結地,請指示!”李嘯川立正敬禮。

陳振武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嘯川,又看了看外麵遠處那些癱坐在地的新兵,眉頭擰成了疙瘩:“嗯,人倒是齊整。就是……看起來沒啥子精神頭啊。”

“報告團座,連續六日行軍,弟兄們有些疲憊。”李嘯川回答道。

“疲憊?這才哪到哪!”陳振武揮了揮手,“以後有他們累的時候!你們營的補給,去找軍需處侯善祿領!媽的,看那老小子能給你們擠出點啥油水!”他說著,又罵了一句臟話。

李嘯川和李大力敬禮退出。走出團部,李大力低聲道:“看來補給是個大問題。”

李嘯川沒說話,臉色凝重。他們按照指示,找到了設在縣城祠堂裡的軍需處。

軍需處處長侯善祿果然如描述一般,五十歲左右,身材微胖,麵色紅潤,穿著一身略顯寬大但乾淨的軍裝,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品著。幾個軍需處的兵在一旁清點著堆放在角落的物資。

“報告侯處長!二團三營營長李嘯川,奉命前來領取補給!”李嘯川上前一步,朗聲說道。

侯善祿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風塵仆仆的李嘯川和李大力,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哦,是李營長啊,一路辛苦,辛苦啦!坐,坐下說。”他熱情地招呼著,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桌麵。

“謝處長,我們站著就行。我營新到,糧秣、被服、彈藥均急需補充,這是清單。”李嘯川沒有坐下,直接將一份提前準備好的清單遞了過去。

侯善祿接過清單,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嘖嘖兩聲:“李營長,你們這個需求量……不小啊。現在是非常時期,各部隊都在伸手,兄弟我也難做啊。”他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侯處長,我營五百五十人,即將出川作戰,基本的糧彈必須保證。”李嘯川語氣平靜,但帶著堅持。

“理解,理解!兄弟們為國出征,我侯某人豈能不儘心?”侯善祿拍了拍胸脯,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嘛……規矩不能壞。按上峰規定,新兵營的補給標準是……這個數。”他報了一個低得可憐的數字。

李大力忍不住開口:“侯處長,這個數連吃飽飯都夠嗆,更彆說彈藥了!我們……”

侯善祿擺擺手,打斷李大力:“李副營長,稍安勿躁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兄弟我這裡呢,還有點……額外的庫存。就是……需要一點‘活動經費’,你看……”

李嘯川的眼神冷了下來:“侯處長,我們是去前線打鬼子的,沒有閒錢搞這些。”

侯善祿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李營長,話不能這麼說。前線打仗要緊,後方的運轉也要維持嘛。沒有好處,誰願意多做事?這樣吧,按標準數量,我先撥付給你們。至於額外的……你們再想想辦法?”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意思卻很清楚。

李嘯川知道跟這種人糾纏下去沒有結果,強壓著火氣:“那就請侯處長按標準撥付吧。”

侯善祿對旁邊一個手下示意了一下:“去,帶李營長的人,按新兵營標準,把東西點了。”

最終,李嘯川和李大力領到的補給少的可憐:糧食隻夠全營吃五天,而且還是摻雜了大量沙石和穀殼的劣質米;軍裝是幾百套顏色不一、甚至有些破舊的單衣,根本無法抵禦北方的嚴寒;彈藥更是寥寥無幾,平均每支槍隻能分到五發子彈,手榴彈每人還分不到一顆。至於藥品,隻有幾包劣質的草藥和一點點止血粉。

看著堆放在河灘營地中央那點可憐的物資,三個連長都傻眼了。

“營長,這……這點東西夠乾啥子?出川走到半路就得餓肚子!”一連連長張寶貴氣得臉色通紅。

“子彈一人五發?打兔子都不夠!”二連連長王鐵生直跺腳。

三連連長武三星陰沉著臉,沒說話,但緊握的拳頭顯示了他內心的憤怒。

士兵們圍攏過來,看著那點糧食和破爛軍裝,剛剛因為抵達集結地而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破滅了,沮喪和憤怒的情緒開始蔓延。

“搞啥子名堂嘛!就給我們吃這個?”

“這衣服比老子身上的還破!”

“子彈這麼少,咋個打小鬼子?”

李嘯川站在物資前,麵沉如水。他看著手下這群麵帶菜色、眼含失望的士兵,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都吵啥子?有吃的,有穿的,有子彈,就不錯了!”

他的聲音壓過了嘈雜:“我們是川軍!不是少爺兵!裝備差,補給少,老子知道!但是,這仗就不打了嗎?小鬼子就不殺了嗎?”

他目光掃過眾人:“糧食不夠,我們就省著吃!衣服不行,我們就多活動!子彈少,我們就練準頭,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實在不行,還有我們的大刀,還有我們的拳頭,還有我們的牙!”

“從現在起,糧食統一分配,優先保證訓練消耗!各連組織人手,去河裡摸魚,去山上找能吃的野菜!子彈,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浪費一顆!都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回答聲有氣無力。

“沒吃飯嗎?聽清楚沒有?”李嘯川吼道。

“聽清楚了!”這一次,聲音響亮了許多,帶著不甘和一股狠勁。

趙根生默默地看著那堆劣質米,走過去,抓起一把,感受著沙石的硌手感,然後鬆開手,米粒和沙石一起灑落。他沒什麼表情,隻是轉身開始整理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

張黑娃罵罵咧咧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破軍裝,但最終還是撿了起來,抖了抖上麵的灰。

王秀纔看著那點可憐的藥品,眉頭緊鎖,作為文書,他隱約知道這點東西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

孫富貴蹲在一邊,看著那點彈藥,搖了搖頭,低聲對旁邊的人說:“看到沒?這就是當後娘養的滋味。”

補給問題像一團陰雲籠罩在新兵營上空。但命令已經下來,他們將在縣城集結地休整三天,進行最後的基本訓練和編組,然後隨大部隊乘船沿江東下,出川抗日。

休整的第一天,李嘯川沒有讓士兵們閒著。除了必要的清洗整理,他命令各連繼續開展基礎訓練,尤其是針對即將到來的水路行軍,進行防暈船和船上紀律的簡單講解。同時,他也派出一部分士兵,在李大力的帶領下,到附近尋找一切可以補充的食物。

趙根生和張黑娃都被派了出去。趙根生對野菜比較熟悉,默默地挖了不少苦菜、馬齒莧。張黑娃則發揮他的獵戶本領,用自製的套索捉了幾隻野兔,還用削尖的竹竿在河裡插到了幾條魚。雖然數量不多,但好歹能給大家添點油水。

王秀才留在營部,幫著清點、登記那點可憐的補給,並按照李嘯川的要求,製定嚴格的分配計劃。他看著紙上那些寒酸的數字,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艱難”二字的含義。

孫富貴則利用休息時間,偷偷溜到其他部隊的營地附近轉悠,想看看能不能用他藏的那點煙葉或者其他小玩意兒換點東西,但收獲甚微,其他部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下午,訓練間隙,一場小風波發生了。幾個二團其他營的老兵,大概是看三營新兵好欺負,溜達過來,對著正在練習刺殺的趙根生、張黑娃等人指指點點,言語中充滿了輕視。

“看這幫新兵蛋子,姿勢都擺不對。”

“就是,拿根燒火棍比劃啥子嘛。”

“聽說他們營長還是個黃埔生,咋帶出這種兵?”

張黑娃血氣方剛,聽到這話,頓時火了,停下動作,瞪著眼睛就要回罵。趙根生一把拉住他,搖了搖頭。

那幾個老兵見新兵不敢還嘴,更加得意,其中一個甚至走上前,用手拍了拍張黑娃的臉:“小子,不服氣啊?瞪啥子瞪?”

張黑娃猛地甩開趙根生的手,一拳就砸了過去。那個老兵沒想到新兵敢動手,猝不及防,被打得一個趔趄。

“狗日的,敢動手!”其他幾個老兵立刻圍了上來。

眼看就要打起來,李嘯川和李大力聞訊趕來。

“住手!”李嘯川一聲厲喝。

雙方停了下來。張黑娃氣喘籲籲,眼睛通紅。那幾個老兵看到營長來了,氣焰收斂了一些,但臉上依舊不服。

“怎麼回事?”李嘯川目光冰冷地掃過雙方。

“報告營長!他們先罵人,還動手動腳!”張黑娃梗著脖子說道。

那個被打的老兵捂著臉:“長官,我們就開個玩笑,這新兵蛋子就動手打人!”

李嘯川看向趙根生:“趙根生,你說。”

趙根生沉默了一下,開口道:“他們先嘲笑我們,還……拍了黑娃的臉。”

李嘯川心裡明白了。他轉向那幾個老兵,冷冷道:“都是川軍弟兄,馬上就要一起出川打鬼子,在這裡內訌,像什麼話?滾回你們自己的營地!”

那幾個老兵悻悻地走了,臨走還狠狠瞪了張黑娃一眼。

李嘯川看著張黑娃,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麵帶憤懣的新兵,沉聲道:“我知道你們心裡有氣。覺得被看不起,被欺負。光靠拳頭,解決不了問題!”

他提高聲音:“要想讓彆人看得起,就得在戰場上拿出真本事!用小鬼子的血,來證明我們川軍不是孬種!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新兵們吼道,聲音裡帶著屈辱和一股想要證明自己的狠勁。

這場小風波,雖然被壓了下去,但卻讓新兵營的士兵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了他們所處的境地——不僅裝備補給差,還要麵對來自內部的輕視和排擠。

晚上,李嘯川召集三個連長和副營長開會。

“團部命令下來了,後天淩晨登船,沿江東下,出夔門。”李嘯川說道,“路上的補給,要靠我們自己想辦法了。軍需處那邊,是指望不上了。”

“媽的,侯善祿那個王八蛋!”張寶貴忍不住罵道。

“罵也沒用。”李大力搖頭,“我們還是得靠自己。這幾天儘量多準備點吃的,特彆是耐儲存的。”

“船上空間有限,紀律是重中之重。各連務必管好自己的人,絕對不能出亂子。”李嘯川強調。

會議結束後,李嘯川獨自一人走到河灘邊,望著黑暗中滾滾東流的江水。江風帶著濕氣,吹拂著他同樣破舊的軍裝。他知道,出了夔門,就真正離開了四川,踏上了那片烽火連天的土地。等待他和這五百五十名新兵的,將是更加嚴峻的考驗。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無論多難,他都必須把這支隊伍帶出去,帶他們打幾場像樣的仗,對得起他們身後的父老鄉親,對得起兄長未竟的誓言。

河水的流淌聲,彷彿預示著前方那波瀾壯闊卻又充滿艱險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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