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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血:蜀魂錚 第3章 出川路上的艱難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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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在泥濘的土路上沉默地行進。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濕氣沾染在士兵們單薄的衣衫和鬥笠上。腳下的草鞋很快就被泥水浸透,變得沉重而黏膩。沒有人說話,隻有沙沙的腳步聲、偶爾的咳嗽聲和武器碰撞的輕微聲響回蕩在寂靜的鄉間。

趙根生走在第一連的隊伍裡,他的步伐很穩,目光平視前方,但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路旁熟悉的景物——那片他割過草的坡地,那棵他躲過雨的老黃桷樹。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那裡貼身藏著母親給的“死”字旗,粗糙的布麵隔著單薄的衣衫,帶來一種沉甸甸的觸感。

張黑娃走在趙根生旁邊,起初還有些興奮,東張西望,但走久了,也開始覺得無聊,加上草鞋磨腳,他忍不住嘀咕:“這路啥時候是個頭嘛,還不如我在山上追野物痛快。”

王秀纔跟在營部隊伍後麵,他的體力是弱項,走了不到十裡地,就已經氣喘籲籲,額頭冒汗。他儘量調整著呼吸,不想顯得太狼狽,但沉重的揹包(裡麵裝著一些文書和筆墨)和那支對他來說過於沉重的老套筒,都讓他步履維艱。他看著前麵那些默不作聲、似乎不知疲倦的農家子弟,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孫富貴在二連的隊伍裡,耷拉著腦袋,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經驗老到,走路時會刻意選擇稍微乾硬一點的路邊,節省體力。他懷裡偷偷藏了一小撮劣質煙葉,此時也不敢拿出來抽,隻是用手隔著衣服摸了摸,嚥了口唾沫。

李嘯川和李大力走在隊伍的最前麵。李嘯川不時回頭看看綿延的隊伍,眉頭微蹙。李大力的目光則不斷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地形。

“營長,照這個速度,天黑前能趕到六十裡外的落鳳坡。”李大力估算著。

李嘯川點了點頭:“告訴各連,保持隊形,注意體力。中午休息一刻鐘。”

命令通過通訊員小石頭傳達到各連。小石頭瘦小的身影在隊伍前後靈活地穿梭,將連長的回應帶回給李嘯川。

越往前走,離家鄉越遠,路旁的景象也開始變得陌生。起伏的丘陵取代了平坦的壩子,道路也更加崎嶇。太陽升高,溫度也上來了,悶熱潮濕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汗水順著士兵們的臉頰、脖頸流下,浸濕了破舊的軍裝。

“水……水壺沒水了……”有人小聲說道。

“我的也快沒了。”

出發時灌滿的水壺,在長時間的跋涉和悶熱天氣下,消耗得很快。

李嘯川聽到後麵的騷動,對李大力說:“通知下去,節約用水,前麵遇到水源再補充。”

中午,隊伍在一片樹林邊停下休息。士兵們立刻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脫下草鞋,揉著痠痛的雙腳和磨出血泡的腳底板。很多人拿出乾糧——硬邦邦的糙米餅子,就著所剩無幾的涼水啃著。

趙根生默默坐下,從懷裡掏出早上留下的半塊鹹菜,就著米餅慢慢吃。他小心地沒有浪費一點碎屑。

張黑娃一屁股坐在地上,脫下草鞋,看到腳後跟一個大水泡,罵了句粗話,然後用隨身帶的細竹簽小心地挑破,擠出膿水。

王秀才幾乎是癱倒在地,也顧不上臟了。他拿出水壺,晃了晃,裡麵隻剩下一點點水。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捨得喝,又把水壺塞了回去。他看著手裡乾硬的餅子,胃裡一陣翻騰,實在沒什麼胃口。

孫富貴靠著一棵樹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撮煙葉,偷偷嗅了嗅,又趕緊塞回去。他眯著眼睛,看著周圍疲憊不堪的新兵,搖了搖頭。

李嘯川和李大力沒有休息,他們走到樹林邊緣,觀察著前方的道路。

“營長,看來這條路很久沒大規模隊伍走過了,坑窪不少。”李大力說道。

“嗯,告訴弟兄們,下午路更難走,都打起精神。”李嘯川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那幾個體質弱的,讓各連長盯著點,彆掉隊。”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哨聲響起,隊伍再次集合出發。正如李大力所說,下午的路更加難走。有些路段被雨水衝毀,泥濘不堪,有些地方則需要爬坡。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體力消耗極大。

王秀才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急促,腳步也開始踉蹌。他背著的步槍像是有千斤重,壓得他直不起腰。同連的士兵想幫他拿槍,被他倔強地拒絕了。

“王秀才,還行不行?”二連長王鐵生粗聲問道。

“沒……沒事……”王秀才咬著牙,努力跟上。

李嘯川注意到了後麵的情況,對身邊的小石頭說:“去,告訴王連長,安排兩個人,輪流幫王文書背槍。”

小石頭應了一聲,飛快地跑了過去。

張黑娃雖然腳疼,但精力依舊旺盛,他看到王秀才的樣子,撇了撇嘴:“讀書人就是不行。”但當他看到兩個士兵接過王秀才的槍,王秀才明顯輕鬆了一些,依舊努力跟著隊伍時,他也沒再說什麼。

趙根生始終沉默地走著,他的腳步很穩,甚至還能在爬坡時,順手拉一把旁邊滑倒的士兵。

孫富貴依舊保持著他的節奏,不緊不慢,但始終沒有掉隊。他偶爾會低聲對旁邊累得齜牙咧嘴的新兵說一句:“穩住氣,莫慌,步子邁小點。”

傍晚時分,隊伍終於抵達了預定的宿營地——落鳳坡下的一個廢棄村莊。村莊很小,大多房屋已經坍塌,隻剩下殘垣斷壁,顯然經曆過兵匪之禍。

士兵們聽到宿營的命令,幾乎累癱在地,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嘯川命令各連清點人數,安排警戒哨,並尋找水源。幸運的是,村莊附近有一條小溪。士兵們蜂擁而至,痛快地喝水、洗臉,又把早已空空的水壺灌滿。

炊事班在廢墟間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支起大鍋,開始生火做飯。依舊是糙米和一點乾菜,但對於饑腸轆轆、疲憊不堪的士兵來說,已經是無上的美味。

夜晚降臨,氣溫降了下來。士兵們三人一組、五人一夥,擠在殘破的屋簷下或者背風的牆根後,裹著薄薄的毯子或者就地取材的乾草,互相依偎著取暖。川西壩子的秋天尚且溫和,但在這丘陵地帶,夜風已經帶著明顯的寒意。

趙根生和張黑娃,還有同班的另外兩個兵,擠在一個半塌的灶房裡。灶膛裡還殘留著一點餘溫。張黑娃很快就發出了鼾聲。趙根生卻睡不著,他聽著外麵呼嘯的風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看著從屋頂破洞透進來的冰冷星光,心裡想著母親此刻在做什麼,是否也在看著同樣的星星。

王秀才被安排和李大力以及幾個營部的人住在一起,位置稍好,是一個隻剩半間屋頂的屋子。他靠著冰冷的土牆,裹緊毯子,依舊冷得瑟瑟發抖。白天行軍的疲憊和此刻的寒冷讓他難以入眠,他開始想念家裡那張雖然破舊但溫暖的床鋪。

孫富貴和他的幾個“老兄弟”找了個角落,熟練地用乾草和破木板搭了個簡易窩棚,勉強能擋風。他縮在窩棚裡,聽著外麵風聲,心裡盤算著:“這才第一天……往後日子長著呢……”

李嘯川和李大力沒有睡。他們檢查完崗哨,站在村口一塊大石頭上,望著來路和前方黑暗的曠野。

“第一天,掉了三個,都找回來了,隻是扭了腳,問題不大。”李大力彙報著情況。

“嗯。”李嘯川應了一聲,“明天路更難走。告訴炊事班,早上想辦法弄點熱湯,給大家驅驅寒。”

“糧食不多了,按這個速度,撐到縣城集結地都夠嗆。”李大力憂心忡忡。

“到了縣城,再看上峰怎麼安排補給吧。”李嘯川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隊伍再次出發。士兵們揉著惺忪的睡眼,活動著凍得有些僵硬的身體,重新踏上征程。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類似的重複:天不亮起床,在寒冷和饑餓中行軍,走過泥濘、爬過山丘,忍受著腳底水泡的疼痛和草鞋的磨損,傍晚在廢棄的村莊或者野外露宿,啃著硬邦邦的乾糧,喝著溪澗的冷水。

日複一日的艱苦行軍,逐漸消磨著新兵們最初的興奮和激動。疲憊、思鄉、對前路的迷茫和恐懼,開始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抱怨聲多了起來,小摩擦也時有發生。

“天天走,走到啥時候嘛?”

“腳都磨爛了,這草鞋根本不經穿!”

“吃的這是啥子哦,喂豬豬都不吃!”

“聽說北邊冷得很,我們這身皮咋個過冬哦……”

李嘯川和李大力,以及三個連長,不斷地在隊伍前後巡視,嗬斥著掉隊的人,處理著突發的小衝突,用各種方法鼓舞著士氣,但效果有限。

趙根生依舊沉默,但他的眉頭也鎖得更緊了。他腳上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最後結成了厚厚的硬痂。他走路時微微跛著,但從未掉隊。他偶爾會拿出懷裡那麵“死”字旗,偷偷看一眼,然後又迅速塞回去,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張黑娃的活潑勁兒也消減了不少,更多的是埋頭趕路,或者和趙根生一樣,默默地忍受著。他的獵戶本能讓他比其他人更善於在野外尋找一些可以果腹的野果或者根莖,有時會分給同班的人。

王秀才幾乎是在靠意誌力支撐。他的體力透支嚴重,每天走到最後都像是要虛脫,但他拒絕上收容隊(用馬車拉著傷病員和裝備的後隊)。晚上,他依舊堅持在油燈(如果能找到的話)或者月光下,記錄當天的行軍日誌,清點物資消耗。他的字跡依舊工整,但握著筆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孫富貴依舊是那副樣子,抱怨歸抱怨,但總能想辦法讓自己好過一點。他教新兵怎麼用布條把腳裹厚實點減少磨損,怎麼在休息時快速恢複體力。他依舊偷偷藏著那點煙葉,偶爾在沒人注意的時候,狠狠聞上幾下。

小石頭依舊是隊伍裡最活躍的那個,他年紀小,負擔輕,跑前跑後傳遞命令,有時還會學著連長的樣子,對那些疲憊的士兵喊幾句“加把勁,快到咯!”雖然沒什麼效果,但也能稍微驅散一點沉悶的氣氛。

在出發後的第五天,隊伍遇到了第一個真正的麻煩——一條因為前幾日上遊下雨而漲水的小河。原本可以蹚過的淺灘,現在變得水流湍急,渾濁的河水沒過了大腿。

隊伍停在河邊,望著嘩嘩流淌的河水,有些不知所措。

“這咋個過嘛?水這麼急!”

“會不會有漩渦哦?”

“我……我不會水……”有士兵小聲說道,臉上露出恐懼。

李嘯川走到河邊,觀察了一下水流,又用一根長木棍探了探水深和河底情況。

“水不深,剛到腰,但底下是滑石,水流急,大家手拉手,慢慢過!”李嘯川下令,“機槍和彈藥箱抬高點!不會水的,走在中間!”

他第一個脫下草鞋,挽起褲腿,走進了冰冷的河水裡。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激靈,但他站穩了,回頭對隊伍喊道:“跟我來!”

李大力緊隨其後。三個連長也紛紛效仿,組織本連士兵下水。

士兵們猶豫著,互相看了看,然後開始手拉著手,小心翼翼地走進河裡。河水冰冷刺骨,水流衝擊著身體,河底的石頭又滑又硌腳。隊伍像一條灰色的長龍,緩慢而艱難地向對岸移動。

趙根生緊緊拉著旁邊一個有些害怕的年輕士兵的手,一步步穩穩地向前走。河水沒到他的腰部,衝擊力很大,他咬緊牙關,努力保持平衡。

張黑娃水性好,他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回頭對後麵的人喊:“莫怕!看準腳下!拉緊了!”

王秀才臉色慘白,他死死抓住前麵士兵的腰帶,冰冷的河水讓他渾身發抖,牙齒打顫。一個浪頭打來,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幸好前後的人及時把他拉住。

孫富貴嘴裡罵罵咧咧:“狗日的天氣,狗日的河……”但他過河的動作卻很穩,甚至還順手扶了一把旁邊踉蹌的士兵。

小石頭個子矮,河水幾乎沒到了他的胸口,他努力踮著腳,把裝著檔案的揹包高高舉起。

突然,中間隊伍一陣騷動,一個士兵腳下一滑,被水流衝倒,連帶他拉著的幾個人也差點摔倒。眼看就要發生連鎖反應,李嘯川在對麵大聲吼道:“穩住!彆鬆手!兩邊的人用力!”

附近幾個體格健壯的士兵,包括張黑娃,趕緊用力拉住,終於穩住了陣腳。那個摔倒的士兵被嗆了幾口水,狼狽地爬起來,驚魂未定。

經過近半個小時的艱難跋涉,整個隊伍終於有驚無險地渡過了小河。士兵們癱坐在對岸的草地上,渾身濕透,在秋風中冷得瑟瑟發抖。很多人忙著擰乾衣服上的水,重新穿上磨得快要散架的草鞋。

李嘯川看著這群狼狽但無人掉隊的新兵,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他命令炊事班想辦法生火,讓大家烤烤衣服,驅驅寒氣,雖然他知道燃料難尋。

短暫的休息後,隊伍繼續前進。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被風一吹,更是冷得鑽心。士兵們嘴唇發紫,但沒有人停下腳步。他們知道,停下來隻會更冷。

傍晚,他們在一個山坳裡宿營。炊事班好不容易找到些乾柴,升起了幾堆篝火。士兵們圍在火堆旁,伸出凍得通紅的手腳,貪婪地汲取著溫暖。濕衣服上冒出縷縷白氣。空氣中彌漫著汗味、水汽和柴火煙混合的複雜氣味。

李嘯川和李大力圍著火堆,檢查著地圖。

“明天再走一天,就能到縣城了。”李大力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李嘯川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輕鬆的表情。到了縣城,隻是第一步。集結,整編,然後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出川,奔赴那遙遠而殘酷的北方戰場。他看著火堆旁這些年輕而疲憊的麵孔,他們中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到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了。

夜色漸深,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士兵們沉默或睡去的臉。連續數天的艱苦行軍,已經讓這些新兵初步體驗到了戰爭的殘酷並非隻存在於槍林彈雨之中。前路漫漫,考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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