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2章 草鞋兵的初訓
天還沒亮透,打穀場上就響起了尖銳的哨子聲。李嘯川站在磨盤上,看著下麵亂哄哄擠作一團的新兵。大多數人還帶著睡意,衣衫不整,有的甚至還在係著草鞋的帶子。
“集合!都站好!”李大力帶著幾個提前指定的、稍微有點行伍經驗的老兵,扯著嗓子吼,用力把擠在一起的人推開,試圖排成佇列。張寶貴、王鐵生、武三星三個新任命的連長也手忙腳亂地在自己連隊的位置上喊人。
“莫擠莫擠!按昨天分的連隊站!”張寶貴額頭冒汗,他的第一連人最多,也最亂。
“哪個是二連的?過來!到老子這邊來!”王鐵生嗓門大,但效果甚微。
武三星的三連稍微好點,他沉著臉,直接把兩個站錯位置的兵拽了出來。
趙根生默默找到自己所屬的一連位置,站定。他旁邊是張黑娃,正興奮地東張西望。王秀才被李大力叫到了營部那邊,暫時不用參加這種基礎佇列訓練,他站在場邊,看著下麵的混亂,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心裡有些莫名的優越感,又有些不安。
孫富貴縮在二連的隊伍裡,耷拉著眼皮,嘴裡小聲嘀咕:“搞啥子名堂哦,天都沒亮透……”
李嘯川看著下麵像一鍋粥似的隊伍,眉頭擰成了疙瘩。他跳下磨盤,走到隊伍前麵,聲音冷得像塊鐵:“看看你們像啥子樣子!這裡是軍營,不是趕場!從今天起,哨聲就是命令!三聲哨響,必須集合完畢!現在,重來!”
隊伍被轟散,重新集合。又是一陣混亂。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日頭爬上山頭,陽光有些刺眼了,這五百多人才勉強按照連排站成了還算看得過去的方陣。不少人已經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立正!”李嘯川喊道。
下麵姿勢千奇百怪。有的挺著肚子,有的撅著屁股,有的歪著脖子。
李嘯川走到一個兵麵前,拍了拍他的腰:“腰桿挺直!”又踢了踢另一個兵的腳後跟:“腳跟並攏!”
他親自示範,講解立正、稍息、跨立的基本要領。動作並不複雜,但對於這些習慣了自由散漫的農家子弟和獵戶來說,卻格外彆扭。
趙根生學得很認真,努力模仿著李嘯川的動作,雖然僵硬,但一絲不苟。張黑娃則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這姿勢捆手捆腳,不如他在山裡蹲守獵物時來得舒服。孫富貴撇著嘴,敷衍地做著動作,心裡想著:“花架子,頂個球用。”
佇列訓練枯燥而漫長。一個上午,就在反複的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中過去。太陽越來越毒辣,曬得人頭皮發燙。穿著單薄破爛衣服的新兵們,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腳下的草鞋踩在硬邦邦的打穀場上,硌得腳生疼。
“渴死了……”有人小聲抱怨。
“不準說話!”李大力厲聲喝道,“訓練場上,沒有命令,不準開口!”
水桶就放在場邊,但沒人敢去喝。
中午,開飯的哨聲終於響了。新兵們一窩蜂地衝向放著飯桶和菜盆的地方。夥食很簡單,糙米飯,加上一點不見油星的煮青菜,每人能分到一小塊鹹菜。但餓了一上午的士兵們依舊吃得狼吞虎嚥。
趙根生蹲在角落,默默地吃著,他把分到的鹹菜小心地留了一半,用樹葉包好,塞進懷裡。張黑娃一邊大口扒飯,一邊跟旁邊的人吹噓自己打獵時的英勇。王秀才領了自己的飯食,走到一邊,稍微遠離了那些汗味濃重的士兵,小口小口地吃著,顯得有些難以下嚥。孫富貴眼疾手快,多撈了一點菜湯,蹲在趙根生不遠處,咂摸著嘴。
下午的訓練是體能。圍著鎮子跑步。開始還好,跑出兩三裡地,隊伍就開始稀稀拉拉。有人掉隊,有人捂著肚子喘粗氣。張黑娃這種常年在山裡跑的還好,趙根生常年乾農活,也有些底子,勉強能跟上。王秀才就慘了,沒跑多遠就臉色發白,落在最後麵,被李大力吼著才勉強沒有停下。
“快點!沒吃飯嗎?小鬼子追上來,你們這個跑法,一個都活不成!”李嘯川跑在隊伍側麵,聲音冰冷。
孫富貴一邊跑一邊喘著粗氣抱怨:“龜兒子……這是要……要把人跑死哦……”
李嘯川跑到他身邊,盯著他:“孫富貴!你當過兵,就這個體力?”
孫富貴趕緊閉上嘴,咬牙跟上。
傍晚,隊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打穀場。很多人直接癱坐在地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腳上的草鞋磨破了不少,露出血泡。
李嘯川看著這群東倒西歪的新兵,心裡沉甸甸的。這隻是開始。
晚上,點驗裝備。所謂的裝備,寒酸得讓人心酸。全營隻有兩百多支老掉牙的步槍,型號雜亂,漢陽造、老套筒、甚至還有清朝時期的“單打一”。槍膛磨損嚴重,很多連膛線都磨平了。子彈更是少得可憐,平均每支槍不到十發。除此之外,就是大量的大刀和長矛。大刀是鎮上鐵匠鋪趕工打出來的,粗糙,但刃口磨得還算鋒利。長矛就是削尖了的竹竿或者木棍。
李嘯川拿起一支老套筒,拉動槍栓,發出澀滯的“哢噠”聲。他沉默著把槍放下。
“營長,這……這咋個打仗嘛?”一連連長張寶貴看著這些破爛,忍不住說道。
李大力歎了口氣:“有啥子辦法,師裡就撥了這些下來。聽說還是從倉庫底子翻出來的。”
李嘯川沒說話,走到堆放大刀的地方,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他走到場中,對癱坐在地上的新兵們說:“都起來!看看你們手裡的家夥!”
新兵們勉強站起來,看著分發到各連,堆放在前麵的簡陋武器。
“槍,不多,也不好!但總比沒有強!子彈,金貴,不能浪費!從明天起,除了佇列體能,還要練刺殺,練大刀!”李嘯川舉起手中的大刀,“到了戰場上,子彈打光了,就要靠這個!靠這個跟小鬼子拚命!”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怕不怕?”
下麵一片沉默。
“說話!”
“不怕!”稀稀拉拉的聲音響起。
“沒吃飯嗎?怕不怕?”
“不怕!”聲音大了些。
李嘯川把大刀插在地上:“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日複一日的枯燥訓練。天不亮起床,佇列、體能、刺殺、大刀劈砍。李嘯川和李大力,以及三個連長,幾乎是不眠不休地盯著。訓練場上吼聲不斷,汗水灑了一層又一層。
趙根生是所有新兵裡最刻苦的一個。他話少,但每一個動作都反複練習,直到符合要求為止。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成厚繭。練習刺殺時,他端著沒有槍尖的木棍(為了節省裝備磨損),一次次地向前突刺,動作沉穩有力。練習大刀時,他揮舞著沉重的大刀片,一遍遍地練習劈、砍、撩、擋,虎口被震裂了,用布條纏上繼續練。晚上,彆人累得倒頭就睡,他還會就著微弱的月光,擦拭分發到他手裡那支老套筒,雖然他知道這槍可能打不準,但他依舊擦得很仔細,像對待寶貝一樣。他懷裡那麵“死”字旗,從未離身。
張黑娃身手靈活,體能好,拚刺和大刀學得快,但他耐不住枯燥,常常在訓練時搞點小動作,或者逗弄一下旁邊的同伴,為此沒少挨訓。他對那杆老火銃更有感情,對分發下來的步槍有些不屑一顧。
王秀才作為文書,本可以少參加軍事訓練,但李嘯川要求所有人都必須掌握基本的戰鬥技能。王秀才的體能是弱項,佇列動作也總是慢半拍,拚刺訓練更是他的噩夢。他瘦弱的胳膊端著木槍,沒幾下就酸軟無力,常常被對手(通常是張黑娃)輕易挑飛“武器”,引來一陣鬨笑。他臉漲得通紅,心裡又氣又急,卻無可奈何。隻有在晚上,他在營部幫著登記造冊、整理檔案時,才能找到一點自信和尊嚴。
孫富貴依舊是那副油滑樣子。訓練時出工不出力,能偷懶就偷懶。但他畢竟有點底子,機槍分解結合的動作倒是很熟練(雖然全營隻有兩挺老舊的民二十四式重機槍,輪不到他碰),偶爾還能指點一下完全不懂的新兵怎麼拉槍栓、怎麼瞄準。他常常在休息時,湊到人堆裡,繪聲繪色地講他“當年”在隊伍上的“風光事跡”,真真假假,倒也吸引了不少沒見過世麵的新兵。
小石頭年紀小,機靈,被李嘯川看中,留在營部當通訊員。他不用參加繁重的體能和刺殺訓練,但也要練習佇列和步槍射擊。他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圍著李嘯川和李大力轉,幫著跑腿傳令,學得有模有樣。
訓練中,摩擦和矛盾也開始出現。新兵之間因為口角、爭搶食物或者訓練碰撞而發生衝突。不同連隊之間也隱隱有了較勁的苗頭。張寶貴的一連和王鐵生的二連就因為訓練場地的問題差點打起來,被武三星的三連隔開。李嘯川對此毫不手軟,參與打架的,不論對錯,一律加重訓練量,餓飯一頓。
“你們現在有力氣內訌,不如留著打小鬼子!”李嘯川的處罰簡單粗暴,卻有效。
時間一天天過去,新兵們的麵板曬得黝黑,身體逐漸強壯,佇列動作也像了點樣子。雖然依舊散漫,但至少有了些軍隊的雛形。他們腳上的草鞋換了一雙又一雙,身上的破衣服被汗水反複浸透,結了一層白霜。
一個月後,李嘯川決定進行一次簡單的實彈射擊考覈,讓這些新兵蛋子真正聽聽槍響。子彈金貴,每人隻能打三發。
靶子設在鎮外的小河邊。新兵們既興奮又緊張。
趙根生平端著那支老套筒,按照教官教的,瞄準一百米外的胸靶。他深吸一口氣,扣動扳機。“砰!”一聲巨響,槍托重重撞在他的肩窩,一陣痠麻。遠處靶子後麵的土坡濺起一點塵土。脫靶了。他抿著嘴,再次瞄準,第二槍,打中了靶子的邊緣。第三槍,依舊脫靶。他沉默地看著冒煙的槍口,沒有說話。
張黑娃拿起分配給他的漢陽造,嘀咕道:“這玩意兒還沒我的火銃好使!”他瞄準,砰一槍,居然打中了靶心附近。他得意地咧開嘴。但後麵兩槍卻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王秀才戰戰兢兢地端起槍,槍聲一響,他嚇得一哆嗦,眼睛都閉上了,子彈自然不知道飛到了哪裡。三槍打完,靶子上乾乾淨淨。
孫富貴老神在在地趴著,三點一線,砰、砰、砰三槍,雖然沒像張黑娃那樣蒙中靶心,但都穩穩地上靶了,成績還算不錯。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一副“老子早就知道”的表情。
考覈結果慘不忍睹。能上靶的不到三分之一,能打出像樣成績的更是鳳毛麟角。
李嘯川看著報上來的成績單,臉色陰沉。李大力站在他身邊,低聲道:“營長,時間還是太短了,子彈也少……”
“我知道。”李嘯川打斷他,“但小鬼子不會等我們練好了再來。”
他走到隊伍前,揚了揚手裡的成績單:“打得差,不怪你們。子彈少,槍也不好。但是,技術不行,勇氣來補!到了戰場上,你敢衝,敢拚,就能活下來,就能殺死敵人!從明天起,刺殺和大刀訓練,加倍!”
訓練更加艱苦。新兵們的怨言也漸漸多了起來。尤其是當出川的命令遲遲沒有下來,隻是日複一日地在這壩子上苦練時,一些人的心思開始浮動。
“天天練練練,到底啥時候去打小鬼子嘛?”
“就是,練得再好,不如真刀真槍乾一場!”
“我看啊,就是上頭把我們忘了……”
這種情緒在隊伍裡蔓延。終於,在一次晚飯時,因為飯菜質量問題(米裡沙子多了點),幾個二連的兵和一連的兵發生了口角,繼而演變成小規模的鬥毆。這次,李嘯川沒有簡單地處罰了事。
他把所有新兵集合到打穀場上。夜色漸濃,隻有幾支火把在風中搖曳。
“我知道,你們累了,煩了,覺得在這裡是浪費時間。”李嘯川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覺得我李嘯川不近人情,是個活閻王。”
下麵一片寂靜。
“你們想不想知道,我哥是咋個死的?”李嘯川突然問道。
新兵們抬起頭,有些詫異。
“我哥,李嘯峰,黃埔九期的。去年,在淞滬。他們營,奉命守一個倉庫。守了七天七夜。子彈打光了,就跟小鬼子拚刺刀,用牙咬。最後,全營五百多人,包括我哥,沒一個活著出來。”李嘯川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為啥子要守到死?因為他們曉得,他們多守一分鐘,後麵的百姓就能多撤走一些,其他的隊伍就能多準備一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下麵一張張年輕的臉。
“我們現在在這裡吃苦,受累,就是為了到了戰場上,能多守一分鐘,能多殺一個小鬼子,能讓自己……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你們以為我想天天對著你們吼?我想看著你們累得像條狗?我也不想!”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但是,不行!我不能!我把你們帶出去,就要對你們負責!就要對你們家裡的爹孃負責!現在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話,是老子用我哥的命換來的!”
場中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趙根生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死”字旗。張黑娃收起了嬉皮笑臉。王秀纔看著李嘯川在火光下堅毅而帶著一絲悲愴的側臉,心裡某根弦被撥動了。孫富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還想內訌的,還想混日子的,現在還可以滾!”李嘯川厲聲道,“留下來的,就給我往死裡練!練到小鬼子聽到我們川軍的名字就腿軟!有沒有這個膽子?”
“有!”這一次,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帶著嘶啞,卻充滿了力量。
第二天,訓練照常進行。但氣氛明顯不同了。抱怨的聲音少了,專注的眼神多了。拚刺時的吼聲更加響亮,揮舞大刀的動作更加狠厲。
李嘯川知道,這群草鞋兵的魂,正在一點點凝聚。
就在訓練漸入佳境時,團部傳來了命令:新兵營即日開拔,到縣城集結,隨大部隊出川抗日。
終於要來了。訊息傳來,打穀場上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複雜的情緒。有興奮,有激動,也有掩飾不住的恐懼和對家鄉的眷戀。
李嘯川看著手下這群剛剛有了點兵樣子的新兵,深吸了一口氣。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他下達了準備開拔的命令。整個營地頓時忙碌起來,收拾簡陋的行裝,檢查所剩無幾的裝備,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而悲壯的氣氛。
趙根生把母親給的“死”字旗仔細地疊好,貼身收藏。他望著川西壩子熟悉的田野和遠山,看了很久。張黑娃磨著他那心愛的獵刀,嘴裡唸叨著要砍幾個小鬼子的腦袋。王秀纔在營部幫著清點物資清單,手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激動。孫富貴悄悄把自己攢下的一點鹹菜乾分給了同班兩個年紀最小的兵。
第二天清晨,薄霧籠罩著壩子。五百五十名川軍新兵,背著破爛的行李,穿著草鞋,扛著老舊的步槍和大刀長矛,在李嘯川的帶領下,默默地離開了小鎮,踏上了通往縣城的泥濘土路。鎮上的百姓站在路旁,默默地注視著這支隊伍,有人偷偷抹著眼淚。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草鞋踩在路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前路漫漫,等待他們的,是未知的戰場和殘酷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