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山河血:蜀魂錚 > 第1章 川西壩子的征兵令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山河血:蜀魂錚 第1章 川西壩子的征兵令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小說前言:致敬抗戰犧牲的川軍先烈們:

八十多年過去了,我們依然能在曆史的回響裡聽見你們的腳步聲——穿著草鞋,走過巴山蜀水,走向炮火連天的戰場。

你們是莊稼漢、教書先生、茶館跑堂,是母親眼裡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但當山河破碎,你們放下鋤頭、粉筆、茶壺,毅然拿起比命還重的槍。沒有人知道,那聲“等我回來”的承諾,會成為永彆。

淞滬會戰,你們用血肉之軀抵擋鋼鐵洪流;滕縣保衛王銘章將軍與三千子弟全部殉城;台兒莊大捷,是四萬川軍兒郎用命換來的轉折。你們說“不打敗日寇絕不回川”,這句誓言太重,重到要用年輕的生命來兌現。

我總想起你們出征時的樣子——衣衫單薄,裝備簡陋,可眼裡有火,心中有光。你們在戰壕裡哼著川江號子,把對故鄉的思念嚥下,化成與敵人血戰到底的勇氣。

今天,當芙蓉花開遍錦官城,當茶館又飄起茉莉香,當孩子們在都江堰邊奔跑嬉戲——這你們用生命守護的太平,我們一刻不敢忘記。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你們長眠在他鄉的土地上,卻永遠活在每一個四川人的心尖上。這盛世,如你們所願。】

一九三七年秋天的日頭,軟塌塌地照在川西壩子上。剛收完稻子的田裡,留著齊刷刷的稻茬,空氣裡混著穀草和泥土的氣味。趙根生蹲在自家院壩裡,就著昏暗的天光,用粗糙的手掌仔細地摩挲著一把老舊的鋤頭,準備修補一下,好種點晚季蔬菜。他話不多,像壩子邊上的老青石,結實,沉默。

鎮上唯一的石板街,比往常要哄熱些。王秀才擺代寫書信的攤子前頭,圍了幾個人,正在擺龍門陣。說的都是北邊打仗的事。王秀才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扶了扶眼鏡,聲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諸位鄉親,盧溝橋事變,小鬼子這是要亡我中華啊!北平、天津都丟了……”

張黑娃背著他爹那杆老掉牙的火銃,拎著兩隻剛打到的野兔子,從街上走過,聽到議論,停下腳步,粗聲粗氣地插嘴:“狗日的小鬼子,跑到我們中國地頭上撒野!要是敢來四川,老子一銃一個,把他們腦殼都開啟花!”

旁邊茶館裡,孫富貴蹺著二郎腿,眯著眼睛聽著外麵的話,嘴角撇了一下。他年輕時也在外麵隊伍上混過幾年,曉得打仗不是打兔子,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沫子茶,對茶博士說:“喊得凶,真上了戰場,槍子兒可不認人。”

這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小鎮的寧靜。兩匹快馬濺起泥水,直奔鎮公所。馬上的人穿著灰布軍裝,背著鬥笠,風塵仆仆。為首一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臉龐瘦削,眉頭緊鎖,眼神像淬了火的鋼,正是川軍第二十二集團軍166師二團三營少校營長李嘯川。跟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副手,上尉副營長李大力,年紀稍長,麵色沉穩。

鎮公所那間破舊的堂屋裡,鎮長和幾個鄉紳早就候著了。李嘯川大步走進去,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從上衣口袋掏出一紙公文,平鋪在掉漆的八仙桌上。

“奉上峰命令,我部奉命征召新兵五百五十人,組建新兵營,即日開拔出川,奔赴抗日前線。”李嘯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是劉主席在南京表了態的,四川,要出三十萬兵!”

屋裡一陣騷動。鎮長湊上前,看著那蓋著鮮紅大印的征兵令,手有些抖:“李營長,這……五百五十人,我們這壩子,壯勞力都去了一大半了……”

李大力接過話頭,語氣緩和些,但意思堅決:“老鎮長,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小鬼子都打到家門口了,沒得國,哪來的家?這兵,必須征!”

李嘯川的目光掃過在場的鄉紳:“兵員,要身家清白,身體強健的。年齡十八到三十五。獨子不征,家裡困難的可酌情緩征,但名額,一個不能少。”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李嘯川把話放在這裡,這些兵,是我帶出去的,我會儘力把他們帶回來。至少,要讓他們曉得為哪個打仗,為啥子犧牲。”

征兵的訊息像長了翅膀,當天就飛遍了川西壩子的每一個角落。

趙根生是在自家地裡聽到訊息的。他直起腰,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半晌沒說話。晚上,他坐在灶門前,看著母親在微弱的油燈下納鞋底。母親歎了口氣:“根生,你……想去?”

趙根生悶著頭:“媽,北邊在死人。”

母親放下鞋底,走進裡屋,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個布包。她顫抖著手開啟,裡麵是一塊白土布,上麵用墨汁寫著一個大大的、歪歪扭扭的“死”字。旁邊還有幾行小字:“我不願你在我床前儘孝,隻願你在民族份上儘忠。”

“你爹死得早,我沒得文化,就請村頭老先生寫了這個。”母親的聲音哽咽,“你拿著……活著,就多殺幾個小鬼子。死了……媽……媽給你立衣冠塚。”

趙根生接過那麵沉重的“死”字旗,布粗糙,字刺眼。他把它緊緊攥在手裡,骨頭節都發了白。

王秀才聽到征兵,心裡像揣了隻兔子。他放下手裡的《論語》,在逼仄的屋子裡踱步。國難當頭,讀書人豈能苟安?可……戰場,是要死人的。他想起書上說的“捨生取義”,又想起槍炮無眼。一夜輾轉反側。

張黑娃則是興奮得很,把火銃擦得鋥亮,對他爹說:“爹,我要當兵打鬼子去!在山上打兔子算啥子本事,去打小鬼子那才叫痛快!”

他爹吧嗒著旱煙,煙霧繚繞:“龜兒子,當兵不是耍玩意兒,要聽話,莫要衝殼子。”

孫富貴在茶館裡聽到確切的征兵訊息,茶碗頓在了桌上。他眼珠子轉了轉,心裡盤算開來:“媽的,躲了這麼多年,還是躲不脫。也好,在屋裡窮得叮當響,隊伍上好歹有口飯吃。到時候機靈點,莫衝前頭就是了。”

第二天,鎮子東頭的打穀場上,設起了征兵的台子。李嘯川和李大力坐在桌子後麵,幾個營部派來的文書負責登記。台下,圍滿了人,有來看熱哄的婆娘娃娃,也有猶豫不決的年輕人。

張黑娃第一個跳上台,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長官,收下我!我打獵的,槍法準!”

李嘯川打量了他一下,問:“叫啥子名字?多大了?”

“張黑娃!十九!”

“會用槍?”

“會用火銃!”

李大力在本子上記下:“先到那邊等著。”

趙根生默默地走上台,把母親給的“死”字旗放在桌上。李嘯川看到那麵旗,目光凝了一下,抬頭深深看了趙根生一眼。

“叫啥子?”

“趙根生。”

“家裡還有啥子人?”

“一個老孃。”

李嘯川沉默片刻,對文書說:“記下。趙根生。”

王秀纔在台下躊躇了半天,終於還是整了整長衫,走了上去,聲音有些發虛:“學生……王學文,讀過幾年私塾,認得字。”

李大力抬頭:“王秀才?我們營部正好缺識文斷字的。你願不願意來當個文書?”

王秀才愣了一下,連忙點頭:“願意,願意!”

輪到孫富貴,他笑嘻嘻地湊上來:“長官,我叫孫富貴,以前在……在二十九軍當過幾天兵,會使機槍。”

李嘯川銳利的目光掃過他:“二十九軍?哪年的事?”

“呃……好些年前了,”孫富貴含糊道,“長官,我年紀是大了點,但有經驗嘛,曉得照顧新兵娃兒。”

李嘯川沒再多問,對李大力點了點頭。

征兵持續了三天。最終,五百五十個名字寫滿了花名冊。他們大多是和趙根生一樣的農家子弟,也有像張黑娃這樣的獵戶,少數幾個像王秀才這樣讀過書的,還有孫富貴這樣懷著各自心思的老兵油子。

傍晚,所有新兵在打穀場集合。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有的甚至還光著腳,臉上帶著茫然、興奮或者恐懼。李嘯川站在一個磨盤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軍人了!”他的聲音在暮色中傳開,“我是你們的營長,李嘯川!我身邊這位,是副營長李大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

“我們當兵,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打小鬼子!是為了保護我們身後的爹孃婆娘娃娃,保護我們腳下的四川土地,保護我們的中國!”

“出川抗日,前路艱險!可能要吃沒吃過的苦,要受沒受過的罪,甚至……要流血,要送命!現在,有哪個怕了的,可以站出來,脫下這身還沒穿熱的軍裝,回家去!我李嘯川絕不阻攔!”

場下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穀草的聲音。沒有人動。

趙根生緊緊攥著懷裡那麵“死”字旗的布角。張黑娃挺直了腰桿。王秀才推了推眼鏡,覺得心跳得厲害。孫富貴低著頭,用腳搓著地上的石子。

“好!”李嘯川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既然沒得人當孬種,那從明天起,就開始操練!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做啥子的,到了我這裡,就是兵!是就要有個兵的樣子!我們要練到能讓小鬼子曉得,我們川軍的骨頭,有好硬!”

夜色籠罩了川西壩子。新兵們被暫時安排住在鎮上的祠堂和空屋裡。趙根生躺在乾草鋪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夢囈,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破洞透進來的幾點星光。他不知道前路如何,隻知道,他走出了這片壩子,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他摸了摸懷裡那麵旗,冰涼的布麵,卻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心。

李嘯川和李大力站在鎮口,看著黑暗中沉寂的田野。

“營長,五百五十個新兵蛋子,啥子都不會,裝備也莫得,就靠師裡撥下來的那點老套筒、漢陽造,還有些大刀片片,咋個跟小鬼子的飛機大炮打?”李大力聲音裡透著憂慮。

李嘯川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大力,我哥死在淞滬,連個屍首都沒找到。”

李大力愣了一下,他知道李嘯川有個哥哥在中央軍,沒想到……

“他臨走的時候給我寫信,說‘男兒欲報國恩重,死到沙場是善終’。”李嘯川的聲音很平靜,卻像藏著洶湧的暗流,“我帶這些兵出去,不敢說都能帶回來,但至少要讓他們曉得為哪個死,死得值。”

他轉過身,麵向北方,那裡是戰火紛飛的方向。

“練!往死裡練!隻有練出來了,到了戰場上,纔多一分活路,多殺幾個鬼子。”

秋風掠過壩子,帶著涼意。川西的寧靜被打破了,五百五十個靈魂,即將彙入那滾滾的抗日洪流之中。他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