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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血:蜀魂錚 第30章 林家集的休整與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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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集並非一個集鎮,隻是山坳裡散落的幾十戶人家,大部分村民在戰火逼近時已經逃離,隻留下空蕩蕩的土坯房和少許行動不便的老人。三營殘部就在村子外圍的樹林和廢棄房屋裡駐紮下來。

批文上那點少得可憐的補給,在第二天下午由團部派來的一個騾馬小隊送達了。看著那十幾箱子彈和寥寥幾袋糧食,士兵們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之火,又迅速黯淡下去。

“龜兒子的,這點東西,塞牙縫都不夠!”張黑娃踢了踢裝子彈的木箱,罵罵咧咧。他如今是營裡少數幾個彈藥相對“寬裕”的人——因為他更信賴他的新指揮刀和一身力氣,步槍子彈消耗得少。

孫富貴默默清點著分到的機槍子彈,隻有不到三百發,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壓進彈匣,嘴裡發苦。這點子彈,一次稍微激烈點的戰鬥就可能打光。

趙根生領到了二十發七九步槍彈,他仔細地將子彈一顆顆擦乾淨,放進子彈袋。他的子彈袋原本是滿的,現在空癟了大半。牛娃學著他的樣子,也珍惜地收好自己的十五發子彈。

王秀纔看著自己分到的十發六點五毫米子彈,這是給使用三八式步槍的人配發的。他默默地將其壓進彈倉,又退出,再壓進去,反複幾次,熟悉著操作。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虎口也被槍栓震得開裂,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李嘯川看著士兵們默默領取那點可憐的補給,心裡如同壓了一塊巨石。他將李大力、周奎以及幾個連長叫到臨時作為營部的一間破屋裡開會。

“情況大家都看到了。”李嘯川的聲音有些沙啞,“指望上麵,是指望不上了。我們要想活下去,想繼續打鬼子,得自己想辦法。”

“營長,有啥子想法,你就直說嘛。”張寶貴甕聲甕氣地說道,他腿上的傷隻是簡單包紮,走路還一瘸一拐。

“團部給我們的任務是警戒側翼,襲擾鬼子運輸線。”李嘯川鋪開地圖,“楊樹坡一帶,地形複雜,有山路通往鬼子控製的幾個據點。鬼子要維持前線進攻,後勤補給必須通過這裡。”

“營長的意思,是打伏擊,搶鬼子的物資?”代理三連長老張眼睛一亮。

“對!”李嘯川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這裡,野狼峪,是兩條山路的交彙點,地勢險要,適合打埋伏。我們人少,不能硬拚,就像山裡的狼,瞅準機會,咬他一口,搶了東西就走!”

“這個辦法要得!”周奎也表示讚同,“既能打擊鬼子,又能補充我們自己。不過,我們現在能出動的人手不多,而且很多弟兄帶傷,需要休整幾天。”

“那就抓緊這三天時間!”李嘯川下定決心,“輕傷員抓緊恢複,能動彈的,進行適應性訓練,特彆是熟悉鬼子的武器和彈藥。王秀才,你負責把營裡所有識字的,或者會用鬼子步槍、擲彈筒的人都統計一下。”

“是,營長。”王秀才應道,拿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鉛筆。經曆了黑水峪的血戰,他似乎少了些書生的迂腐,多了些軍人的服從。

會議結束後,眾人分頭行動。李嘯川則帶著小石頭,去檢視傷員情況。

臨時設立的傷員安置點就在幾間稍微完好的民房裡,條件極其簡陋。地上鋪著乾草,傷員們就躺在上麵。楊桂枝和她的助手,以及團部衛生隊留下的兩個人,忙得腳不沾地。藥品奇缺,隻能用鹽水清洗傷口,嚴重的也隻能用煮沸過的布條包紮,能否挺過去,全靠傷者自身的意誌力和體質。

李嘯川看到一個年輕的士兵,腹部中彈,因為缺乏藥品,傷口已經感染化膿,發著高燒,嘴裡不停地喊著“媽”。楊桂枝守在他身邊,用濕布給他擦拭額頭,眼神裡充滿了無奈和悲傷。

“還有多少像他這樣的?”李嘯川低聲問楊桂枝。

楊桂枝抬起頭,眼圈泛紅,搖了搖頭:“好幾個重傷的,情況都不好。我們帶來的那點磺胺,早就用完了。營長,能不能再想辦法搞點藥?哪怕隻有一點點……”

李嘯川沉默地看著那個在死亡線上掙紮的士兵,又看了看其他那些因為痛苦而呻吟的傷員,拳頭緊緊握起。他想起了軍需處那張輕飄飄的批文,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

“我想辦法。”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轉身離開了傷員住處。

接下來的兩天,林家集暫時恢複了平靜。士兵們抓緊時間休息,恢複體力。夥夫們想儘辦法,在山裡挖野菜,向還沒走的村民購買(或者說用為數不多的軍餉換取)一些紅薯、南瓜,混合著那點糧食,儘量讓大夥兒吃上熱乎的。

訓練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李嘯川和李大力親自帶隊,讓那些從黑水峪倖存下來的新兵老兵混合編組,進行簡單的戰術演練,特彆是針對伏擊戰和撤退時的交替掩護。

趙根生被指定為一個臨時戰鬥小組的組長,組裡有牛娃,還有兩個周奎連隊過來的老兵。他話不多,但示範動作一絲不苟,如何利用地形隱蔽,如何設定詭雷,如何快速轉移。牛娃對他言聽計從,另外兩個老兵見趙根生沉穩老練,也收起了最初的那點輕視。

張黑娃則成了白刃戰的“教官”。他揮舞著那把鬼子指揮刀,演示著如何格擋,如何突刺,如何利用身材優勢近身搏殺。他動作凶猛直接,沒什麼花哨,卻非常實用。王秀才也被要求參加訓練,他體能是弱項,拚刺刀更是外行,幾次對練都被張黑娃輕易放倒,摔得灰頭土臉。張黑娃也不客氣,罵他“秀才,你娃力氣都用到筆杆子上去了嗎?使勁!”王秀才咬著牙,一次次爬起來,繼續練習。

孫富貴則帶著他的新副射手,還有營裡其他幾個會擺弄機槍的士兵,熟悉那挺歪把子和一挺從鬼子手裡繳獲的拐把子(十一年式輕機槍)的效能和保養。彈藥金貴,實彈射擊是不可能的,隻能進行枯燥的操槍和瞄準訓練。

第三天下午,營地裡來了幾個不速之客。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熨燙平整的中央軍校官服、戴著圓框眼鏡的中校,身後跟著兩名挎著衝鋒槍、神情倨傲的衛兵。正是軍統督戰官,秦邦國。

李嘯川得到哨兵報告,立刻帶人迎了出去。

“秦督戰官,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李嘯川敬了個禮,語氣不卑不亢。

秦邦國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一下週圍破敗的環境和那些衣衫襤褸、麵帶疲憊的士兵,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李營長,你們這裡,很清閒嘛。”

“弟兄們剛經曆惡戰,正在休整。”李嘯川平靜地回答。

“休整?”秦邦國冷哼一聲,“我聽說,你們在黑水峪打得不錯,殲敵不少啊。不過,我怎麼也聽說,你們私下裡分發繳獲的敵軍武器,甚至還有人佩戴敵軍指揮刀?這不符合戰場條例吧?萬一有人思想不純,被敵人的東西腐蝕了怎麼辦?”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了正在不遠處擦拭指揮刀的張黑娃。

張黑娃感受到目光,抬起頭,毫不畏懼地瞪了回去,手裡的刀握得更緊了。

李嘯川眉頭微皺:“秦督戰官,我們川軍裝備簡陋,您是知道的。繳獲敵人的武器用來打擊敵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總比讓弟兄們拿著燒火棍去跟鬼子的機槍大炮拚命強吧?”

“強詞奪理!”秦邦國臉色一沉,“裝備問題,自然有上峰統籌!你們私自處理戰利品,就是違反軍紀!還有,我收到訊息,你們營裡有人散佈消極言論,對補給不滿,對友軍抱怨,這種動搖軍心的行為,必須嚴查!”

李嘯川身後的李大力、張寶貴等人臉上都露出了怒色。周奎也是眉頭緊鎖,他是中央軍係統的,但對秦邦國這種做派也頗為不滿。

“秦督戰官,”李嘯川壓下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弟兄們用命在打仗,犧牲了那麼多,隻是希望能得到應有的補給和待遇,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至於消極言論,更是無稽之談!我三營每一個弟兄,都恨不得多殺幾個鬼子,為死去的戰友報仇!”

“報仇?靠你們這些破爛裝備?”秦邦國譏諷道,“李營長,彆忘了你們的身份!做好你們該做的事情,守好你們的本分!彆整天想著有的沒的!我警告你,管好你的手下,如果讓我抓到什麼把柄,彆怪我不講情麵!”

說完,他不再看李嘯川,帶著衛兵,趾高氣揚地在營地裡轉了一圈,對士兵們投來的或憤怒、或麻木的目光視而不見,然後騎著馬離開了。

“狗日的!什麼東西!”張寶貴朝著秦邦國離開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媽的,老子真想給他一槍!”張黑娃摸著指揮刀的刀柄,眼神凶狠。

李大力擔憂地看著李嘯川:“營長,這姓秦的明顯是來找茬的。我們接下來要去打伏擊,他會不會……”

李嘯川望著秦邦國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不用管他!我們打我們的鬼子!傳令下去,今晚提前開飯,半夜出發,目標野狼峪!”

夜幕降臨,林家集再次沉寂下來。士兵們默默地檢查武器,收拾行裝,將分到的少量乾糧小心包好。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而又期待的氣氛。伏擊鬼子,搶奪物資,這不僅是任務,更是他們活下去、繼續戰鬥的希望。

趙根生將母親給的“死”字旗從貼身口袋裡拿出來,默默看了一眼,又仔細疊好放回。牛娃學著老兵的樣子,用布條將槍栓和準星纏繞起來,防止夜間反光。張黑娃將指揮刀用破布裹好,背在身後。王秀才檢查著自己的三八式步槍,確保每一個動作都熟練。孫富貴最後一遍擦拭著他的歪把子,眼神銳利。

夜深人靜,除了哨兵,大部分士兵都抓緊時間休息,養精蓄銳,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又一次戰鬥。

李嘯川站在營部門口,看著黑暗中靜靜待命的隊伍,抬頭望向星空。繁星點點,如同無數犧牲將士的眼睛在注視著他。他知道,前路依舊艱難,但他必須帶著這些倖存下來的弟兄,在這片血與火的土地上,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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