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31章 野狼峪的伏擊
子夜剛過,林家集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風聲穿過空屋破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三營殘部一百三十餘人,加上週奎連隊還能戰鬥的八十多人,共計約二百二十人,悄無聲息地集結在村外。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豪言壯語。李嘯川站在隊伍前,目光掃過一張張在朦朧月光下顯得模糊而堅毅的臉龐。這些麵孔大多年輕,卻已飽經風火,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疲憊。
“出發。”李嘯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佇列。
隊伍像一條沉默的灰色長蛇,悄無聲息地沒入山林。士兵們踩著露水打濕的草叢和落葉,儘量不發出聲響。經曆過黑水峪血戰的老兵們神情凝重,新補充進來的士兵則帶著緊張和些許興奮。
趙根生帶著他的戰鬥小組走在隊伍中段。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耳朵捕捉著任何異常聲響。牛娃緊跟在他身後,呼吸有些急促。另外兩名老兵則一左一右,保持著警戒隊形。
張黑娃走在隊伍側翼,他背著用破布包裹的指揮刀,手裡端著一支三八式步槍,眼神像夜行的獵豹般銳利。他不時停下腳步,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和周圍的植被。
王秀才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隊伍,他的體力依舊是弱點,但這次他沒有抱怨,隻是咬牙堅持。他背上除了步槍,還多了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紙筆和營裡僅有的一個指南針——李嘯川讓他負責記錄戰鬥經過和繪製簡單的地形草圖。
孫富貴和他的副射手扛著那挺歪把子機槍,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孫富貴臉色平靜,但眼神裡透著老兵的沉穩。他知道,這次伏擊能否成功,他這挺機槍的火力壓製至關重要。
李嘯川和李大力、周奎走在隊伍最前麵,由張寶貴帶著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兵在前麵探路。小石頭像隻靈巧的猴子,穿梭在隊伍前後傳遞訊息。
山路崎嶇難行,黑夜更是增加了行軍的難度。不時有人被樹根絆倒,或者滑倒在濕滑的苔蘚上,但都很快爬起來,繼續前進。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偶爾壓低的催促聲。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隊伍抵達了野狼峪外圍。李嘯川示意隊伍停止前進,隱蔽待命。他和周奎、李大力以及幾個連長,借著微弱的月光,再次確認伏擊地點。
野狼峪名副其實,是一條狹窄的山穀,兩側是陡峭的山坡,長滿了灌木和亂石。一條勉強能通行騾馬車的土路從穀底蜿蜒穿過。這裡的地形,確實是一個打伏擊的理想場所。
“一連、二連,埋伏在左側山坡,由張寶貴和王鐵生負責。”李嘯川低聲部署,“周連長的隊伍,和老張的三連剩餘人員,埋伏在右側山坡。孫富貴的機槍,設定在左側那個巨石後麵,視野好,能封鎖穀口。另一挺拐把子,放在右側半山腰的灌木叢裡。行動要快,天亮前必須全部隱蔽好!”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士兵們按照預定方案,悄無聲息地進入各自的伏擊位置。他們利用岩石、灌木和連夜挖掘的簡易單兵掩體隱藏起來,並將武器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趙根生小組被安排在左側山坡的中段。他選擇了一個視野良好的石縫作為射擊位,讓牛娃和一名老兵埋伏在他左側不遠處,另一名老兵則在稍靠後的位置,負責警戒側翼和傳遞訊息。他仔細調整著三八式步槍的標尺,雖然還不完全習慣,但經過幾天的熟悉,已經基本掌握了特性。
張黑娃主動要求埋伏在最靠近路邊的位置,那裡有幾塊巨大的亂石,便於他發起突襲。他將步槍放在手邊,解下背上的指揮刀,橫放在膝前,閉上眼睛,調整著呼吸,像一頭等待獵物的猛獸。
王秀才趴在趙根生側後方的一塊石頭後麵,他拿出紙筆,借著逐漸亮起的天光,簡單勾勒著周圍的地形和伏擊點的分佈。他的手還有些顫抖,但畫出的線條卻比平時堅定了幾分。
孫富貴和他的副射手費力地將歪把子機槍架設在指定的巨石後麵,並用樹枝和雜草進行了巧妙的偽裝。他調整好射界,確保能夠覆蓋穀底道路的大部分割槽域,然後開始默默計算著射擊諸元。
天色漸漸放亮,山穀中的霧氣開始升騰,給寂靜的野狼峪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麵紗。鳥鳴聲在山林中響起,更反襯出伏擊陣地的死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升高,驅散了晨霧,山穀裡的景物變得清晰起來。埋伏了將近三個小時的士兵們,身體開始僵硬,汗水浸透了單薄的軍衣,但沒有人動彈,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緊盯著穀底那條空蕩蕩的土路。
快到晌午的時候,負責瞭望的哨兵發出了預定的訊號——一塊小石子從山坡上滾落。
來了!
所有人心頭一緊,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遠處傳來了隱隱約約的騾馬嘶鳴聲和車輪碾過路麵的軲轆聲,間或夾雜著幾句聽不懂的日語吆喝。
李嘯川透過望遠鏡,看到穀口方向,出現了一隊人馬。大約三十多名鬼子步兵,排著相對鬆散的行軍佇列,護衛著五輛由騾馬拉拽的大車,正緩緩向野狼峪走來。車上蓋著帆布,鼓鼓囊囊,顯然裝著物資。隊伍最後麵,還有幾個騎馬的軍官。
“一個步兵小隊,加上運輸隊……差不多四十人。”李嘯川低聲對身邊的周奎和李大力說道,“沒有重武器,隻有輕機槍和擲彈筒。”
“乾掉他們,夠我們吃用一陣子了。”周奎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李嘯川點點頭,再次確認了各部位置,然後舉起右手,示意準備。
伏擊圈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趙根生將臉頰輕輕貼在三八式步槍的槍托上,準星牢牢套住了隊伍前麵一個扛著輕機槍的鬼子副射手。張黑娃握緊了指揮刀的刀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張拉滿的弓。王秀才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他放下紙筆,抓起了身邊的步槍。孫富貴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歪把子的扳機上。
鬼子的隊伍毫無防備地進入了伏擊圈。他們似乎對這條相對安全的運輸線很放心,士兵們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著,甚至有人點起了煙。
當隊伍大部分進入伏擊圈中心區域時,李嘯川猛地揮下了手臂!
“打!”
孫富貴的歪把子率先發出了怒吼!長長的火舌噴吐而出,子彈如同潑水般射向穀底的鬼子隊伍!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側山坡上槍聲大作!步槍、另外一挺輕機槍同時開火!密集的彈雨瞬間將鬼子隊伍籠罩!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鬼子措手不及!走在最前麵的幾個鬼子瞬間被打成了篩子,那個扛著輕機槍的副射手更是被趙根生一槍撂倒。騾馬受驚,嘶鳴著四處亂竄,拉拽著大車東倒西歪。
“敵襲!隱蔽!”鬼子隊伍裡響起了軍官聲嘶力竭的吼叫。
訓練有素的鬼子士兵在經曆了最初的混亂後,迅速趴倒在地,或者依托大車和路邊的溝坎進行還擊。兩挺歪把子輕機槍也很快架設起來,向著兩側山坡盲目掃射。
“叭勾——叭勾——”三八式步槍清脆的射擊聲也響了起來,子彈啾啾地打在伏擊陣地的岩石和泥土上,濺起陣陣煙塵。
一個鬼子擲彈筒手試圖發射榴彈,剛站起身,就被張黑娃一槍擊中胸口,仰麵倒下。
“手榴彈!”李嘯川大吼。
幾十枚木柄手榴彈和繳獲的鬼子手雷從山坡上雨點般落下,在鬼子隱蔽點附近爆炸,掀起一團團火光和硝煙,破碎的彈片四處橫飛。
爆炸聲暫時壓製了鬼子的火力。趁著這個機會,李嘯川發出了衝鋒的命令!
“吹衝鋒號!全體上刺刀!衝下去!”
嘹亮卻帶著破音的衝鋒號響徹山穀!
“殺——!”
如同猛虎下山,埋伏在兩側山坡上的川軍士兵們發出震天的怒吼,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或者揮舞著大刀,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向了穀底殘存的鬼子!
趙根生一躍而起,端著刺刀衝向一個剛從車底爬出來的鬼子兵。那鬼子見趙根生衝來,嚎叫著挺刺刀迎上。趙根生格開他的突刺,順勢一個突進,刺刀狠狠紮進了對方的胸膛。他拔出刺刀,看也不看倒下的敵人,立刻尋找下一個目標。
張黑娃更是如同猛虎入羊群,他根本不用步槍,直接揮舞著那把繳獲的指揮刀,如同旋風般殺入敵陣。刀光閃過,便有一個鬼子慘叫著倒下。他的凶猛和悍不畏死,讓附近的鬼子為之膽寒。
王秀才也跟著人群衝了下去,他看到一名鬼子軍官正揮舞著軍刀指揮抵抗,下意識地舉起步槍,扣動了扳機。槍響,那軍官身體一震,軍刀脫手,難以置信地看向王秀才的方向,緩緩倒下。王秀才愣了一下,隨即被旁邊一個老兵的吼聲驚醒:“秀才,發啥子呆!殺啊!”
牛娃緊緊跟在趙根生身邊,他的刺殺技術還很生澀,但在這種混亂的近距離搏殺中,憑著一股狠勁,竟然也捅傷了一個鬼子,雖然自己胳膊也被劃了一道口子。
孫富貴沒有衝鋒,他依舊堅守在機槍位上,用精準的點射,壓製著任何試圖組織抵抗或者逃跑的鬼子。
戰鬥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殘存的二十多個鬼子被數倍於己、並且士氣高昂的川軍士兵分割包圍,很快就被消滅殆儘。山穀裡隻剩下零星的槍聲和垂死者的呻吟。
“快!打掃戰場!收集所有武器彈藥和物資!把大車趕走!”李嘯川大聲命令道,同時警惕地注視著穀口方向,防備可能有後續的鬼子部隊。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興奮地撲向那些裝載物資的大車,掀開帆布。裡麵是碼放整齊的木板箱,上麵印著日文。
“是子彈!好多子彈!”
“這邊是罐頭!牛肉罐頭!”
“還有藥品!磺胺!盤尼西林!”
驚喜的呼喊聲此起彼伏。這些物資,對於極度匱乏的三營來說,無疑是久旱逢甘霖。
趙根生和牛娃協助著將一箱箱沉重的彈藥從車上搬下來。張黑娃則對那些鬼子屍體上的裝備更感興趣,他又搜羅到了幾把刺刀和不少步槍子彈。王秀纔看著那些印著外文的藥品箱子,想起傷員營裡那些缺醫少藥的弟兄,長長鬆了口氣。
孫富貴也從機槍位上下來,指揮著士兵將那兩挺鬼子丟棄的歪把子輕機槍和幾具擲彈筒收集起來,這些都是寶貴的火力補充。
“營長!發現一部電台!還是好的!”小石頭興奮地抱著一個沉重的鐵盒子跑過來。
李嘯川眼睛一亮:“好東西!帶上!”
打掃戰場的工作迅速而高效。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武器就地破壞。五輛大車被套上受驚稍緩的騾馬,滿載著繳獲的物資。
“撤!按預定路線撤退!”李嘯川見戰場打掃得差不多了,立刻下令。
隊伍帶著豐厚的戰利品,迅速消失在野狼峪另一側的山林中。山穀裡,隻留下幾十具鬼子屍體和仍在冒著青煙的殘骸,見證著這場乾淨利落的伏擊戰。
直到隊伍走出很遠,確認沒有追兵,士兵們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放鬆下來。雖然疲憊,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喜悅。這一次,他們不僅打擊了鬼子,更重要的是,獲得了急需的補給。
“龜兒子,這下闊氣了!”張黑娃拍著一輛大車上滿載的彈藥箱,咧開嘴笑道。
趙根生摸了摸懷裡又多出來的幾十發子彈,心裡也踏實了不少。牛娃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掏出一個牛肉罐頭,拿在手裡反複看著,咽著口水。
王秀纔看著興高采烈的士兵們,又回頭望瞭望野狼峪的方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們並非隻能被動捱打。隻要戰術得當,他們同樣可以給敵人造成沉重的打擊。
李嘯川和周奎並肩走在隊伍前麵,兩人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這下,至少能緩口氣了。”周奎說道。
李嘯川點點頭,但笑容很快收斂:“東西是有了,但怎麼保住,怎麼用好,還是問題。秦邦國那邊,恐怕也不會輕易讓我們好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蜿蜒行軍的隊伍,看著那些因為一次勝利而重新煥發出生氣的士兵,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不管怎麼樣,這一步,我們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