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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血:蜀魂錚 第29章 夜幕下的撤離與新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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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西山,隻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的血痕,如同這片戰場無聲的控訴。夜幕像一張巨大的幔帳,緩緩籠罩了黑水峪,白天的酷熱迅速被山間的涼意取代。槍炮聲已經停歇,隻剩下風聲穿過彈孔累累的樹乾和殘破工事時發出的嗚咽,以及傷兵們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

陣地上的士兵們沒有歡呼,沒有慶祝。劫後餘生的慶幸,被巨大的疲憊和失去同袍的悲痛所淹沒。他們或坐或躺,在黑暗中默默地處理傷口,咀嚼著所剩無幾的乾糧,或者隻是呆呆地望著星空,眼神空洞。

李嘯川和周奎借著月光,再次清點了人數。三營原有的骨乾,加上週奎帶來的一百多人,現在還能站著的,不足一百五十人,而且幾乎人人帶傷,許多還是勉強支撐。陣亡者的遺體被簡單集中到陣地後方的一處窪地,覆蓋上能找到的破爛軍毯或草蓆,數量觸目驚心。重傷員被團部衛生隊的人用臨時製作的擔架,趁著夜色艱難地向後方轉運,但山路崎嶇,鬼子的封鎖線並未完全解除,能成功送出去多少,還是個未知數。

“狗日的小鬼子,今天算是啃到硬骨頭了。”周奎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漬和血痂,聲音裡帶著嘶啞的疲憊。他的連隊也在下午的戰鬥中損失了二十多人。

李嘯川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掃過這片浸透了鮮血的陣地。這裡,埋葬了他從四川帶出來的大半弟兄。他掏出懷裡那個皺巴巴的煙盒,裡麵隻剩下最後一支劣質煙卷。他點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和沉重。

“陳團長有新的命令嗎?”李嘯川問道,聲音低沉。

周奎搖搖頭:“我來的時候,團長隻說死守到天黑。後續命令,估計要等天亮後,看鬼子動向和師部的整體部署。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師部那邊對咱們在這裡硬頂了一個白天,很滿意,但恐怕……不會有太多補充給我們。”

李嘯川沉默地點頭。他明白,川軍在這種大戰中,往往是被當作消耗品來使用的。能給他們派來一個連的援兵和部分彈藥,已經是陳團長儘力爭取的結果了。

“讓弟兄們抓緊時間休息,輪流警戒。”李嘯川對身邊的李大力吩咐道,“鬼子晚上可能偷襲,不能大意。”

命令傳達下去。士兵們抱著槍,蜷縮在尚存一絲暖意的掩體裡,許多人幾乎瞬間就陷入了沉睡,鼾聲和傷兵的呻吟此起彼伏。

趙根生靠在一個彈坑裡,小心地解開手臂上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條。傷口邊緣有些發白,微微腫脹。他借著月光,看到牛娃靠在自己旁邊,已經睡著了,但眉頭緊鎖,似乎夢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偶爾還會抽搐一下。趙根生從懷裡摸出那個小布包,裡麵還剩一點點楊桂枝給的草藥末。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用,又重新包好,揣回懷裡。他用牙齒配合著另一隻手,將一塊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條撕成條,重新包紮了傷口,勒緊,一陣刺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張黑娃沒有睡,他坐在一截炸斷的樹根上,就著月光,仔細擦拭著那把繳獲的鬼子指揮刀。刀身上的血汙被擦去,露出青森森的寒光。他用手指試了試刀鋒,很鋒利。“好刀。”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將刀插回刀鞘,抱在懷裡,警惕地注視著黑暗的山穀下方。

王秀才靠坐在一個沙袋旁,毫無睡意。白天的戰鬥場景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裡回放。那個被他刺死的鬼子兵臨死前瞪大的眼睛,那個脖子中彈、鮮血噴濺的新兵,那名抱著手榴彈撲向坦克的老兵……這一切都衝擊著他過去十幾年讀聖賢書建立起來的世界觀。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迷茫。楊桂枝輕手輕腳地走過來,遞給他半個冰冷的雜麵饃饃。“吃點東西,王秀才。”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關切。王秀才接過饃饃,機械地咬了一口,味同嚼蠟。

孫富貴檢查著他的歪把子機槍,雖然又打光了大半彈藥,但槍身還算完好。他的副射手在下午的戰鬥中犧牲了,現在是一個周奎連隊過來的新兵臨時幫他扛彈藥箱。孫富貴默默地教那個新兵如何壓子彈,如何快速更換彈匣。“機槍這玩意兒,是保命也是招災的東西,打起來要猛,也要會躲。”他難得地多說了幾句。

後半夜,團部新的命令終於由一名通訊員送達。

“李營長,周連長!”通訊員氣喘籲籲,臉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口子,“團長命令!你部已完成阻擊任務,予敵重大殺傷。現令你部於拂曉前,交替掩護,撤離黑水峪陣地,向林家集方向轉移休整!撤退路線和接應點,在地圖上標明瞭!”

李嘯川和周奎立刻湊到微弱的手電光下,檢視地圖。林家集在黑水峪東南方向約二十裡外,是一個相對安全的後方區域。

“鬼子那邊有什麼動靜?”李嘯川問通訊員。

“鬼子今天傷亡也不小,晚上比較安靜,隻有小股部隊在活動。團長判斷,他們可能在等待後續增援和補給,拂曉前是撤離的最佳視窗期。”

“明白了。”李嘯川收起地圖,“回複團長,我部堅決執行命令!”

通訊員敬禮,轉身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撤離的命令迅速而低調地傳達下去。士兵們被輕輕推醒,得知要撤退,許多人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堅守了一整天,犧牲了那麼多弟兄,現在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但看著那些永遠留在這裡的戰友,心裡又充滿了不甘和悲愴。

“動作輕點!收拾東西,傷員優先撤離!”軍官們低聲催促著。

沒有人說話,士兵們默默地收拾起自己僅有的物品——步槍、子彈袋、水壺,或許還有一兩件從戰友遺體上取下的遺物。輕傷員攙扶著重傷員,開始按照預定的路線,悄無聲息地向陣地後方移動。

李嘯川和周奎帶著一部分精銳老兵負責斷後。他們趴在陣地前沿,緊盯著山穀下的動靜,直到大部分人員都安全撤離後,才最後一批退出了陣地。

撤離的隊伍在黑暗中沉默地行進。山路崎嶇難行,隊伍拉得很長。傷員的痛苦呻吟無法完全抑製,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每個人都提心吊膽,生怕引來鬼子的追擊或炮火。

趙根生和牛娃走在隊伍中段,負責照顧兩個腿部受傷的士兵。牛娃經過一天的血戰,似乎沉默了許多,但眼神裡的慌亂少了,多了些堅毅。張黑娃提著指揮刀,走在隊伍側麵,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黑暗。王秀才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體力消耗巨大,但他咬著牙沒有掉隊。孫富貴和他的新副射手扛著那挺寶貴的歪把子,走在隊伍後麵。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隊伍終於有驚無險地抵達了林家集外圍的接應點。這裡已經有團部派出的少量人員接應,引導他們進入一片相對隱蔽的山林休整。

一進入相對安全的區域,很多人立刻癱倒在地,再也動彈不得。極度的疲憊和緊張過後,是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虛脫感。

李嘯川強打著精神,安排警戒哨,清點人數,安頓傷員。楊桂枝和團部衛生隊的人立刻開始為傷員進行更仔細的處理,但藥品依然奇缺。

“營長,初步統計,跟我們撤出來的,包括傷員,一共一百四十三人。”李大力走過來,聲音沉重地彙報。這個數字,意味著三營在黑水峪一戰中,戰鬥減員超過了四分之三。

李嘯川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氣。五百五十人的加強營,出川時雖然裝備簡陋,但士氣高昂。如今,隻剩下這點殘兵敗將,而且疲憊不堪,彈藥將儘。

“讓炊事班想辦法弄點熱乎的,哪怕是野菜湯也行。”李嘯川對李大力說道,“然後,讓弟兄們好好睡一覺。”

炊事班早已在林子深處支起了幾口大鍋,裡麵煮著稀薄的米粥,混著一些沿途采集的野菜。粥的香味飄散開來,勾起了士兵們饑餓的腸胃。

趙根生領到了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一小塊鹹菜。他坐到一棵樹下,慢慢地喝著。牛娃坐在他旁邊,狼吞虎嚥,差點噎住。張黑娃一邊喝粥,一邊還在擦拭他的指揮刀。王秀才捧著碗,卻沒有食慾,看著碗裡晃動的粥影發呆。孫富貴靠著自己的機槍,小口啜飲著粥,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簡單的食物下肚,帶來了一絲暖意和力氣。睏意如同山一樣壓下來,士兵們也顧不上地上潮濕冰冷,紛紛找地方躺下,很快,林子裡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鼾聲。

李嘯川卻沒有睡。他和周奎、李大力等人,圍坐在一塊大石頭旁,就著水壺裡的冷水,啃著乾糧,商討著下一步。

“團長讓我們休整,但估計休整不了多久。”周奎說道,“鬼子吃了這麼大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要麼是更大規模的進攻,要麼就是調動部隊試圖包圍我們。”

“我們這點人,經不起再一次黑水峪那樣的戰鬥了。”李大力憂心忡忡。

李嘯川看著地圖,手指在林家集周圍劃動著:“我們需要補充兵員,需要彈藥,需要藥品。否則,彆說打仗,自保都難。”

“補充?”周奎苦笑一聲,“李營長,你是黃埔出來的,應該清楚咱們川軍的處境。好東西,優先補充中央軍。兵員?壯丁倒是有,但訓練和裝備……唉。”

就在這時,一名團部通訊兵再次騎馬趕來,帶來了新的命令和一封公函。

“李營長!團長命令,你部在林家集休整三日,三日後,向東北方向的楊樹坡一帶運動,負責警戒側翼,並相機襲擾鬼子運輸線!”通訊兵遞上命令,然後又拿出一封公函,“這是師部轉來的軍需處的批文,關於你們申請的補給……”

李嘯川接過批文,開啟一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批文上寫著:“茲有第二十二集團軍一六六師二團三營,申領步槍彈五萬發,手榴彈一千枚,機槍彈兩萬發,藥品若乾……經查,目前庫存緊張,優先保障一線主力部隊。現酌情撥付七九步槍彈三千發,手榴彈一百枚,軍糧五百斤。望克服困難,奮勇殺敵。”

“三千發子彈?一百枚手榴彈?五百斤糧食?”李大力一把抓過批文,氣得手都在抖,“這他媽的夠乾什麼?打發叫花子嗎?!”

周奎湊過來看了一眼,歎了口氣,拍了拍李嘯川的肩膀:“李營長,看開點,這就是現實。能批下來這點,估計還是陳團長在上麵使了力氣的。”

李嘯川緊緊攥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批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起黑水峪陣地上那些用儘最後一顆子彈、抱著手榴彈與敵同歸於儘的弟兄,想起那些因為缺醫少藥而在痛苦中死去的傷員,一股難以抑製的怒火和屈辱湧上心頭。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稀疏的樹林,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說道:“克服困難……奮勇殺敵……說得輕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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