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23章 山穀初戰與新兵淬火
後半夜,黑水峪起了霧。濃重的水汽從河麵升起,彌漫在山穀間,能見度驟降。濕冷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軍裝,滲入骨髓。哨兵們蜷縮在崗位上,努力睜大眼睛,豎起耳朵,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的動靜。
趙根生靠在他那個簡易機槍陣位的岩石後麵,將“死”字旗往懷裡又揣了揣,試圖汲取一點虛幻的暖意。他旁邊的幾個新兵擠在一起,牙齒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打顫。一個叫牛娃的新兵,才十七歲,忍不住低聲問:“趙…趙班長,鬼子…鬼子今晚會來嗎?”
趙根生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不曉得。莫說話,仔細聽。”
山穀裡隻剩下河水流動和風吹過樹林的嗚咽聲。
突然,從山穀入口方向,隱約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樹枝被踩斷的“哢嚓”聲。
趙根生猛地抬起頭,所有睡意瞬間消失。他輕輕推了推旁邊的牛娃,示意他警戒。幾乎同時,佈置在陣地前方幾十米處的絆索,被觸動了!掛在樹上的一個空罐頭盒發出了“哐當”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有情況!”趙根生低吼一聲,立刻端起了步槍。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山穀入口處猛地亮起幾道手電筒的光柱,緊接著就是密集的槍聲!
“叭勾!叭勾!”
“噠噠噠!”
子彈如同驟雨般潑灑向一排的陣地,打在岩石和泥土上,噗噗作響,濺起一串串火星。
“敵襲!進入陣地!”張寶貴的吼聲在槍聲中響起。
沉睡的山穀瞬間被驚醒。士兵們從散兵坑和掩體後探出身,倉促還擊。
“砰!砰!砰!”
“打!給老子打!”
孫富貴的歪把子機槍也咆哮起來,短促的點射朝著手電筒光亮起的方向掃去,暫時壓製了對方的火力。
趙根生瞄準一個在霧氣中隱約晃動的身影,扣動扳機。“砰!”那身影踉蹌了一下,消失在霧氣中。他來不及確認戰果,立刻拉動槍栓,退出彈殼,尋找下一個目標。他旁邊的牛娃和其他新兵也手忙腳亂地開槍射擊,但因為緊張,子彈大多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莫慌!瞄準了打!看準影子再開槍!”趙根生一邊射擊一邊吼道。
鬼子顯然是有備而來,雖然被發現了,但進攻很有章法。他們利用霧氣和黑暗的掩護,分成幾個小組,交替掩護,不斷向一排陣地逼近。槍法精準,擲彈筒也開始發射,榴彈落在陣地附近爆炸,掀起泥土和碎石。
“轟!”一顆榴彈在趙根生側前方不遠爆炸,氣浪將他震得耳朵嗡嗡作響,碎石打在鋼盔上叮當作響。他晃了晃腦袋,看到旁邊一個叫栓柱的新兵被彈片劃破了額頭,鮮血直流,正捂著傷口慘叫。
“栓柱!趴下!楊衛生員!”趙根生喊道,同時繼續向霧氣中閃爍槍口焰的位置射擊。
戰鬥驟然打響,新兵們的慌亂顯而易見。有人埋頭亂開槍,有人嚇得縮在掩體裡不敢抬頭,甚至有人因為恐懼而哭泣。
“怕個錘子!都給老子起來打!”張黑娃瘸著腿在陣地後方穿梭,用他那破鑼嗓子吼叫著,時不時踢一下縮頭的新兵屁股,“鬼子也是肉長的!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縮在這裡等死嗎?!”
他的吼罵起到了一些作用,一些新兵鼓起勇氣,重新拿起槍。
王秀才趴在二排的陣地上,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他學著彆人的樣子向外開槍,但手抖得厲害,根本談不上瞄準。一顆子彈打在他麵前的土堆上,濺起的泥土迷了他的眼睛,他嚇得趕緊縮回頭,半天不敢動彈。直到聽到旁邊老兵的怒罵和還擊聲,他才顫抖著再次探出頭。
李嘯川在河穀的預備隊位置,聽著左側山嶺上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臉色凝重。他通過小石頭與各排保持聯係。
“營長,一排報告,鬼子大約一個小隊,攻勢很猛,利用霧氣接近了陣地!新兵傷亡了幾個,有點亂,但還能頂住!”小石頭氣喘籲籲地跑來彙報。
“告訴張寶貴,穩住陣腳!發揮老兵作用,重點打擊鬼子的軍官和機槍手!讓孫富貴看準了打,節省子彈!”李嘯川沉聲下令,“二排、三排加強警戒,防止鬼子從其他方向摸過來!”
“是!”
戰鬥持續了約半個小時。鬼子的這次夜襲似乎主要是試探和騷擾,在遭到頑強阻擊,尤其是孫富貴的機槍精準點射造成不小傷亡後,攻勢逐漸減弱。霧氣中傳來幾聲短促的哨音,鬼子的槍聲開始稀疏,並向後撤退。
一排陣地前的槍聲漸漸停息,隻剩下零星的冷槍和傷員的呻吟。
“停止射擊!檢查傷亡!加固工事!”張寶貴的聲音沙啞地喊道。
士兵們停止了射擊,緊張地注視著霧氣彌漫的前方。確認鬼子確實撤退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趙根生檢查了一下班裡的情況。栓柱額頭受傷,被衛生兵帶下去了。另外兩個新兵在慌亂中被流彈擦傷,問題不大。牛娃臉色蒼白,握著槍的手還在發抖,但眼神裡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都沒事吧?”趙根生問了一句。
牛娃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發顫:“沒…沒事。”
“第一次都這樣,下次就好了。”趙根生簡單說了一句,開始檢查武器和彈藥。
張黑娃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痠痛的傷腿,罵道:“狗日的小鬼子,屬耗子的,專挑晚上摸黑來!”
孫富貴從機槍後麵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硝煙,啐了一口:“媽的,浪費老子十幾發子彈。”
王秀才感覺渾身虛脫,靠在戰壕壁上大口喘氣。他剛纔打光了一個彈夾,也不知道有沒有打中。看著周圍那些雖然疲憊但眼神堅定的老兵,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戰場與書本的巨大差距。
李嘯川和李大力來到一排陣地巡視。陣地上留下了幾具鬼子的屍體,但守軍也付出了代價,犧牲三人,重傷兩人,輕傷七八人,其中大半是新兵。
“怎麼樣?”李嘯川問張寶貴。
張寶貴臉上被彈片劃了道口子,他用臟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血:“還好,頂住了。就是新兵蛋子慌得厲害,虧得老弟兄們壓住了陣腳。鬼子人不多,就是借著霧,打得刁。”
李嘯川看了看那些驚魂未定的新兵,又看了看正在默默收拾陣地、照顧傷員的老兵,心中明瞭。這次夜襲,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次對新兵的殘酷淬火。有人可能會被嚇垮,但也有人會在這血與火中迅速成長。
“抓緊時間處理傷員,修複工事。鬼子嘗到了味道,不會善罷甘休,天亮後很可能還會再來。”李嘯川吩咐道,“把犧牲的弟兄…先安置到後麵。”
天色漸漸放亮,山穀裡的霧氣開始消散。士兵們默默地將犧牲戰友的遺體抬到河穀後方的隱蔽處,用樹枝簡單覆蓋。沒有人說話,隻有鐵鍬挖掘泥土的沙沙聲和壓抑的抽泣聲。
牛娃幫著抬一位犧牲老兵的遺體時,看著那張蒼白卻安詳的臉,突然不再發抖了。他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步槍。
王秀纔看著眼前的一切,第一次沒有感到害怕,而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壯。他拿起筆,想在紙上記錄什麼,卻發現手依然有些抖,寫下的字跡歪歪扭扭。
工事在沉默中被快速修複加固。老兵們將自己省下來的子彈分給打得比較勇敢的新兵。趙根生將五發子彈塞到牛娃手裡:“拿著,下次打準點。”
牛娃重重點頭:“嗯!”
張黑娃雖然還在罵罵咧咧,但也開始教身邊的新兵如何更有效地在掩體後移動和射擊。
孫富貴仔細清點著剩餘的機槍子彈,眉頭緊鎖。經過夜戰,彈藥消耗不小。
李嘯川站在高處,用望遠鏡觀察著山穀入口的方向。晨光中,可以看到遠處有鬼子的人影在活動,似乎在重新集結和部署。他知道,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後麵。這支剛剛見血、尚未完全穩定的隊伍,必須頂住鬼子接下來的進攻。他回頭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士兵們,看到那些新兵眼中逐漸褪去的恐懼和慢慢凝聚的堅毅,心中稍稍安定。淬火已成,就看這塊鐵,能否經得起接下來的鍛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