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152章 地道中的堅守與城外的新計劃
地道裡又黑又潮,空氣裡彌漫著土腥味和血腥味。陳振武躺在擔架上,腹部的傷口一陣陣抽痛,讓他冷汗直流。擔架由兩個士兵抬著,在地道裡艱難前行。地道很窄,隻能容一人彎腰通過,抬著擔架就更費勁了。
“團長,堅持住,就快到了。”副團長走在前麵,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前方,能看到地道是用木板簡單加固的,有些地方還在滲水。
陳振武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哼出聲。他知道現在不能拖累大家,地道隨時可能被鬼子發現,必須儘快轉移。
地道是隨縣城裡一些大戶人家早年挖的,為了防土匪。有些地道互相連通,形成了一個地下網路。現在這個網路成了守軍最後的逃生通道。
走了大約半小時,前麵出現了一個稍微寬敞的空間。這裡像是個地下室,堆著一些雜物,還有幾張破舊的桌椅。
“就在這裡歇會兒吧。”副團長說。
擔架被放下,陳振武被扶到一張椅子上。他環顧四周,看到除了跟他一起突圍出來的二十多個士兵,還有幾個老百姓——一個老人,一個中年婦女,還有兩個孩子。
“他們是這戶人家的。”副團長解釋,“地道出口就在他們家後院的枯井裡。”
老人走過來,遞給陳振武一碗水:“長官,喝點水吧。”
陳振武接過碗,慢慢喝了幾口。水很涼,但很解渴。
“老人家,謝謝你們。”他說。
“說啥子謝哦。”老人擺擺手,“你們在前頭打鬼子,我們幫點忙是應該的。”
中年婦女拿出幾個窩頭,分給士兵們:“就這點吃的了,將就吃點吧。”
士兵們接過窩頭,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他們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陳振武沒有胃口,但還是接過一個窩頭,慢慢啃著。窩頭很硬,是用雜糧做的,但能填肚子。
“外麵情況怎麼樣?”他問老人。
老人歎了口氣:“鬼子在城裡到處殺人,見人就抓。青壯年都被拉去修工事了,不聽話的就當場槍斃。婦女……唉,造孽啊。”
陳振武握緊了拳頭。他知道鬼子會屠城,但親耳聽到,還是怒火中燒。
“團長,咱們接下來咋辦?”一個士兵問。
陳振武想了想:“先在這裡躲幾天,等我的傷好一點,咱們就出城,進山打遊擊。”
“可是團長,你的傷……”副團長擔心地說。
“死不了。”陳振武說,“當年在四川打內戰,比這重的傷都受過。”
他說的是實話。川軍內戰打了十幾年,他從一個小兵一步步升到團長,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有十幾處。這次雖然傷得重,但他相信自己能挺過去。
“需要什麼藥?”中年婦女問,“我男人以前是郎中,家裡還有些草藥。”
“有消炎的嗎?”副團長問。
“有金銀花、黃芩,都是消炎的。”婦女說,“還有三七粉,能止血。”
“太好了!”副團長說,“麻煩你拿點來。”
婦女轉身去拿藥了。陳振武看著她瘦弱的背影,心裡感慨——這些老百姓,自己都活不下去了,還想著幫助軍人。
“團長,你說咱們二十多個人,能在山裡堅持多久?”一個年輕士兵問。他叫劉二娃,才十八歲,是陳振武的警衛員。
“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陳振武說,“打遊擊不靠人多,靠的是靈活。咱們人少,目標小,鬼子反而不好抓。”
“可是沒子彈啊。”劉二娃說,“我就剩下五發子彈了。”
“子彈可以從鬼子那裡搶。”陳振武說,“咱們川軍剛出川的時候,不也是三杆槍嗎?一杆步槍,一杆煙槍,一杆鳥槍。不照樣打鬼子?”
士兵們笑了。這是川軍自嘲的說法——步槍是打鬼子的,煙槍是解乏的,鳥槍是打鳥改善夥食的。雖然誇張,但也反映了川軍裝備的簡陋。
“團長說得對。”一個老兵說,“老子當年在川北打土匪,就一杆老套筒,十發子彈,不也乾掉了十幾個土匪?”
“就是,”另一個老兵說,“沒子彈就用刀,沒刀就用石頭,反正不能讓鬼子好過。”
士兵們的士氣又提起來了。陳振武看著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心裡既感動又愧疚。感動的是他們明知是死路一條,還願意跟著他。愧疚的是他沒能帶他們打勝仗,反而讓隨縣丟了。
“團長,藥來了。”婦女拿著一包草藥和一碗熱水過來。
副團長接過藥,開始給陳振武換藥。解開繃帶,傷口露了出來——腹部一個三寸長的刀口,皮肉外翻,已經有些發炎了。
“得清洗一下。”副團長說。
“用鹽水。”陳振武說。
鹽水清洗傷口很疼,但能防止感染。陳振武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但一聲不吭。副團長用鹽水仔細清洗了傷口,然後敷上三七粉和草藥,再用乾淨的布包紮好。
“團長,你得好好休息,不能亂動。”副團長說。
“我知道。”陳振武說,“但我躺不住。你去統計一下,咱們還有多少武器彈藥,每個人都會什麼技能。”
副團長點點頭,去統計了。陳振武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但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二十三個人,要在鬼子的佔領區打遊擊,光靠勇氣是不夠的,還得有計劃。首先得找一個合適的根據地,最好是山區,易守難攻。其次得解決補給問題,糧食、藥品、彈藥,都得想辦法。最後還得聯絡其他殘部,如果能集結起一支百人左右的隊伍,就能乾點大事了。
“團長,統計好了。”副團長回來了,“咱們二十三人,有步槍十五支,手槍三支,刺刀二十把。子彈總共一百二十三發,平均每人五發左右。手榴彈一顆都沒有了。”
陳振武點點頭,情況比他預想的還糟。
“人員情況呢?”
“能戰鬥的十八人,輕傷員五人。其中會打獵的有三個,會挖草藥的兩個,會木工的一個,會打鐵的一個。”副團長頓了頓,“還有,劉二娃會點日語,是跟一個傳教士學的。”
“會日語?”陳振武眼睛一亮,“這個有用。”
在敵後活動,會日語能派上大用場——可以偽裝成鬼子,可以竊聽情報,甚至可以騙過鬼子的哨卡。
“團長,我還打聽到一個訊息。”副團長壓低聲音,“聽說城裡還有一支咱們的部隊,大概三十多人,被困在東門附近的一個倉庫裡。”
“確定嗎?”
“是這戶人家的兒子說的,他昨天去那邊找吃的,看到有當兵的在倉庫頂上放哨。”
陳振武想了想:“如果能聯係上他們,咱們就有五十多人了,力量會大很多。”
“可是怎麼聯係?外麵都是鬼子。”
陳振武看向老人:“老人家,你知道怎麼去東門那個倉庫嗎?”
老人點點頭:“知道,從地道能過去。東門那邊有幾條地道是連通的。”
“太好了。”陳振武說,“麻煩你帶個路,我要派人去聯係那支部隊。”
“可是長官,你的傷……”
“我派彆人去。”陳振武看向副團長,“你挑兩個機靈點的,跟老人家走一趟。”
“我去吧。”副團長說。
“不行,你得留下指揮。”陳振武說,“讓劉二娃去,他會日語,萬一遇到鬼子,能應付一下。”
“那另一個呢?”
“張黑娃。”陳振武說,“那小子機靈,身手好。”
副團長點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一個小時後,劉二娃和張黑娃準備出發了。兩人都換了便裝——劉二娃穿了一件破舊的藍布衫,張黑娃穿了件對襟褂子,頭上戴了頂破草帽。
“記住,”陳振武囑咐他們,“安全第一。如果情況不對,趕緊撤回來,不要硬闖。”
“團長放心,我曉得。”張黑娃說。
劉二娃點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神很堅定。
老人帶著兩人進了地道的一個岔口。陳振武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裡默默祈禱——希望他們能平安到達,希望倉庫裡的部隊還在。
地道裡又恢複了安靜。士兵們或坐或躺,有的在擦槍,有的在打盹。中年婦女在角落裡熬藥,藥味彌漫開來。
“團長,喝藥了。”婦女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過來。
陳振武接過碗,一飲而儘。藥很苦,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長官真是硬漢子。”婦女說。
“當兵的,不吃苦咋行。”陳振武說。
婦女收拾了碗,又去照顧兩個孩子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隻有七八歲,縮在角落裡,怯生生地看著這些當兵的。
陳振武招手讓他們過來:“娃兒,莫怕,我們是打鬼子的。”
男孩膽子大一點,慢慢走過來:“你們真的打鬼子?”
“真的。”陳振武說,“你看我們身上的傷,就是跟鬼子拚刺刀留下的。”
男孩看著陳振武腹部的繃帶,又看看其他士兵身上的血跡,眼睛亮了:“我長大了也要打鬼子!”
“好小子,”陳振武摸摸他的頭,“等你長大了,鬼子早就被我們打跑了。”
“那我要跟你們學打槍。”男孩說。
“行,等出去了,我教你。”
女孩也走了過來,小聲問:“長官,我爹還能回來嗎?”
陳振武一愣:“你爹……”
“他昨天被鬼子抓走了。”婦女紅著眼圈說,“說是去修工事,但隔壁王家的男人去了就沒回來。”
陳振武沉默了。他知道被鬼子抓走的青壯年,多半是回不來了——不是累死,就是被打死。
“會回來的。”他隻能說謊,“等我們把鬼子打跑了,你爹就回來了。”
女孩點點頭,但眼睛裡還是帶著淚花。
陳振武心裡難受。戰爭讓多少家庭破碎,讓多少孩子失去父母。而他作為軍人,卻沒能保護他們。
“團長,你休息一會兒吧。”副團長說。
陳振武點點頭,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接下來的計劃。
如果劉二娃他們能聯係上倉庫裡的部隊,下一步就是集結所有人,從地道出城。出城後往北走,進大彆山。大彆山地形複雜,鬼子的大部隊進不去,小部隊進去就是送死。在那裡建立根據地,慢慢發展。
但問題很多。第一是糧食,二十多人還好說,五十多人就難了。第二是武器,子彈太少,打不了幾仗。第三是傷員,包括他自己,都需要治療。
“得想辦法搞點藥品。”他自言自語。
“團長,你說啥?”副團長問。
“我說,得想辦法搞點藥品。”陳振武睜開眼,“我的傷倒沒事,但其他傷員需要消炎藥,不然傷口感染就麻煩了。”
“我去城裡找找。”副團長說,“鬼子在城裡設了醫院,肯定有藥品。”
“太危險了。”
“危險也得去。”副團長說,“總不能看著弟兄們傷口化膿吧。”
陳振武想了想:“等劉二娃他們回來再說。如果倉庫裡的部隊有藥品,就不用冒險了。”
“也好。”
兩人正說著,地道口傳來了動靜。所有人都警覺起來,握緊了槍。
“是我。”是劉二娃的聲音。
幾個人影從地道口鑽了進來,除了劉二娃和張黑娃,還有三個陌生人,都穿著川軍軍裝,但破破爛爛的。
“團長,我們回來了。”劉二娃說,“這位是趙連長,倉庫部隊的負責人。”
三個陌生人中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個子不高,但很結實。他走到陳振武麵前,敬了個禮:“報告長官,川軍第二十二集團軍166師二團一營二連連長趙大山,向您報到!”
陳振武想站起來回禮,但傷口疼得他直冒冷汗。副團長趕緊扶住他。
“趙連長,請坐。”陳振武說,“你們情況怎麼樣?”
趙大山坐下,接過副團長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我們還有三十四人,其中傷員十二人。彈藥不多,每人平均十發子彈。糧食……已經斷了兩天了。”
“傷員情況呢?”
“五個重傷,七個輕傷。重傷員需要手術,但我們沒有醫生,也沒有藥。”
陳振武點點頭,情況跟他預想的差不多。
“你們怎麼打算的?”他問。
“我們本來想趁夜突圍,但鬼子在東門佈置了重兵,突圍了幾次都沒成功。”趙大山說,“昨天又犧牲了六個弟兄。”
“地道呢?你們不知道地道?”
“知道,但通向我們那個倉庫的地道被炸塌了,出不去。”趙大山說,“我們是順著劉二娃他們挖開的通道過來的。”
陳振武想了想:“既然你們過來了,那就一起行動吧。我們現在有五十多人,雖然人少,但擰成一股繩,總比各自為戰強。”
“我們聽團長的。”趙大山說。
“好。”陳振武說,“我的計劃是,等我的傷好一點,咱們就從地道出城,進大彆山打遊擊。”
“打遊擊?”趙大山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我們在山裡轉,鬼子抓不到我們,我們卻能偷襲他們。”
“但有幾個問題要解決。”陳振武說,“第一是糧食,五十多人吃飯是大問題。第二是藥品,傷員需要治療。第三是武器彈藥,咱們的子彈太少了。”
趙大山想了想:“糧食可以從鬼子那裡搶。鬼子在城裡設了糧倉,守衛不算嚴。藥品……鬼子醫院肯定有,但守衛很嚴。武器彈藥,隻能從鬼子手裡繳獲了。”
“你有什麼具體計劃嗎?”陳振武問。
“有。”趙大山說,“我們觀察鬼子好幾天了。每天早上八點,會有一隊鬼子押送糧食從西門進城,大約一個小隊,三十多人。如果咱們在半路伏擊,不僅能搶到糧食,還能繳獲武器。”
“伏擊地點呢?”
“城西五裡有個叫鷹嘴崖的地方,路窄,兩邊是山,適合打伏擊。”
陳振武思考著。伏擊鬼子運輸隊,風險很大,但收益也大。如果能成功,糧食和武器問題都能緩解一部分。
“鬼子運輸隊有多少人押送?”他問。
“一個小隊,三十到四十人,有兩挺機槍。”趙大山說。
“咱們有多少人能參加戰鬥?”
趙大山算了算:“我們這邊能戰鬥的二十二人,你們這邊……十八人,總共四十人。但咱們子彈少,不能正麵硬拚。”
“那就智取。”陳振武說,“設陷阱,用地雷、絆雷,先炸他們個措手不及,再用步槍點射。”
“地雷我們有。”趙大山說,“倉庫裡還有十幾顆地雷,是以前埋設沒用的。”
“好。”陳振武說,“這樣,趙連長,你帶人先去偵察,把鷹嘴崖的地形摸清楚,製定詳細的伏擊計劃。我這邊抓緊時間養傷,等傷好一點,咱們就行動。”
“團長,你的傷……”
“死不了。”陳振武說,“五六天就能下地了。”
趙大山點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他帶著兩個人又鑽回地道,去倉庫那邊佈置了。陳振武看著他們離開,心裡稍微有了點底——有趙大山這樣有經驗的軍官在,打遊擊的成功率會高很多。
“團長,你先休息吧。”副團長說。
陳振武確實累了,傷口也疼得厲害。他躺下來,閉上眼睛,但腦子裡還在想著伏擊計劃。
鷹嘴崖,地形險要,確實是打伏擊的好地方。但鬼子也不傻,押送糧食這麼重要的任務,肯定會加強警戒。怎麼才能讓鬼子中埋伏?怎麼才能用最少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
想著想著,他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回到了四川老家,看到了妻子和兒子。兒子才五歲,抱著他的腿說:“爹,你啥時候回來?”
他想說“打完鬼子就回來”,但話還沒出口,就被炮聲驚醒了。
“什麼聲音?”他坐起來。
副團長側耳聽了聽:“是炮聲,從城外傳來的。”
“鬼子在乾什麼?”
“不知道,但聽聲音,像是在炮擊什麼目標。”
陳振武想了想:“可能是咱們的援軍來了。”
“援軍?”副團長眼睛一亮。
“有可能。”陳振武說,“隨縣失守,上級不會不管。就算不為了咱們,為了五萬百姓,也得派兵來救。”
“可是……誰會來救咱們?”副團長說,“中央軍巴不得咱們川軍全死光。”
陳振武沉默了。副團長說得對,中央軍一向排擠地方軍,尤其是川軍這種“雜牌軍”。他們巴不得川軍和鬼子拚個兩敗俱傷,好坐收漁利。
“不管是誰,隻要打鬼子,就是朋友。”陳振武說,“咱們得想辦法跟援軍取得聯係。”
“怎麼聯係?咱們出不去,他們也進不來。”
陳振武看向地道口:“從地道出去,到城外找他們。”
“太危險了。”
“危險也得去。”陳振武說,“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
他叫來劉二娃:“你再去一趟,這次出城,去找援軍。如果找到,告訴他們城裡還有守軍,約個時間,裡應外合,奪回隨縣。”
劉二娃點點頭:“我曉得,團長。”
“記住,安全第一。如果找不到援軍,或者援軍不願意合作,你就回來,不要勉強。”
“明白。”
劉二娃又出發了。陳振武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這次能有轉機,希望援軍真的來了。
地道裡又恢複了安靜。士兵們都在休息,養精蓄銳,準備接下來的戰鬥。陳振武靠在牆上,聽著外麵的炮聲,心裡盤算著各種可能。
如果援軍來了,是哪個部隊?有多少人?戰鬥力如何?如果他們願意合作,該怎麼配合?如果他們不願意合作,又該怎麼辦?
一個個問題在腦子裡打轉,但沒有答案。戰爭就是這樣,充滿了不確定性。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隻能做好最壞的打算,爭取最好的結果。
“團長,喝藥了。”婦女又端來一碗藥。
陳振武接過碗,一飲而儘。藥很苦,但他喝得毫不猶豫。他必須儘快好起來,弟兄們還指望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