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 第151章 破城危機與巷戰部署
天剛矇矇亮,隨縣西城牆上飄著嗆人的硝煙味。被炸塌的缺口處,磚石和木料雜亂堆積,夾雜著暗紅色的血跡。幾個士兵正用沙袋和門板臨時修補缺口,動作遲緩而機械——他們已經連續戰鬥了十個小時,每個人都到了極限。
陳振武站在一段相對完整的城牆上,左手拄著步槍,望著城外。鬼子在黎明時分暫時撤退了,但隻是退到了五百米外的臨時陣地。那裡人影攢動,顯然是在重新組織兵力,準備下一輪進攻。
“團長,傷亡統計出來了。”副團長走過來,聲音沙啞,“西門守軍原有六百二十三人,現在能戰鬥的還有一百九十七人,重傷六十四人,輕傷一百八十二人,其餘……都犧牲了。”
陳振武沉默了幾秒。一夜血戰,損失了三分之二的兵力。
“彈藥呢?”他問。
“子彈每人平均不到二十發,手榴彈還剩四十二顆,機槍子彈三箱。”副團長頓了頓,“迫擊炮彈打光了,火箭筒隻剩一發火箭彈。”
陳振武點點頭,沒有說什麼。這樣的情況在他預料之中。八天戰鬥,隨縣守軍已經彈儘糧絕。外麵的援軍遲遲不到,內部的補給早就斷了。
“團長,要不要……突圍?”副團長試探著問。
“往哪兒突?”陳振武反問,“城外至少有一個聯隊的鬼子包圍著,咱們這點人,衝出去就是送死。”
“那……”
“隻能守。”陳振武說,“守到最後一兵一卒。”
副團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他跟著陳振武多年,知道這個老團長的脾氣——說守,就是死也要守住。
“傳令下去,”陳振武說,“把重傷員轉移到城內醫院,輕傷員能動的都拿起武器。通知城內警察、保安隊、甚至老百姓,凡是能拿槍的,都上城牆。”
“老百姓?”副團長一愣。
“對。”陳振武說,“告訴他們,城牆破了,鬼子進城,誰都活不了。與其等死,不如跟鬼子拚了。”
副團長想了想,點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還有,”陳振武叫住他,“讓炊事班把最後一點糧食都做了,讓弟兄們吃頓飽飯。”
“團長,那是……”
“我知道,那是咱們最後的口糧。”陳振武說,“但吃了這頓,說不定就沒有下頓了。讓弟兄們吃飽了,好有力氣跟鬼子拚命。”
副團長眼睛紅了,敬了個禮,轉身下去了。
陳振武繼續看著城外。晨霧漸漸散去,能看清鬼子的陣地了。至少有七八門火炮正在調整角度,顯然是準備新一輪炮擊。坦克雖然被炸毀了三輛,但還有兩輛停在遠處,炮口對著城牆。
“報告!”一個傳令兵跑上城牆,“團長,東門和南門報告,鬼子撤退了,但還在外圍警戒。”
陳振武皺了皺眉。鬼子把主攻方向放在西門,東門和南門隻是佯攻,這一點他早就料到了。但問題是,西門已經千瘡百孔,下一輪進攻很可能就會被突破。
“告訴東門和南門,各抽調一個排的兵力,增援西門。”陳振武說。
“團長,那樣東門和南門就空虛了。”傳令兵說。
“顧不上了。”陳振武說,“西門破了,東門南門守得再牢也沒用。集中所有兵力,死守西門。”
“是!”傳令兵跑下去了。
陳振武走下城牆,回到城門樓下的臨時指揮所。這裡原來是個茶館,現在桌椅都被搬走了,牆上掛著隨縣的地圖。幾個參謀正在地圖前研究著什麼,見陳振武進來,都站了起來。
“都坐。”陳振武擺擺手,“情況怎麼樣?”
一個年輕參謀說:“團長,根據偵察,鬼子至少有兩個大隊的兵力在西門外圍,還有炮兵和坦克支援。如果全力進攻,咱們最多能堅持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陳振武冷笑,“太長了。城牆已經破了,鬼子一衝就進來。”
“那……”
“準備巷戰。”陳振武說,“城牆守不住,咱們就退到城裡,跟鬼子打巷戰。隨縣不大,但街巷複雜,適合咱們這種小部隊作戰。”
幾個參謀互相看了看,都點點頭。巷戰確實是對守軍有利的戰術——鬼子兵力再多,在狹窄的街道上也施展不開。而守軍熟悉地形,可以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拖住鬼子。
“但是團長,”另一個參謀說,“巷戰會波及老百姓。而且鬼子如果放火……”
“我知道。”陳振武打斷他,“但這是沒辦法的辦法。告訴老百姓,能躲的躲起來,躲不掉的……自求多福吧。”
參謀們沉默了。戰爭就是這麼殘酷,老百姓永遠是最無辜的犧牲品。
“去準備吧,”陳振武說,“把主要的街道都設定路障,重要路口佈置機槍火力點。每棟房子都要利用起來,給鬼子準備驚喜。”
“是!”參謀們敬禮,轉身出去了。
陳振武獨自站在地圖前,看著隨縣的街道佈局。這是一座典型的湖北小城,街道不寬,但縱橫交錯,像一張網。如果利用好了,確實能拖住鬼子很長時間。
但問題是,他的兵太少了。一百多人要防守整個城區,根本不夠。而且彈藥匱乏,打不了持久戰。
“團長,有人要見你。”門口衛兵報告。
“誰?”
“是城裡的商會會長,還有幾個士紳。”
陳振武皺了皺眉。這些士紳平時高高在上,現在鬼子打來了,纔想起來找守軍。但他還是說:“讓他們進來。”
幾個穿著長袍馬褂的中年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正是隨縣商會會長劉福貴。劉福貴一進來就拱手:“陳團長,辛苦了,辛苦了。”
“劉會長有事?”陳振武直接問。
“這個……聽說城牆守不住了?”劉福貴試探著問。
“嗯。”陳振武點點頭。
“那……團長打算怎麼辦?”
“巷戰。”
劉福貴臉色一變:“巷戰?那城裡不就打爛了?老百姓怎麼辦?”
“劉會長有什麼高見?”陳振武反問。
“這個……能不能……跟鬼子談判?”劉福貴小心翼翼地說,“隻要保證不殺老百姓,咱們可以……可以……”
“可以什麼?”陳振武盯著他,“可以投降?”
劉福貴不敢說話了。
“劉會長,”陳振武一字一句地說,“我陳振武當兵二十年,打過的大小仗不計其數,但從沒想過投降這兩個字。川軍出川,是來打鬼子的,不是來投降的。”
“可是……”
“沒什麼可是。”陳振武說,“劉會長如果怕死,可以帶著家人出城。但我要提醒你,城外都是鬼子,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劉福貴臉色煞白,其他幾個士紳也都麵麵相覷。
“那……那團長需要什麼幫忙的?”一個瘦高個的士紳問。
“需要人,需要槍,需要糧食。”陳振武說,“你們能拿出多少?”
幾個士紳互相看了看。劉福貴咬咬牙:“我家還有三支獵槍,三十發子彈。糧食……可以拿出五十斤大米。”
“我家有兩支手槍,二十發子彈。”
“我家有……”
士紳們紛紛報數,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好,”陳振武說,“把東西都送到城門樓來。另外,告訴城裡的青壯年,願意打鬼子的,都來領槍。不敢打的,就躲到地窖裡去,彆出來。”
“是,是。”士紳們點頭哈腰地出去了。
陳振武看著他們的背影,冷笑一聲。這些人,平時作威作福,關鍵時刻就想投降。不過能拿出點東西來,也算他們還有點良心。
“報告!”傳令兵又跑進來,“團長,鬼子開始炮擊了!”
陳振武臉色一沉:“上城牆!”
炮擊比預想的更猛烈。鬼子顯然是想一舉摧毀城牆,十幾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在城牆上。已經千瘡百孔的城牆在爆炸中劇烈顫抖,不斷有磚石垮塌。
守軍躲在防炮洞裡,聽著外麵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防炮洞裡的土簌簌落下,灑了士兵們一身。
炮擊持續了整整半個小時。炮聲停歇後,城牆已經麵目全非——至少有五處被炸開了寬達十幾米的缺口,守軍傷亡了三十多人。
“進入陣地!”陳振武大喊。
士兵們從防炮洞裡爬出來,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城牆已經不成樣子了,缺口處可以直接看到城外的鬼子。而城外,黑壓壓的鬼子已經開始了衝鋒。
這次鬼子學聰明瞭,沒有一窩蜂地衝,而是分成多個小隊,互相掩護,交替前進。最前麵是工兵,負責清除鐵絲網和鹿砦。後麵是步兵,端著步槍,貓著腰前進。再後麵是機槍手,提供火力掩護。
“打!”陳振武下令。
守軍開火了。但火力太弱——機槍隻剩下兩挺,子彈也不多,打打停停。步槍射擊更是稀稀拉拉,根本形成不了火力網。
鬼子很快就衝到了城牆下。工兵用炸藥炸開了殘存的障礙物,步兵開始往缺口處衝鋒。
“手榴彈!”陳振武大喊。
剩下的手榴彈全部扔了出去,爆炸聲此起彼伏,炸倒了十幾個鬼子。但鬼子太多了,後麵的踩著前麵的屍體繼續衝。
“上刺刀!”陳振武拔出了刺刀。
缺口處的白刃戰爆發了。守軍和鬼子在廢墟中拚殺,刺刀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響成一片。不斷有人倒下,鮮血染紅了磚石。
陳振武左手握刀,雖然不習慣,但招招狠辣。一個鬼子嚎叫著衝過來,他側身躲過,一刀紮進對方脖子。鮮血噴了他一臉,他顧不上擦,又迎向第二個鬼子。
但鬼子太多了。守軍雖然英勇,但寡不敵眾,漸漸被壓退了。缺口一個接一個失守,鬼子開始湧進城裡。
“撤!”陳振武當機立斷,“撤到第二道防線!”
守軍且戰且退,沿著街道往城裡撤。鬼子緊追不捨,但一進城,就遇到了麻煩——狹窄的街道限製了他們的兵力展開,而守軍早已在街道兩側佈置了火力點。
“打!”埋伏在屋頂的機槍開火了。
子彈從兩側射來,把追進來的鬼子打了個措手不及。十幾個鬼子倒在街道上,後麵的趕緊找掩體。
“手榴彈!”守軍從窗戶裡扔出手榴彈。
爆炸聲在狹窄的街道上格外震耳,彈片四處飛濺。鬼子被壓製在街道入口處,暫時進不來。
陳振武帶著殘部退到了城中心的十字路口。這裡已經設定好了路障——沙袋、桌椅、門板堆成了半人高的掩體,後麵佈置了兩挺機槍。
“清點人數!”陳振武喘著氣說。
副團長很快報數:“還剩一百二十三人,其中輕傷員四十七人。”
“彈藥?”
“機槍子彈兩箱,步槍子彈每人平均十發,手榴彈……沒了。”
陳振武點點頭。情況比預想的還糟,但至少暫時擋住了鬼子。
“團長,你看。”一個士兵指著前方。
陳振武抬頭看去,隻見街道那頭,鬼子正在組織新的進攻。這次他們更謹慎了,先派了幾個尖兵探路,大部隊在後麵跟進。
“放近了打。”陳振武說,“節約子彈,一槍一個。”
士兵們趴在掩體後,槍口對準了街道。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鬼子尖兵慢慢靠近,東張西望,生怕有埋伏。距離五十米時,陳振武開火了。
“打!”
槍聲驟起。最前麵的兩個鬼子應聲倒地,後麵的趕緊躲到牆後。但街道兩側的屋頂上,守軍的機槍也開火了,子彈從高處射下,打得鬼子抬不起頭。
“八嘎!”一個鬼子軍官大喊,“擲彈筒!”
幾個鬼子拿出擲彈筒,對準屋頂的機槍位置。但還沒發射,就被守軍的狙擊手打倒了——那是團裡僅有的兩個神槍手,子彈金貴,平時捨不得用,現在到了拚命的時候。
戰鬥進入了僵持。鬼子衝了幾次,都被打退了。但守軍的彈藥越來越少,機槍子彈打光了,步槍子彈也所剩無幾。
“團長,沒子彈了。”機槍手報告。
陳振武看了看手裡的步槍,槍膛裡還有三發子彈。
“上刺刀。”他說。
士兵們默默地上好了刺刀。一百多人,麵對至少一個中隊的鬼子,結局可想而知。但沒有人退縮,每個人臉上都是決絕的表情。
“弟兄們,”陳振武站起來,看著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士兵,“咱們川軍出川時,三十萬人,現在還剩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們沒有給川軍丟臉,沒有給中國人丟臉!”
士兵們靜靜地看著他。
“今天,咱們可能都要死在這裡。”陳振武繼續說,“但死也要死得像條漢子!讓鬼子看看,川軍是怎麼打仗的!”
“川軍萬歲!”一個老兵喊。
“川軍萬歲!”其他士兵也跟著喊。
喊聲在街道上回蕩。對麵的鬼子似乎被這喊聲震懾了,暫時停止了進攻。
但平靜隻持續了幾分鐘。很快,鬼子重新組織了兵力,這次他們調來了火焰噴射器。
“小心!”陳振武大喊。
一條火龍從街道那頭噴來,瞬間點燃了路障。木料和沙袋燃燒起來,濃煙滾滾。守軍被逼得後退,但後麵也是火——鬼子從另一條街道包抄過來了。
“被包圍了!”副團長喊。
陳振武環顧四周,確實,四麵都是鬼子。他們被包圍在十字路口,無路可退。
“拚了!”陳振武舉起刺刀,“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殺!”士兵們齊聲怒吼。
最後的白刃戰開始了。一百多守軍對三四百鬼子,兵力懸殊,但守軍抱著必死的決心,拚殺得格外慘烈。
陳振武左手握刀,連續刺倒了三個鬼子。但他右肩的傷口裂開了,鮮血浸透了繃帶,動作越來越慢。一個鬼子看出他受傷,專攻他右側。陳振武勉強躲過一刀,卻被另一個鬼子從側麵刺中了腹部。
“團長!”副團長衝過來,一刀砍倒了那個鬼子。
陳振武跪倒在地,腹部劇痛,但他咬著牙,又站了起來。
“我沒事……”他剛說出口,一口血噴了出來。
“團長,我揹你走!”副團長說。
“走不了……”陳振武搖頭,“你們……突圍……能走幾個是幾個……”
“要走一起走!”
陳振武還想說什麼,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民房裡。副團長守在旁邊,見他醒了,趕緊說:“團長,你醒了!”
“這是……哪兒?”陳振武虛弱地問。
“城東的一家民房。”副團長說,“咱們突圍出來了,還剩三十多人。”
“怎麼……出來的?”
“是城裡的老百姓。”副團長說,“他們從地道裡把我們救出來的。”
陳振武掙紮著想坐起來,但腹部的傷口一陣劇痛,讓他又躺了回去。
“彆動,傷口剛包紮好。”副團長說,“醫生說腸子被刺穿了,得趕緊手術,但城裡沒有條件。”
陳振武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的傷有多重,在這種條件下,活下來的機會很小。
“鬼子呢?”他問。
“占了隨縣。”副團長臉色陰沉,“正在搜捕殘兵和……屠殺。”
陳振武閉上眼睛。隨縣還是丟了,五萬百姓落入了鬼子手中。
“團長,咱們怎麼辦?”副團長問。
陳振武睜開眼:“還有多少人能戰鬥?”
“二十三個。”
“二十三個人……”陳振武喃喃道,“二十三個人,也能讓鬼子不得安寧。”
“團長的意思是……”
“打遊擊。”陳振武說,“隨縣周圍都是山,咱們進山,跟鬼子周旋。襲擾他們的補給線,襲擊他們的哨所,讓他們睡不好覺。”
副團長眼睛亮了:“對!咱們在暗,鬼子在明,有的是機會!”
“但前提是,”陳振武說,“我得先活下來。”
副團長點點頭:“我去找藥,團長你一定要堅持住。”
陳振武點點頭,看著副團長出去了。他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槍聲和慘叫聲,知道鬼子正在城裡作惡。但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先養傷。
“團長,”一個士兵端著一碗粥進來,“吃點東西吧。”
陳振武看了看粥,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但他知道,這可能是這戶人家最後一點糧食了。
“給受傷的弟兄們吧。”他說。
“團長,你得吃點,不然撐不住。”士兵堅持。
陳振武接過碗,慢慢喝了幾口。米湯很稀,但很溫暖。
“外麵情況怎麼樣?”他問。
“鬼子在挨家挨戶搜,抓青壯年。”士兵說,“已經殺了很多人了。”
陳振武握緊了拳頭。戰爭就是這樣,老百姓永遠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咱們得想辦法出城。”他說。
“地道還能用,”士兵說,“這戶人家有地道通到城外。”
“好,”陳振武說,“等我好一點,咱們就走。”
士兵點點頭,出去了。陳振武躺在那裡,想著接下來的計劃。二十三個人,彈藥幾乎為零,傷員一大堆,要在鬼子的佔領區打遊擊,難度可想而知。但再難也得打,因為他們是軍人,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
窗外傳來鬼子的叫罵聲和女人的哭喊聲。陳振武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聽。他現在需要休息,需要恢複體力。隻有活著,才能繼續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