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52章 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
金樽坊。
上一次來這裡,還是幾年前的事。自我歸京,多數去的還是瓊台閣。
京中的權貴們喜新厭舊,因瓊台閣的新起,幾乎將金樽坊遺忘。
可熱鬨總是輪流轉,瓊台閣去了幾回也乏了新鮮,如今這裡又漸漸熱了起來。
我一踏入大堂,便有夥計迎上前來。
我問他:“還有包廂嗎?”
“公子是幾位?隻剩一間靠裡的小包廂,地方不大,恐怕坐不下太多人。”
“就兩人,小的正好。”
“好嘞,公子請隨我來。”
我跟著他穿過走廊,心裡盤算著,待見到李昀後,便將他引來這間雅室。這裡僻靜,不易被人打擾,適合說話。
落座後,我掂了掂袖中的錢袋,隨口點了幾盤菜,喚了壺酒,權當是為這場賭注備下的酒引。
菜酒不多時便都擺上桌。
待夥計退下,我等了一會兒,實在按捺不住,起身出了包廂,想要尋找李昀的身影。
可惜,包廂的私密性太好,轉了一圈也未見著人影。
隻能悻悻回房坐下,連喝了兩杯悶酒。
錢袋擱在桌案上,我猶豫著是否就此離開。
剛一出包廂門,眼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拐進了左側的廊口。
我愣了愣,那不是春生嗎。
心頭一喜,我快步追上去,果然見他站在一間包廂門前,正要擡腳進去。
“春生!”我壓低聲音喚住他。
春生聞聲轉過來,本是平靜的臉,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錯愕萬分。
下一刻,他的神情驟然僵住,臉色變得難看,低聲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說著,他急匆匆伸手來拉我,似是要將我強行帶走。
我站定不動:“我有要事要找將軍。你能幫我叫他出來嗎?”
春生手勁極大,一下拽得我踉蹌半步,又下意識伸手扶住我。
“不能,”他語氣低沉,“將軍在談要事。”
“那我可以等他。”我指了指方纔的小包廂,“我就在那邊。”
“你——”
話未落,包廂內忽傳出一個熟悉的男聲:“是誰在外頭?”
春生麵色陡然一變,神情間多了幾分慌亂。
他瞥了我一眼,又回頭望向門內,唇線緊抿,彷彿在做艱難抉擇。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原本升起的激動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不安。
李昀的聲音緊接著傳來,低聲喚了春生的名字。
春生身子一震,顯然並不打算讓李昀知道我在此。
我卻已顧不得許多,搶在他開口前說道:“衛岑聽聞將軍在此,特來拜見。”
話音一落,我瞥過目光,看見春生猛地閉了閉眼,彆過頭去。
片刻後,包廂裡另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淡淡道:“讓他進來。”
我心頭一跳,剛要擡腳踏入,春生又伸手拽住我。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咬了咬牙,終是低聲道:“你……算了,都是命。”
說完,他鬆開了我,手指微顫,像放下了某種預感中的不幸。
我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但正如他所說,萬般皆是命。
此刻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正按住我的背,按住我背脊,將我一步步推向那扇門。
一步踏出,即是萬丈深淵。
一進門,我便看見李昀站在那裡。
他仍是那般,淵渟嶽峙,未語而威。
可就在我擡眼的一瞬,他眼中那抹突如其來的寒意,卻叫我如墜冰窟。
他麵色難看陰鷙,眉眼沉冷,一字一頓地道:“你來乾什麼?快走。”
我怔在原地,四肢僵硬,像被什麼釘住了四肢,既張不開口,也移不動腳。
他身後,卻傳來一聲低笑:“重熙,何必這麼急?我正好也有話要和他說。”
那聲音熟得讓人發冷。
緊接著,那人緩緩起身,露出一條修長筆直的長腿,從李昀身後走出。
我眯起眼,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瞳孔驟縮,呼吸倏然滯住。
——林彥諾!?
我猛地後退一步,隻覺腦中轟然炸響,像是千鈞雷霆劈下,一聲失控地喚出:“……二公子?”
他笑著走來,與李昀並肩而立,姿態閒適:“小山,又見麵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像真見了鬼一般,隻能死死盯著他們,連呼吸都忘了。
二公子唇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見我反應過激,眼裡泛出一絲嘲意:“怎麼,真以為見鬼了?我們上次不是見過了嗎。”
他似是忽然想起什麼,裝作恍然的模樣“哦”了一聲,“那天,你躲在瓊台閣包廂的門後,忘了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
是那一日——與李昀撕破臉的那日。
原來,他自那時就在場。
不,應該更早。
那句“公子”。
那些每次我踏入國公府,總能聽到的“公子來了”“公子在”的話語……不是彆人,就是他。
他從未真正離開過,一直在李昀身邊,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俯瞰、冷眼、插手。
我雙眼無焦距地目視著前方,盯著他們,彷彿靈魂脫殼,腦中如走馬燈一樣浮現出種種。
哦,這才對。
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李昀會忽然對我示好,為什麼他總是冷暖不定、言語反複;為什麼我明明什麼都沒做,他卻能那樣篤定地說我在撒謊。
因為他從一開始,
就已經聽信了另一個人的話。
在他的心裡,我早就被判了死刑。
我以為他還關心我,以為那點溫情是真實的,心存僥幸地為他找無數藉口。
他明明親口對我說過,我就是一個被玩弄、被憐憫、被人睡過之後嫌棄礙事的傻子。
我像被人生生撕開了嗓子,聲音艱澀到嚇人:“你沒死……你為什麼沒死?”
二公子笑了,語氣溫潤:“是重熙救的我。”
他轉頭看向李昀,意味深長地說:“你沒告訴小山嗎?我還以為,以你們當初的關係,你早就說了。”
李昀眉頭擰得更緊,片刻沉默後,隻淡淡開口:“你找我有什麼事,出去說。”
“為什麼要出去?”二公子輕擡下巴,挑眉,鄙夷地看著我,“就在這裡說。你們之間,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陷入死寂。
我感到自己在發抖,先是手,再是肩,抖個不停。連呼吸都帶著哆嗦,像要將心肺一起抖碎。
剛才喝下的酒彷彿此刻才開始作祟,一股熱烈的灼意自喉間湧上來,衝進胸膛,燒得我腦子發昏,眼前發白。
我看著李昀,聲音發啞:“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
他那雙深沉的黑眸落在我臉上,目光冷漠至極,無聲地在說:你算什麼,還要我解釋?
二公子笑了,替他說出口:“他憑什麼要和你解釋?你算個什麼東西。過了幾年好日子,就忘了自己本來的身份了?”
眼前一陣陣發虛,幾乎站不穩,我用力睜大眼睛,盯著李昀,一字一句:“我要聽你說。”
死,也得死個明白。
無數次,我都要戰戰兢兢地去想,他是不是對我還有情,他是不是已經厭了我。
每當我迷茫、糾結、掙紮時,總有事情讓我想起他的好。
可每一次我剛剛動搖,就會被更尖銳的現實碾壓回原地。
我質問過他了。
一次、兩次、三次……我仍舊不死心。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的所有掙紮都成了笑話。
他讓我心下黯然的同時又寄予希望,卻又讓我每一步都走得像是自取其辱。
而這次,是我不長教訓的第四次。
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
“你說話!”我嘶吼出聲,像瘋了一樣。
聲音刺耳,難聽,惹人厭惡,惹人笑話。
可我還剩下什麼臉麵?
我早已將麵子、骨氣,一並丟儘了。
二公子的笑容一瞬間冷下去,他臉色沉沉,眸色發暗:“怎麼,爺現在不配和你說話了。”
說罷,他的手已經高高舉起。
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那是刻進骨血的本能,是侯府那些年教會我的畏懼。
隻要聽到聲音,我的脊背就會自動繃緊,全身戰栗。
可想象中的疼痛和巴掌沒有落下。
李昀伸手攔住了他,低聲說:“彆打壞了你的手。”
二公子冷哼一聲,甩開李昀。
李昀的目光卻更冷,像覆了一層霜。
他用這樣的目光掃視著我,嘴裡冷硬地迸出幾個字:“很難看。”
我的眼淚瞬間蓄滿眼眶。
他曾這樣對我說過。
說我垂死掙紮的樣子,很難看。
我垂下眼,想要藏住眼淚,無法和他那滿是冰冷漠然的目光對視。
朦朧的視線中,那枚我曾送給他的玉佩,正掛在他的腰間,赤紅色的寶石像一把刀,刺進我眼裡。
我擡起頭,破碎著喊:“你既然要絕情,為什麼不絕情到底!一次又一次地給我希望!為什麼要讓大夫替我治病!”我顫抖地指著他的腰,“又為什麼還戴著這枚我送你的玉佩!”
我淚眼模糊,話語哽嚥到極致,逼近崩潰:“為什麼,在最一開始的時候,你沒有推開我……”
而是抱住了我。
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要徹底放棄的時候,抱住了我。
眼淚砸在地上的一瞬間,空氣死一般寂靜。
二公子上前,擡手撥弄著李昀腰間的玉佩,笑得譏誚,隨後一把扯下來,重重摔在地上,腳跟一碾,碎裂聲刺入耳中。
他“嘖”了一聲:“這麼一枚破玉佩能代表什麼?好了,現在碎了。”
他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一個奴纔出身的玩物,真把自己當恩寵了?你也配問‘為什麼’?”
我一瞬間如墜冰窖,身體抖得更厲害。
“瑾瑜。”李昀出聲,拽住了他。
我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裡好像被推得劇痛,痛到人想要彎腰抱膝。
李昀看著我,神色沉冷如鐵,彷彿眼前的我是一塊礙眼的爛石頭。
他說:“你總是這樣,自作多情。”
【作者有話說】
不出意外的話,明天還有!